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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贩夫”

长生妄想 陆镜秋 2810 2025-12-04 20:01

  唐会昌五载,秋。

  扬州府笼罩在圣人锐意灭佛的肃杀中。官道旁,偶见废弃的佛寺僧寮,残垣断壁,荒草凄凄。

  几个小乞丐躲在里头,扫墙角,挖砖缝,恨不得多拔出几个铜钱,最好还有碎金碎银。

  但在偏僻的东浦乡,炊烟依旧,鸡犬相闻,一切仿佛与往昔无异。

  “收皮子嘞、麻布嘞、茯苓香药嘞——”

  凌云鹰戴着宽檐斗笠,裹着破旧的蓑衣,冒雨挑担,沿着泥泞小路蜿蜒进村,俨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贩夫。

  雨不算大,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泥点。他压低了斗笠,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村口每一个角落。

  半年前,凌云鹰尚在丁忧,闭门谢客。但圣人一道密旨,他不得不乔装来至扬州,协助刺史暗中调查安王李镕。

  雨小了,他摘下斗笠,继续吆喝。

  来扬州混了几个月,那口磕磕巴巴的吴语勉强能糊弄人。他几乎融入周边几个村子,成了大家口中“收山货的凌二郎”。

  孩子们在水坑边嬉戏,手拉手唱着童谣:

  “月亮光光,姊妹双双。大姊嫁去雷塘,从此不还乡。二姊无人要,一顶花花轿,抬到和尚庙……”

  凌云鹰目光微凝。这随处可闻的乡间童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仿佛这些年少女频频失踪,早已是注定。

  “凌二郎来啦!”

  孩子们双目放光,叫着围上去,叽叽喳喳。

  “有糖吗?我要,给我嘛。”

  “不急,大家都有。”凌云鹰压下心头疑虑,笑着翻开油布,从竹筐中摸出纸包的粗糖来分,目光似不经意扫向一小胖墩,“细虎,听说你阿姊去城里大户当绣娘,主人家不给探看?”

  细虎一怔,丢下糖,“呲溜”一声跑了,像受惊的兔子。

  其他的孩子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道:“这事不许问。村正说啦,敢漏一句,就赶出去。”

  “啊呀,那不成,你们可得替我保密。”凌云鹰故作紧张,“下次来,还给你们糖吃。”

  孩子们欢呼雀跃:“好耶、好耶!”

  日头西沉,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着消失在雨幕中。

  看着他们的背影,凌云鹰神色渐悲。

  他暗中查访多时,东浦及附近几个村庄,确实鲜少见到十岁朝上的女孩子。

  有些人家生子则留、生女则卖,甚至宁可卖到烟花巷多换几个钱,无所谓其生死。有些人家为了抵挡一时之难,将女儿送去城里做大户婢妾,但“主人家”与少女们随即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雨势渐大,石板路水流如溪,两旁拥挤的石屋,似摇摇欲坠。

  一扇半开的门内,一瘦弱的妇人轻摇怀中婴儿,嘴里哼着童谣:“月亮光光,姊妹双双……”

  凌云鹰到她屋檐下躲雨,摸出一小块粗糖递过去。

  “大嫂,讨碗水喝。”

  妇人一笑,“收山货的,又是你。你这样没田没地的好,不用缴粮纳绢,哪像我们?断了几匹布,屋里放着,你看看吧——可得给个好价钱!”

  凌云鹰卸下担子,抹去脸上的雨水,“行脚贩夫,风日里讨口吃食,哪里好了?听说咱们北山新修了山道,客商赶车方便。等我攒了钱,也买辆驴车,也少受些罪。”

  妇人神色骤变,浑身一颤,警惕地盯向凌云鹰。她腾出一只手,将他推出门去,叫嚷:“不卖了、不卖了,你出去,以后我这儿没货给你!”

  这种与拐子有勾连的人家十分警惕,一有风吹草动,当即赶人,随后便透露消息给拐子,使其钻空逃脱。

  而偏僻贫穷的乡下,没有任何值钱的营生,忽然开出一条山道,当真有贵人行善?

  凌云鹰眼神骤冷,重新挑起担,拉低斗笠,高大的身影没入雨幕,朝村尾一处秘密联络点疾行。

  身后,妇人的幽幽歌声,还在风雨中飘摇。

  “石夫子,今日雨大风紧,得在你这借宿啦!”凌云鹰拔高声音,推开小院柴门。

  无人回应,四面安静得诡异。

  淡淡的血腥味,杂着雨水的土腥气,钻进鼻子。

  凌云鹰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一步步走向那扇虚掩的堂屋门,在门外脱下蓑衣,跺脚甩泥,嘴里嘟囔着“又收不了干货”,左手悄然按在腰间匕首上,右手推门——

  “嗤!”

  一手爪闪电般从门内阴影探出,五指如钩,直掏他心窝。

  凌云鹰伏手下压,掌缘如刀,切向那人手腕,“咔”一声,腕骨断裂。惨叫声未起,凌云鹰左手已拔匕首挺刺,正中那人咽喉。

  彼时,木门轻轻合上。

  偷袭的黑衣人软倒在地,身侧便是石夫子的尸体。

  另一黑衣人大骇,扭身正要跳窗,凌云鹰横出一掌,凌空虚抓,向后猛一拉,那人当即倒飞而回,砸在同伴身上。

  凌云鹰一脚踩在那人胸膛鸠尾穴,森然道:“我若没猜错,你们是李镕的死士。既在这里出现,怕不止是来销毁证据——说,运载人口的车辆,何时会经过这里?!”

  那人目眦欲裂,奋力挣扎,无奈璇玑穴被封,内力难以运行。他死死盯着凌云鹰,眼中满是嘲弄。

  见他腮帮一紧,似欲咬舌自尽,凌云鹰脚下运猛劲一踩,胸骨当即塌陷,那人双目暴凸,口中涌出黑血,“嗬嗬”两声,头一歪,断气了。

  屋内重归死寂,惟听得大雨敲窗,像催命的鼓点。

  凌云鹰为石夫子阖上双眼,随即给他宽衣,刀尖一挑,割下牢牢缝在中衣内侧的布包。

  石夫子的手账贴身藏匿,万无一失。

  两个武夫纵使将这陋室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凌云鹰翻开手账,借窗边熹微光线,迅速浏览:

  “七月十三,丑时。两辆黑篷马车自北山入村,循野溪南下。车辙深陷,车中偶有微弱呜咽声。为首者面有黑疤,其貌如下。

  “七月二十八,亥时二刻,复见黑疤率众驱车入村,村正亲送其出……

  “八月初四,子时……”

  一桩桩,一件件,记录翔实,触目惊心。

  凌云鹰合上手帐,胸中一股愤郁之气难以平息。这些卖女求活的人家,倘若知道亲骨肉将流入安王的和园,投到蛇牢饲蛇,他们还愿意按下卖身契的手印吗?

  或许愿意吧。杂徭苛税早将他们磋磨得不成人样。

  凌云鹰俯身在石夫子耳旁道:“夫子安息吧。上月请了圣谕,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安王必伏法!”

  一个被逐出长安的废王,顶着扬州大都督的头衔,软禁于和园,却照样翻云覆雨。哪怕穷途末路了,仍有人甘心为他的“宏图伟业”卖命。

  不成!

  长安与扬州相隔千里,倘或中途出现意外,这圣谕……真能如期而至?

  多等一日,蛇牢便多几具白骨!

  不能再等了,明日就动手,围了和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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