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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萤火不幽微

长生妄想 陆镜秋 2566 2025-12-04 20:01

  陆鹤风却是心事沉重、一筹莫展,成天将自己闷在屋中,借口运功疗伤,几乎不曾踏出房门一步,连吃饭也是自己一人在房中吃。

  夜深人静之时,他踱步至窗前,静静凝望月亮。

  然而,以往种种不堪之事涌上心头,微贱的出身、母亲与阿姊的死、世人的嘲讽,像无数带刺的藤蔓,捆住他的四肢,勒住他的脖子,越是挣扎,尖刺就扎得越深。

  他心中杂念太多,运功时总难静气凝神,以是内伤恢复缓慢,又颇觉对不住双生兄妹和花泠,平白耽误他们的时间。

  这天深夜,北风忽起,与狮子岗的暖湿之气相激,淅淅沥沥下了一阵儿雨。

  陆鹤风临窗远望,见月影朦胧、远山幢幢,耳听得雨滴石阶、虫鸣瑟瑟,正叹息时,忽听蔷薇篱笆外灯影闪动,有人轻手轻脚跑来,将柴扉推开。

  陆鹤风借月光细看去,原来是花泠,便出声问:“泠儿,你去了哪里?这么晚才回来。”

  花泠抬头一瞧,忙将提着黑口袋的左手往身后藏,笑嘻嘻走近窗边,一双亮晶晶的眼看向陆鹤风:“鹤风哥哥,你还没睡?我呀,去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陆鹤风自然不信,花泠忙道:“我真的去做了件很了不得的事!”

  “哦?你倒是说说。”

  花泠向前跨出一大步,将提灯放在窗台上,笑道:“这是守真姊姊给我的。”又“呼”一下将灯吹熄,向陆鹤风招招手,道:“你走近一点,我跟你说。”

  陆鹤风便走至窗台边,俯下身来听她说话。

  “我呀,刚刚把天上的银河舀下来一瓢!”

  陆鹤风立马道:“撒谎。”转身便要走。

  花泠“哎呀”一声,可怜巴巴道:“你听我说完再走嘛!”

  陆鹤风登时心软,想:不过童言童语,又何必与她计较?”于是回身温声道:“快回去睡吧。以后不许晚上一个人跑出去玩,小心给狼叼了去。”

  花泠忙道:“要是遇上了,我屏住呼吸,躺地上装死——我真的把天上的银河舀下来一瓢。你伸手,我把银河水倒在你手里。”

  她说得恳挚,还带着三分撒娇,陆鹤风无可奈何,只得伸出一只手。

  “两只手都伸出来,再闭上眼睛,好不好?”

  陆鹤风轻叹一声,无奈照做。

  忽觉一团轻飘飘之物笼罩手掌,又听花泠笑嘻嘻道:“快看、快看!”

  陆鹤风睁眼时,花泠将黑口袋一倾,登时翠色如流,荧光闪烁,流萤如粼粼春水涌至掌中,又自掌缘泻下,潺潺流入迷蒙雨雾之中。

  陆鹤风在鹤鸣山看惯云海松涛之壮,却从未置一意于此,但此刻掌中萤光如星河一瓢,倒也有趣。

  他心中愁绪稍开,面色稍解,问:“现在是初冬,怎么会有萤火虫呢?”

  花泠欢畅地道:“守拙哥哥可会挑地方。你忘啦?山边有温泉,这一圈儿都很暖,花一茬接一茬地开,可好啦。我真想变成一只小鸟,永远待在这里!”

  她忽又将嘴一扁,嗔道:“可是你总闷在房里不出来,连话都不肯多说两句。明明、明明……”

  她抬眼飞速瞄了陆鹤风一眼,嗫嚅不语。

  “明明什么?”

  花泠嘟着嘴道:“明明外面景致这么好,你却不肯出去走走。”

  她眼珠子一转,身子一跃,麻溜儿爬过窗来,拉着陆鹤风的袖子,撒娇撒痴:“走嘛、走嘛,咱们去看萤火虫。”

  陆鹤风无法,只能提了灯,随花泠出门。

  花泠拉着他走过湿滑的青石路,在山道转了几个弯,来至紫藤花架下的温泉池。

  其时云雾已散,松风水月,流泉泠泠,花影树影婆娑徘徊。

  陆鹤风深一呼吸,肺中浊气尽出,登觉心胸豁然,浑身渐渐地放松。忽也觉得,倘若能变成一只小鸟永远栖息在此,不必理会浑浊世事,也是极好。

  紫藤架下落花腐草成堆,萤火虫穿梭其间。

  花泠问:“腐草为萤,是真的吗?”

  陆鹤风神思一渺,叹道:“‘卉草诚幽贱,枯朽绝因依。忽逢借羽翼,不觉生光辉。’腐草低贱,萤火幽微。纵使得温泉之力耀于冬夜,也不过三五日的寿命罢了……”

  他在自伤身世,但花泠根本听不懂,头一歪,哈哈笑道:“你这话,要是给腐草和萤火虫听到了,它们肯定要大大地生气。平白无故地,为什么说它们低微?腐草滋养了这几株紫藤,还生出了萤火虫,萤火虫又与别的虫子不同,能闪闪发光,说不定呀,它们心里自豪得很!”

  陆鹤风闻言一怔,转头凝视花泠明亮的眼眸,此时恰有清风拂面。

  他随即释然,淡淡一笑:“你说的很是。”

  正陶陶然时,忽听二里开外似有两人一面疾行一面交谈,气息却平稳如常。

  一人带着蜀地口音,道:“找、找、找,找了五十年,咱们已是第三拨人啦,真不知何年何月才算完!”

  另一人则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道:“唉,虽说你我身上已有了两代前辈的内力,但若一直找寻不到,二十年后,又将有继任者吸光我们的内力,继续这项任务。”

  二人叹息不已,沉默了一阵,道:“这附近有温泉,咱哥俩先去洗一洗,明日再说吧。”

  说话间脚步声已迫近。

  陆鹤风忖度他们的话,大为惊异,心想身边有一个孩童,此时不要惹祸上身为妙,忙灭了灯,夹起花泠,轻身一跃,藏至山石之后,悄声道:“咱们绕远路回去。”

  花泠会意,捂了口鼻,手指向左侧一羊肠小道,陆鹤风飞身便走,但足下踩到树枝草叶,“咯吱”一响。

  未出两丈,一根黑漆漆的木杖似迅电横拦而至,“笃”一声没入山石,一沙哑的声音幽幽飘来:“兄台留步。”

  陆鹤风忙将右足一横,堪堪刹住身。

  树林中有人不甚客气地冷哼一声,随即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倏然而至,眨眼已落于身前,堵住去路。

  陆鹤风立眉道:“为何拦我?”

  那高个子带着蜀地口音,道:“兄台夤夜在此,莫不是知道我弟兄二人?”

  说时伸掌凌空一抓,那没入山石的木杖霍然回到手中。

  陆鹤风道:“在下路过而已。”

  矮个子西域口音甚重,道:“只怕咱们刚刚说的话已被他听了去。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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