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站在累累尸骸中展目相望,仿佛黄泉河畔两盏瑟瑟发抖的魂灯,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凌云鹰在冰冷的骨堆中抽出腿,向前跋涉,忽见白森森的白骨中似有黄绿交错的物件,拾起一看,是生锈的铜矩。正要丢弃,忽觉此物坚硬笔直,或许有用处,便将它插至腰间。
再跨出几步,脚下又硌到一物。他俯身将骸骨推开,露出地面,竟见尸堆中底下尽是生锈的刨、凿、钻、规、墨斗等物,再细辨认,似还有数辆几乎腐朽殆尽的木推车。
——他们也是工匠?可这里为何聚集了这么多工匠?难道前面又是工坊?
这时,饶赩浑身一抽,骤然醒转,手猛地往怀里探去,拉出印满黑红血迹的拓书。她挣扎着起身,借着磷火幽光细看,一再确认手中布条系拓书无误,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又不甘地握紧拳头,咬牙自语:“……太可惜了!”
凌云鹰与千重不约而同看向她,眼底满是质疑。
饶赩迎上二人的目光,陡然慌张,忙道:“对不住……我刚刚只是……呃,是我不好……”
她支支吾吾,似在极力寻找合适的托词,唇齿开合数次,却半晌吐不出一句整话。
一刹之际,凌云鹰心中闪过计较:看她对上古的工艺十分了解,又对所谓“上古武学秘籍”如此痴狂,果真师伯一行是有备而来,并非偶然路过?但眼下要脱困,还得仰仗于她,不能与她有嫌隙。
见千重面色阴沉,张口似要诘问,凌云鹰赶忙截住话头,温声道:“饶师姊数次相救,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刚刚着实惊险,上方甬道崩塌,我们掉到了这里。师姊你……没有受伤吧?”
这话既是安抚饶赩,亦是提醒千重。
饶赩没想到凌云鹰如此爽利地递台阶给自己,一时怔忡,尚未回神,手已不自觉地将布条塞回怀中,正想说点什么圆场,凌云鹰却抢先一步道:“饶师姊,你看四周,这儿有一地的铜具,甬道又比方才狭窄……你、你有什么头绪吗?”
饶赩环顾四面,甬道幽深逼仄,白骨铺地。骨堆中,偶见满布铜锈的工具,这些人显然是工匠。向前望去,地势竟隐隐向上?
她低头暗忖:他方才说,我们是从上面掉到这儿的。地下工坊打造的武器,总归要运出去,所以,上方甬道应当是上坡。而下方甬道竟也是上坡?看来上下两条甬道,应当是通往不同方向。
现下烛台已不知掉到何处,仅凭几点飘忽的磷火,和千重手中几颗夜明珠,光芒微弱如豆,只勉强照亮眼前方寸。四下更显幽暗诡异,仿佛有无数眼睛藏于骨堆深处。
彼时,凌云鹰已跨过尸骸,来到千重身边。
饶赩看向二人,目光已恢复平和,仿佛三人从未有过龃龉。
“这里只有一条道,我们别无选择。得走到尽头,才能知道有什么。”
凌千二人相视一眼,暗叹一声,又勉力打起精神,道:“也只能这样了。”
“走罢,继续往前。”
身旁的磷火渐次熄灭,新的幽火从森森骨堆中飘摇升起,如影随形,跟在三人身前身后。无人说话时,只余呼吸声与心跳声在甬道内反复回荡,勾起空洞的回音。
“咈哧——咈哧——”
“扑通——扑通——”
双腿拨动骨堆的“咔喇咔喇”声,亦不绝于耳。仿佛幽微光芒未及之处,另有三人紧随他们。
千重十分不安,忍不住挨近凌云鹰,问:“为什么这些火光一直跟着我们?是不是……是不是有鬼?”
饶赩淡然道:“磷火很轻,咱们行走时带动气流,引得它相随。”
甬道渐渐收紧,愈发逼仄,令人心慌。
三人原本并肩而行,前行一里后,甬道仅容一人通过。左右坚壁仿佛一双巨手合拢,随时要将他们挤扁碾碎。
凌云鹰在最前开路,用剑鞘拨开骨堆,但白骨逐渐漫至腰际,三人像在泥淖中跋涉,行走十分困难。
又走出一里地,凌云鹰顿住脚步,展目望去,晦暗曲扭的物事在前方堆积如山,几乎高过于顶。若强行走过去,只怕会被骨堆淹没。
凌云鹰胸口窒闷,气喘吁吁,绝望地道:“不能再向前了……走不过去了……”
饶赩忙道:“爬过去——爬过去!一定能成!这甬道越来越狭窄,又不停向上……我猜,前边就是石门!这些工匠被封在这儿时,定会涌向出口。别气馁,前边肯定就是了!到了那儿,咱们再想办法!”
说罢,她后退数步,纵身扑在骨堆上,四肢舒展,将身体重量分散,不至下陷。再手脚并用,像青蛙泅水,双手划拨,双足蹬推,竟真的缓缓向前挪动。
凌千二人既吃惊又佩服,忙学着她的做法,扑到骨堆上,扑腾着向前。
凌云鹰心底忽浮现一股荒诞感。三个活人,竟在万千骸骨上,搏命求生。
约莫半里,骨堆渐矮,三人终于得以直立行走。走出数丈,果见前路被巨石封住。来到石门前,只见门颇光滑,隐隐映出三人扭曲的身影。石门底部没入地下,四面严丝合缝。
有二三十具尸骸的指骨插在门底与地面相接处,仿佛死前仍在疯狂抠挖。可惜,他们仅有指尖嵌入地面,后两节指骨几乎扭曲变形。有些人的指骨甚至断成好几截。
想拼命掘出一条生路,可终究是徒劳。
饶赩俯身细察,忽失声叫道:“糟了!是、是断龙石!”
“什么?!”
凌云鹰倒抽一口冷气,只觉难以置信,扑上去细细摸索石门,竟找不到一丝缝隙。
他十分不甘,接过千重手中的小夜明珠,在石门中间仔细摩挲辨认,竟果真没有门缝——这条甬道,被一整块巨石封住了!
凌云鹰登觉天旋地转,脑中只余两个字如丧钟轰鸣:完了。
他虽不通机关术,却也曾听说过“自来石”。若是两扇石门封路,门后常以长条石柱自内顶住,称为“自来石”。若能在门底凿出凹槽,找个长柄伸出去,拨开石柱,门闩即解。
然而,这道石门没有门缝——任你机巧万千,亦无计可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