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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桃源一梦(一)

长生妄想 陆镜秋 2538 2025-12-04 20:01

  他一张圆嘟嘟的小嘴,讲出这似老成又似懵懂的话,教紫绛哈哈大笑。

  “小郎君,你觉得什么是大坏事呢?”

  他略一迟疑,又似下定莫大决心,道:“好比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还拿得一点儿也不脸红,这就是大坏事。”

  紫绛有意逗他一逗,便问:“你是要为谁主持公道呀?”

  庞齐想了又想,道:“我也不知是为谁主持公道,我只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就决不能拿——我叔公临死前,明明交代了,一生积蓄三百万贯,献给朝廷,以供江淮赈灾之用。宅院与田地归宗族。可家里大人们,嘴上诺诺称是,等叔公阖眼了,就把他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将所有东西都分完了!”

  “那,你的父母有分得钱财吗?”

  “正在清点,大概要分了,刚还有人打架呢!可丧事却无人主理!”

  紫绛笑道:“丧事是打着死人的旗子,办给活人看的。人死万事空,你叔公既有悲悯生民之心,未必真将自个儿的丧事放在心上。”

  “我叫爷娘不要违背叔公的意思,可他们却说,纵使献出去,到了贪官污吏手中,也照样被吃个干净,还不如自家人分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可、可这是不对的!”

  他似欲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道理来,却囿于腹中文墨,急个面红耳赤,再难说出什么。

  紫绛道:“小郎君,你别急。你有这样的心,可比那些束冠顶戴的人强多了——丘老三,你今夜扮一回大盗,将这孩子叔公的家抢了!记住,只取浮财,莫伤人命。朝廷的官当然会层层盘剥,但咱们清泉楼的人,谁没经历过饥馑刀兵,却不会拿受苦的人不当人看。”

  庞齐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盒,认真地道:“我听人说,清泉楼从不做亏本买卖。我托娘子办事,可我没有钱。这里头有几块碎金子,是我攒下压岁钱,先作为定金。剩下的,等我长大了、能赚钱了,再还给娘子。”

  紫绛一抬手,丘老三便将那盒子收下。

  “清泉楼童叟无欺。你的事,是小事,有这个,已经足够了,我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来,悄悄儿送小郎君回去。”

  陆鹤风仰头,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胸中郁结渐散,顿觉天朗气清,心境开阔。

  和其光,同其尘。不拘于形。他的阿姊,当真是顶天立地一英雄。

  他蓦地释然,只觉浑身轻飘飘,如立云端。

  回首过往,崇山峻岭,凄风苦雨,真不知是怎样扛过来的。而今,他终于不再孤零零一个,阳光触手可得,生命至此焕然一新,心底有说不出的畅快与踏实。

  他从未如此喜悦。

  忽然,心口猛地一抽,如受刀刺,当即将他拉回现实——密宗!

  李镕死了、陆家庄的罪人死了,现在就差揭开密宗的目的——他们究竟在寻找什么?

  可是……

  回想起梅山混战,奚不归与奚傲白的功夫,何其惊世骇俗。而且,奚不归仅仅只是密宗武僧培养的傀儡。

  倘若有一日,真与那些武僧决一死战,自己与阿姊,能有几分胜算?

  他望着屏风上阿姊的身影,心绪再次纷乱如麻。

  方相认不久,尚未说几句体己话,难道前方等待他们的,仍是死局?

  彼时紫绛听事已毕,穿帘而入,与阿弟一同用膳。彼此虽无甚言语,却自有一股安宁之气,仿佛十四年来从未分离,一家子日日如此对坐晨昏。

  饭毕,紫绛引陆鹤风在楼中漫步。

  清泉楼有五层,下三层为寻欢之地,上二层为起居、教习之所。

  楼内装饰极尽奢华,金箔贴壁,明珠嵌顶,锦绣铺地,金碧辉煌,处处弥漫着一股与楼外尘世截然不同气息,香甜、温暖又慵懒。

  行至一处偏厅,忽听鼓声如潮,笑声如溪。

  二人驻足看去,竟是张守拙与几名少女在跳胡旋舞。

  他双臂高擎,双袖翻飞,身随鼓点急转,真个“弦歌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已无时”。

  一旁又有数人喝彩:“舞得好,再快些、再快些!”

  张守拙双颊泛红,额角沁出细汗,眉眼间尽是飞扬神采。

  “你们说,咱这水准,够不够格吃这碗饭?”

  众人欢笑:“能、肯定能!”

  紫绛拍掌为他们鼓劲,转而向陆鹤风低语:“这要是给张天师见到,估计该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了罢?哈哈哈哈,但那孩子是个妙人,心思澄明,没有那些个俗念。”

  陆鹤风面上笑意方现,旋又沉下。

  自己的阿姊不仅活着,更是名动江湖的紫绛娘子。师父是胸怀宽广之人,纵是知晓,也应当能够体谅。但若被大师兄知道了,只怕……

  倘若师父百年之后,自己因此不容于鹤鸣山——罢!天地辽阔,何处不可容身?况且,自己已不再是孑然一身,身边到底已有了血脉相连的亲姊!

  再往前走,鼓声渐隐,又听“叮当”一声清响,少女们鼓掌欢笑。

  “投中啦!”

  “哎呀,你教教我嘛。”

  “这回轮到我啦!”

  原来是千重正与女孩们玩投壶。

  一旁,又有几个孩子正与花泠追逐嬉戏。

  “你抓不着我!”

  “抓着了、抓着了!”

  里间珠帘内,凌云鹰在调琴,花隐横抱一把琵琶,拨子轻扫。

  花隐笑道:“你这舞刀弄枪的手,居然也会弹琴?”

  “小时候,母亲拿棍子赶着我学,弹两下,打一次,哭半天。”

  花隐哈哈大笑:“你这也是一曲肝肠断。”

  一粉衫少女拿来谱子。二人略看过,信手弹奏,虽不十分相合,却自有一股疏朗随性、不拘小节的意趣。

  玩耍的小女孩们一听乐声,立马排队站好,开始唱歌。只听唱的是春夏秋冬四首诗: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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