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珑咬牙,缓缓抬起右臂,面上抽搐,嘴唇紧抿,好似在极力忍痛。他推出手臂,食指朝架上某处一点,忽听“嗤”一声响,架上一支蜡烛遽然亮起。
焰心幽蓝一点,挣扎跳跃,渐转昏黄。火光一绽,驱散一角黑暗,骤然十分刺眼。
秦珑哀叹一声,颓然垂肩,腰背佝偻,好似垂死。他出神半晌,才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千重隐隐感到不妥,便问:“你是阴寒内力,火是热的、阳的,你如何能用指力点蜡烛呢?”
秦珑苦笑一声,道:“你不懂,这叫‘老阴生少阳’。唉,小丫头啊,你说,做人,是做活人好,还是做死人好?”
千重脱口而出:“肯定是做活人好呀!”随即又一怔,垂首嗫嚅,“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哪个好。”
秦珑喟叹:“要我说,做活人不错,做死人也不错,却万万不可做活死人,人不人、鬼不鬼,一条烂命拖拽在臭泥潭里。可我而今,偏就成了活死人!”
千重大惊:“这怎么说?难道,你的手臂……”
秦珑抬头望向密室穹顶——他实则想望天,可这儿是湖底、是密室,是阳光永远不及之处,他看不到天。
“琵琶骨被穿,便是毁去手臂发力根节与经脉节点,纵使一身内力仍在,却难以贯注至指掌,所有需要手臂施展的招式,我都再无法……往后余生,这双手,大概也只能点点蜡烛了。”
秦珑双目紧闭,面无表情,声无波澜,却分明酸苦至极。
千重忙问:“这‘冰玉床’,也没法助你恢复吗?”
秦珑摇头苦笑:“笨丫头,皮肉伤可愈,骨断可续。但骨头上凿个洞,还能填平?经脉断折,轻易能续?”
秦珑又与她说了“冰玉床”的来历。
原来,这层冰玉又叫“冰精雪魄”,是西域阿哀山背阴面所出,蕴积万年寒髓,乃天下至阴之物。
却园功夫以阴寒真气为基,修炼者需于至阴之地静坐,感纳地脉阴气。湖底密室、“冰玉床”上,正是绝佳的修炼之所。
而阿哀山阳面,在地火与冰川交锋处,又产“錞玉”。此玉颇有灵性,是密宗红教喜用之物。陆鹤风、紫绛各佩有一块,则是另一番造化。
千重道:“咱们去东间的‘正经出口’,你指路,我一定拼命把你背出去!这样咱们俩就都能活啦!”
秦珑目中精光一闪,问:“你当真愿意拼命?”
千重不假思索:“那当然啦,我说到做到!既然死不成,就要努力活下去!”
秦珑笑眯眯点头,十分满意,道:“好,丫头,扶我起来。咱们去东间瞧瞧!”
千重一手搀扶秦珑,一手拿过架上蜡烛。经过中室时,借烛光一看,木架后头竟是一排书架,册籍林立。
秦珑瞧见她眼中惊讶,得意地道:“那都是却园的武功秘籍,已传了千年。我们虽不涉武林纷争,但若真以武论高下,‘天下第一派’的名头,当属却园,而非天师。”
千重不答,悄悄乜了老头子一眼,心中不以为然。
秦珑笑道:“我已与你说‘老阴生少阳’啦,你还不信?你慕容家的‘玄冥功’虽厉害,能做到‘以阴生阳’吗?哼哼,小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
整个湖底密室有三隔间,以隔扇门分开。东间左侧设矮几坐席,右侧壁上有一道石门轮廓,但缝隙处却糊上了灰白色的东西。
千重惊喜万分:“那是门吗?是出口吗?”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推门,石门固若金汤。用力再推,石门仍旧纹丝不动。她用指甲刮缝间浆块,只刮下些粉末。她不甘心,又拔出鹰首匕,扎向缝隙。
秦珑“嘿嘿”一笑,顾自挪至矮几前坐下,道:“别白费力气啦。这门被糯米浆封死,成了个死门,轻易无法推开。”
千重一拧眉,道:“我不信!”
说时运功推掌,竟要硬撼。
秦珑忙道:“别用蛮劲!若震动‘不了湖’,被伏威察觉,他肯定想方设法,将咱们折腾死!”
千重登时泄气,转身顿足:“那该怎么办?”
秦珑忽敛容,目透深意,声音压得极低,神秘兮兮地道:“小丫头,想悄无声息破开这门,也不难。我实话对你说罢,却园的功夫,承自上古,威力无穷,世间任何门派都无可比拟,譬如——”
他的尾音悠悠一拖,转了个“山路十八弯”,果然勾起千重的好奇。千重忙上前坐在他身边,问:“譬如什么?”
秦珑得意一笑:“譬如我方才所言——以阴生阳、以柔驭刚。真气虽走阴柔一路,却可随心转圜;掌力看似刚猛,根底却至阴至柔。你也算行走过江湖啦,可曾听过哪个门派能做到如此?”
千重似懂非懂,茫然摇头,心想:自我醒来,还不到半年呢,哪知道这些?
秦珑笑道:“鹤鸣山的小道士们,还在不眠不休地晒太阳、晒月亮,练什么‘太阳功’‘太阴功’,以求阴阳二力同修,哈哈,真是笑煞我也!拿一张疯子乱画的地图去寻宝,练个一千年,他们也摸不着门径!”
千重忙问:“难道身兼阴阳二力,就练不成‘以阴生阳’吗?”
秦珑略一琢磨:“倒也不是,但总归真气不精纯。就是练了,也达不到上乘。”
千重暗暗放心,忖道:那时在扬州,云鹰便说我身兼阴阳二力。我也不愿学他的却园功夫,囫囵练一个能破门的掌法就成。
秦珑见她不答,双目一渺,倾身向前:“小丫头,遇上我老人家,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你只需向我跪下,磕三个响头,求我收你为徒,我老人家便答应了。
“你的‘玄冥真气’虽与却园内功‘玄圭真气’不同源,但俱属阴寒一路,殊途同归。你学却园功夫,是再合适不过。我传你一套掌法,以阴转阳,你便能无声无息将门破开!
“然后嘛……为师定然倾囊相授,咱们师徒联手夺回却园,将该还的债还了。为师本想毁了却园,但你若有意留它,我便将它传给你,你要好好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