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姊莫怪。师姊多次相救,我们岂能相疑?方才……不过求生心切,还请师姊海涵。”
但说罢,凌云鹰心底又生一念:一路从地宫、祭坛、工坊、再到这儿,我们所看见的“仙草”、“小方块”、“种子”、“活尸”……一样比一样惊人。纵使这里的古人有通天达地的智慧,过去的毕竟已经过去,不打扰它,便是最大的尊重。
强行进入这里的,若说不想从中得到什么,总觉难以置信。譬如杜仲,若他所言不虚,只是为了得到双生还魂蕨,为他的妹妹治病,已是十分纯粹的目的。
所以,即使不好揣度掌门人的用意,也不可对这个饶师姊全无防备。
饶赩舒了一口气,眉间疲惫稍展,道:“你们能体谅便好。咱们也算同生共死了,前方凶吉未卜,可不能在此刻彼此猜忌……折腾了一天,你们也累了吧,先闭目休息一下吧。我来守着。”
凌云鹰立即道:“饶师姊方才生活辛苦,还是你先休息罢。我不累,我来守着就好。”
话音落时,二人的目光倏然相触,像两把匕首在黑暗中霍然交刃,冷光一闪即没。
凌云鹰心道:烟气会越来越重,如果不小心睡着,恐怕被呛死也不自知,只能运功闭气。但闭气须得神凝意守,若中途受激只怕不妙……
饶赩目光一厉,心想:这家伙,疑心病可真重。
千重倚在凌云鹰身侧,虽觉气氛微妙,却另有一番想法:虽然不知道这个饶师姊有何目的、是好是坏,不过,她纵有图谋,眼下也绝不敢杀我们!哪怕她再如何通晓机关,凭一人之力也很难办成事。而且,真动起手来,两个打一个,我们肯定赢!
于是千重心下放宽,大大方方闭上眼睛休息。
而凌云鹰与饶赩不约而同撕下衣料,掩住口鼻。凌云鹰又撕下一截,给千重系上。三人各自盘腿静坐,但凌、饶二人谁也不肯闭目。
左前方火势愈旺,“毕毕剥剥”爆响不绝,好似巨兽咀嚼骸骨。浓烟如泼墨,翻滚升腾着,从头顶滚滚而过,缓缓压向三人藏身的骨坑。
热浪混杂着尸骸陈腐的气味、岩石灼烧的焦臭,一层层裹挟而至,令人头晕目眩。
约莫半个时辰,凌云鹰只觉神思昏沉,似睡未睡。原本冰冷的甬道被烘得燥热难当,连身后的石壁也逐渐滚烫。
他猛地一颤,惊醒过来。甫一吸气,浓烟便呛入喉管,激得他弓身剧咳,泪涕齐流。
他心下悚然:我刚刚……是睡了还是晕了?虽然掩了口鼻,但还是……
他扭头一看千重,她似全然不受影响,仍然闭目安睡,面色如常。他忙伸手探千重的鼻息,见呼吸正常,暗松一口气,转头向左看去,饶赩竟不见了。
“饶师姊——!”
他脱口疾呼,却只发出嘶哑低弱的气音,喉间如吞火炭。正要起身,眼前骤然一阵黑,又跌坐回去。他这才惊觉,方才昏昏沉沉之际,吸入烟气过多,此刻脑中如灌铅,四肢也酸软乏力。
他强打精神,将千重摇醒,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快醒……看看……门……”
千重蓦地睁眼,见凌云鹰面色青白、气息急促,慌忙扶住他的肩膀,急问:“你怎么了?!”
这时,饶赩的声音穿透烟幕传来:“成了!你们快来看!”
凌云鹰心底忽闪过一念:千重不受浓烟影响倒也罢,她身上的谜团也不止于此。为何饶师姊竟也能行动自如?难道她……还另有准备?
千重将凌云鹰按下,自己起身,道:“你先别动,我去看看。”
浓烟如滔天海浪压来。千重一手遮面,一手挥开烟气。虽说每逢险境,她总能觉察到内力沿着经脉涌动,为自己排斥外邪,但现下火势凶猛,非比寻常,她几乎一步一顿,艰难向前走去。
滚滚黑烟中,饶赩兴奋地向她挥手,道:“石门烧透了三分之一,已经足够了,接下来就看你了!”
“好……”
千重一开口,浓烟便从口中涌入,呛得她弯腰连咳。
饶赩掠至她身侧,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鼓励:“别怕、别急,像你在河边那样就很好,集气于掌,一击即发,一定能成功!”
“嗯……”
千重抬眼想瞧她,目光最终却射向石门。在翻涌的烟瘴中,它依旧如巨人挺立,漠然俯视脚下的生灵。
千重气沉丹田,意守膻中,那股熟悉的寒流自气海深处苏醒,沿任督二脉疾走,过璇玑、透玉堂、贯双臂,最终汇于双掌劳宫穴。掌心蓝锋方显,寒气森森四溢,竟霎时将身侧烟尘逼退三分。
“轰——!”
她双掌齐推,寒潮磅礴,似冰河决堤,咆哮奔泄而出。她虽已扎稳马步,气沉下盘,但寒气爆发的后坐力仍将她压退数尺。
刹那间,雪刃霜刀争先恐后砍向石门。石门底部已烧红,骤遇极寒,只听“嗤——咔嚓”,白汽汹涌蒸腾,岩石内外崩解。门底三尺高处,无数幽深裂口轰然炸开。
崩裂的石块未及滚落,又被千重的掌力冲至门后,断龙石霍然下沉,“轰隆”一声直击地面,甬道登时似地动山摇。
千重与饶赩难以站稳,双双跌倒在地。
几乎同时,甬道顶部与两壁的尘土碎石像瀑布直冲,“噼里啪啦”砸落,霎时将三人埋了。
只一瞬,凌云鹰从土堆中骤然暴起,飞身扑向前,他双臂如桨猛划,双腿蹬踏似梭,已顾不得头脑沉重、声音嘶哑,拼尽全力大喊:“……在哪里?听到我的声音了吗?!不能睡!快醒来!往上跳!”
他连扑带跃,冲到门前千重所站的位置,十指如钩,奋力刨开土石,直刨得指甲翻裂,手掌鲜血飞溅,终于挖出一片衣袖,他双手猛地探入土中,扣在千重腋下,腰背发力,霍地将她拔起,拍拍她的脸,切切唤道:“快醒醒!”
见她已缓过气来,凌云鹰又扑向另一边,将饶赩刨出。
这时,甬道又一晃,隐隐听得脚下“咔啦啦”脆响,好像骨骼被拧断。这声音十分熟悉——地面裂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