夜里十一点，喧嚣再次退潮。

　　陆昊用半湿的抹布擦拭收银台，布面划过仿木纹的台面，带走一层薄薄的浮灰。就在他擦到边缘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小片异样的粗糙——不是污渍，是胶带粘贴的痕迹。

　　他俯身，看见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被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贴在柜台下方的隐蔽处。纸上的字迹纤细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写错：

　　夜班记得把关东煮火调小，不然汤底会熬干，味道会苦。

　　凌晨两点后可以煮新的茶叶蛋，调料在柜子第二层左边。

　　**(＾ｖ＾)**

　　最后那个手绘的笑脸，圆圆的，线条简单甚至有点歪扭，和前面工整的字迹形成一种笨拙的真诚。

　　陆昊的指尖在那行字和那个笑脸上轻轻拂过。

　　白天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几乎不敢与他对视的女孩，此刻仿佛透过这张纸条，安静地站在他面前。一种细微的暖意，像关东煮锅里悄然升起的那缕白汽，无声地漫过心间。

　　他依言调小了炉火。沸腾的“咕嘟”声立刻低了下去，变得温顺而持续。接着他打开柜子，在第二层左边找到一小包用牛皮纸裹好的香料——八角、桂皮、茶叶，还有两片干橘皮，都仔细包在一起。

　　他把鸡蛋洗净，放入小锅，加水、调料，打开火。水渐渐滚起，香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这一切，因为那张纸条，忽然不再是机械的“工作”，而是某种安静的、被轻轻托付的约定。

　　凌晨一点。

　　尖锐的电子提示音被粗暴的撞门声打断。

　　两个浑身酒气的男人踉跄着跌进来，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压过了店里的所有气息。走在前面的那个手臂一挥，“哗啦”几声，三四罐啤酒应声落地，金黄色的液体混着白色泡沫在地砖上炸开。

　　“喂！你他妈……”后面的同伴想拉住他，自己却脚下打滑，肩膀重重撞在收银台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昊没动，也没提高声音。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肇事的醉汉脸上，声音在冰柜低沉的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

　　“东西摔坏了，需要照价赔偿。如果现在不方便，可以等酒醒了再来。”

　　那醉汉梗着脖子，赤红的眼睛瞪过来：“赔？老子……嗝……差你这点钱？”他伸手去掏裤兜，动作笨拙，身体摇晃得厉害。

　　就在他重心彻底失控、向前扑倒的瞬间，陆昊动了。

　　他上前一步，右手稳稳架住对方肘部，左手扶住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止住跌势，也无形中限制了对方可能挥出的手臂。

　　“先坐下，喝点水。”

　　他从旁边货架上取下两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过去。然后才转身，蹲下，默不作声地把滚落一地的啤酒罐捡起，丢进垃圾桶。

　　没有冲突，没有训斥。这种平静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得两人酒意褪了大半。

　　他们喘着粗气瘫坐在门边的塑料椅上，机械地灌着水。十几分钟后，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低头看着地上的污渍，脸上露出讪讪的神色，默默掏出钱包结了账。

　　清理地面时，拖把划过瓷砖，带走啤酒微酸的气息，与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茶叶蛋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却真实的生活味道。

　　陆昊望向窗外。月光被卷帘门的缝隙切成一道细长的银栏，斜斜投在地上。巷子深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夜更深了。

　　凌晨四点。

　　茶叶蛋的香气彻底占领了这片狭小的空间——酱香、茶香、香料味，温暖而踏实。

　　陆昊从锅里捞起一个，蛋壳已经布满细密的裂纹，染成深褐色。他轻轻剥开，蛋白上漂亮的大理石纹路清晰可见。他靠在柜台后，慢慢吃着。蛋黄沙软，咸香中带着一丝甘甜。

　　窗外，墨蓝的天幕渐渐透出灰白，远处高楼的轮廓从混沌中浮现。第一声清晰的鸟鸣穿透寂静，像一根针，刺破了夜的薄膜。

　　他合上交接记录本，在幺鸡清秀的字迹下方，添上自己的备注。笔迹沉稳利落：

　　酸梅汤售罄，建议补货。

　　茶叶蛋已煮，余廿三颗。

　　笔尖在最后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收起。

　　清晨，交接时分。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起。晨光裹挟着重庆特有的潮湿空气涌进来，瞬间冲淡了夜的沉闷。

　　幺鸡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门口，鼻尖还沾着一点路边小面的红油光。看见陆昊，她脚步顿了顿，习惯性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

　　“早。”陆昊把交接本推到她面前，指尖还留着茶叶蛋淡淡的香气，“茶叶蛋煮好了，在保温箱里，你尝尝？”

　　幺鸡飞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只是少了昨晚初见的慌乱，剩下她一贯的、安静的疏离——又迅速垂下去，小声应：“不、不用了，我吃过早饭了。”

　　她伸手去拿本子，目光扫过“茶叶蛋余廿三颗”那行字，还有旁边“酸梅汤售罄”的备注，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昨晚……忙吗？”

　　“还好。”陆昊想起那两个醉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来了两位‘不速之客’，摔了几罐啤酒，不过最后都老老实实赔了钱。”

　　幺鸡眼睛倏地睁大，攥紧了交接本，声音里透出紧张：“没、没吵架吧？你……没事吧？”

　　“放心，”陆昊朝保温箱偏了偏头，“没动手，还喝了我两瓶矿泉水醒酒。”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温和的坚持，“鸡蛋真的可以尝尝，按你纸条上写的调料煮的，味道应该不差。”

　　幺鸡脸颊微微发烫。她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保温箱，拿出一个温热的茶叶蛋。

　　剥开的瞬间，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茶香扑鼻而来。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亮，又飞快地垂下去，含糊道：“好、好吃……比我煮的入味。”

　　“那以后夜班的茶叶蛋我包了。”陆昊拎起自己的背包，语气轻松自然，“酸梅汤记得补货，昨晚那位老爷子没买到，念叨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