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下的月窟旁，有一汪千年不冻的寒泉，泉边丛生着能映出月光纹路的瑶草。

　　千年前，一对灰毛野兔在此饮了寒泉之水，又误食了瑶草的露珠，竟褪去凡胎，生出雪白的绒毛，眼里能映出星辰的轨迹——它们成了山中修行的兔仙，雄兔名唤“月魄”，雌兔名唤“素华”。

　　又过了五百年，四只通体雪白的小雌兔先后降生，最小的女儿生在中秋夜，落地时恰逢一轮圆月从云隙中跃出，月魄便给她取名“明舒”。

　　明舒生得最是玲珑，耳朵尖上各缀着一撮淡金的绒毛，跑起来像团滚圆的雪团，可性子却比三个姐姐倔强。

　　别的小兔子都爱躲在母亲的绒毛里啃鲜嫩的草叶，她偏要跟着父亲去昆仑深处，看雪豹如何在崖壁上跃动，听山神讲述天宫的传说。

　　“父亲，天宫的月亮是不是比咱们这儿的更亮？”某个雪夜，明舒蜷在月魄的怀里，爪子扒着父亲的耳朵问。

　　月魄舔了舔她的额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天宫的月亮是广寒宫的宫墙，那里没有瑶草，也没有寒泉，只有永远吹不完的冷风。”

　　那时明舒还不懂，父亲的话里藏着对高处的敬畏，她只想着，若有一天能去广寒宫，定要把家里的瑶草籽带去，种出一片能映月光的草地。

　　明舒三百岁那年，昆仑山下的桃花开得格外繁盛，粉色的花瓣飘进月窟，落在寒泉里，竟让泉水泛起了淡淡的霞光。

　　这天清晨，一道金色的祥云突然笼罩了月窟，祥云里传来天宫的仙音：“奉玉皇大帝旨意，召昆仑兔仙月魄即刻上天宫议事。”

　　月魄临行前，特意将明舒叫到身边，把一枚用自己绒毛编织的小香囊挂在她脖子上：“这里面装着瑶草的根须，若遇到危险，捏碎它就能闻到家的味道。”

　　明舒踮起脚尖，蹭了蹭父亲的下巴：“父亲要早点回来，我还等着听天宫的故事呢。”

　　月魄笑着点头，转身踏云而去，素华站在泉边，望着丈夫的背影，耳朵微微耷拉着，总觉得心里发慌。

　　天宫的南天门气派非凡，玉石铺就的台阶能映出仙人的影子，两旁的仙树开着永不凋谢的琼花。月魄刚走到台阶中段，就听见一阵细碎的环佩声，紧接着是天将沉重的脚步声。

　　他侧身避让，却见太白金星领着几位天将，押着一位身着素裙的女子走过。那女子面色苍白，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玉簪，虽面带愁容，却难掩清雅的气质，只是她的眼底，藏着比昆仑寒冰更甚的绝望。

　　“太白金星，这位仙子是……”月魄忍不住开口询问。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她是后羿的妻子嫦娥，偷吃了西王母赐的长生不老药，私自飞升上天。玉帝震怒，罚她去广寒宫独居，永世不得离开。”

　　月魄心头一震。他曾听山神说过后羿射日的故事，也知道嫦娥与后羿的深情。他看着嫦娥被天将押着走向通往广寒宫的云路，那单薄的身影在风中微微颤抖，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落的花瓣。

　　广寒宫是什么地方？是天宫最偏僻的宫殿，常年只有冷风相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想到嫦娥要在那样的地方独自度过千年万年，月魄就觉得心里堵得慌——那样鲜活的女子，怎能被困在孤寂的寒宫里？

　　议事时，玉帝不过是询问了昆仑山中修行的情况，便让月魄退下了。可月魄满脑子都是嫦娥的模样，他走出南天门，望着通往广寒宫的方向，心里有了一个念头：广寒宫太冷太孤寂，若是能有人陪在嫦娥身边，或许能让她少些苦楚。

　　回到昆仑月窟时，已是深夜。素华和四个女儿都在泉边等着他，明舒第一个扑上来，抱着他的腿问：“父亲，天宫好玩吗？有没有会发光的草？”

　　月魄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回答，他蹲下身，摸了摸四个女儿的头，缓缓说起了在南天门见到的情景，说起了嫦娥的遭遇，也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送一个孩子去广寒宫，陪嫦娥仙子作伴。”月魄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寒泉，激起层层涟漪。

　　素华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月魄，你疯了吗？广寒宫是什么地方？那是流放之地！咱们的女儿在昆仑无忧无虑，为什么要让她们去受那份罪？”

　　大女儿明月性子温顺，听到“流放之地”四个字，耳朵立刻耷拉下来：“父亲，我……我怕冷，广寒宫的风会不会把我的绒毛吹掉？”

　　二女儿明溪也怯生生地说：“我还没学会父亲教的隐身术，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三女儿明露咬了咬嘴唇，小声道：“我舍不得母亲，也舍不得寒泉里的小鱼。”

　　月魄没有责怪女儿们，他知道，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愿意离开温暖的家，去那样一个孤寂的地方。

　　就在他准备放弃这个念头时，一直没说话的明舒突然抬起头，眼里闪着倔强的光：“父亲，我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素华一把将明舒拉到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明舒，你傻不傻？广寒宫那么冷，又没有瑶草，你去了要怎么生活？”

　　明舒挣开母亲的手，走到月魄面前，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勇敢些：“父亲说，嫦娥仙子很可怜，没人陪她说话。我不怕冷，也不怕苦，我可以陪她聊天，还可以给她带咱们这儿的瑶草籽，种出能映月光的草。”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香囊，“而且，父亲给我的香囊里有瑶草根须，我想家的时候，闻闻它就好了。”

　　月魄看着小女儿坚定的眼神，心里又疼又骄傲。他知道明舒性子倔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素华还想劝说，却被月魄拉住了。

　　月魄蹲下身，紧紧抱住明舒：“好女儿，父亲知道你勇敢。但你要记住，广寒宫的日子会很苦，可能会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困难，你真的能坚持吗？”

　　明舒用力点头，眼里含着泪，却笑着说：“我能！等我把长生不老药捣好，说不定玉帝就会让我回家了！”

　　就这样，在皎洁的月光下，月魄和素华决定，让最小的女儿明舒去往广寒宫。

　　出发前的夜里，素华把明舒的绒毛梳得格外整齐，又往她的口袋里塞满了晒干的瑶草叶：“饿了就吃这个，能暖身子。”

　　三个姐姐也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送给明舒——明月送了一块能映出影子的云母石，明溪送了一个用草叶编的小篮子，明露送了一片永远不会凋谢的瑶草花瓣。

　　月魄带着明舒踏上云路时，明舒回头望了望昆仑月窟，寒泉泛着月光，瑶草在风中摇曳，母亲和姐姐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她咬了咬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她不能哭，她要去广寒宫做大事，要让父亲母亲为她骄傲。

　　通往广寒宫的云路比想象中难走得多。云絮又冷又湿，粘在明舒的绒毛上，冻得她瑟瑟发抖。月魄用自己的仙力护住她，可即便如此，明舒还是觉得冷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走了整整一天，终于看到了广寒宫的轮廓——那是一座用白色玉石砌成的宫殿，没有琉璃瓦，也没有雕花的窗棂，只有高高的宫墙，像一道冰冷的屏障，将宫殿与外界隔绝开来。

　　宫门口没有仙娥守卫，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桂树，树枝上挂着厚厚的冰霜。

　　月魄牵着明舒走进宫殿，里面空荡荡的，地面上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正厅的中央，放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椅，石桌上落着一层灰尘。

　　“嫦娥仙子？”月魄轻声呼唤。过了许久，才从内殿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是谁？”

　　嫦娥走了出来，她比在南天门时更显憔悴，眼底的绝望又深了几分。当她看到月魄身边的明舒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

　　“仙子，我是昆仑兔仙月魄。我听闻仙子独居于此，心中不忍，便让小女明舒来陪您作伴。”月魄说着，轻轻推了推明舒，“明舒，快见过嫦娥仙子。”

　　明舒连忙行礼，声音还有些发颤：“明舒见过嫦娥仙子。”她抬起头，看着嫦娥，小声说：“我带了瑶草籽，咱们可以在院子里种瑶草，等它们长出来，就能映出月光了。”

　　嫦娥看着眼前这只小小的兔子，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下。她叹了口气，声音温柔了些：“谢谢你，小兔子。只是这广寒宫的土地，连草都长不出来，瑶草籽……怕是种不活。”

　　月魄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他又叮嘱了明舒几句，把一袋仙米交给嫦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云路尽头，明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赶紧用爪子擦掉，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要坚强。

　　接下来的日子，比明舒想象中还要艰难。广寒宫的夜晚格外漫长，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

　　她和嫦娥住在不同的偏殿，嫦娥总是独自坐在窗前，望着人间的方向，一言不发。明舒想和她说话，可每次开口，嫦娥只是淡淡应一声，便又陷入沉默。

　　更让明舒头疼的是食物。父亲留下的仙米很快就吃完了，广寒宫里没有瑶草，也没有鲜嫩的草叶，只有桂树上落下来的干枯花瓣，嚼起来又苦又涩。

　　明舒咬着干枯的花瓣，难以下咽，可她知道，不能让嫦娥担心，便每次都装作吃得很香的样子。

　　有一次，明舒实在饿极了，便想试着在院子里种瑶草籽。她用爪子刨开地面的冻土，手指被冻得通红，好不容易刨出一个小坑，把瑶草籽放进去，又用身子挡住冷风，希望能让种子快点发芽。

　　可第二天一早，她去院子里一看，种子不仅没发芽，还被冻成了冰块。明舒蹲在坑边，看着冻硬的种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怎么能陪好嫦娥仙子，怎么能捣制长生不老药？

　　嫦娥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手里拿着一件素色的披风。她把披风披在明舒身上，轻声说：“别难过了，广寒宫的土地太寒，瑶草籽确实种不活。”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你跟我一起吃仙饼吧，我这里还有一些。”

　　明舒抬起头，看着嫦娥眼里的温柔，心里暖暖的。从那以后，嫦娥不再总是沉默，她会给明舒讲人间的故事，讲她和后羿一起在山间打猎的日子，讲人间的桃花有多美，讲麦田里的稻草人有多有趣。

　　明舒也会给嫦娥讲昆仑的事，讲寒泉里的小鱼，讲三个姐姐的趣事，讲父亲教她隐身术时闹的笑话。

　　日子渐渐有了些暖意，可新的困难又出现了。一天，玉帝派来的仙官突然来到广寒宫，带来了一个石臼和一根玉杵，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草药。

　　“玉帝有旨，嫦娥仙子需在此捣制长生不老药，此乃玉兔，从今往后，便由它协助你捣药。”仙官的声音冷冰冰的，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眼前沉重的石臼和玉杵，明舒愣住了。那石臼比她的身子还高，玉杵更是重得她根本拿不起来。嫦娥也皱起了眉头：“这玉杵太重，你这么小，怎么拿得动？”

　　明舒咬了咬嘴唇，走到玉杵旁，试着用爪子去推，可玉杵纹丝不动。她又用肩膀去扛，肩膀被压得生疼，玉杵还是没动。

　　她不甘心，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爪子磨破了，肩膀也肿了，可玉杵依旧稳稳地放在那里。

　　夜幕降临，冷风又吹了起来。明舒坐在石臼旁，看着自己磨破的爪子，心里又委屈又着急。嫦娥走过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别硬撑了，明天再试试吧。”

　　“不行，”明舒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倔强，“我答应过父亲，要帮嫦娥仙子捣药，我不能放弃。”

　　她想起父亲说过，修行路上总会遇到困难，只要有恒心，就能克服。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玉杵旁，这次，她没有用蛮力，而是试着用仙力去催动玉杵。

　　她闭上眼睛，回忆着父亲教她运用仙力的方法，将体内微弱的仙力汇聚到爪子上，再轻轻推向玉杵。

　　奇迹发生了，玉杵竟然微微动了一下！

　　明舒大喜过望，又加大了仙力，玉杵慢慢被举了起来。

　　可就在她准备将玉杵放进石臼时，仙力突然不稳，玉杵掉了下来，砸在石臼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她胳膊发麻。

　　嫦娥连忙扶住她：“别伤着自己！”

　　明舒却笑了：“仙子，我能举起玉杵了！再练几次，我肯定能捣药的！”

　　从那以后，明舒每天都在院子里练习举玉杵。她的仙力本来就弱，每次练习完，都累得浑身发软，连爪子都抬不起来。

　　嫦娥看着心疼，便在她练习时，用自己的仙力帮她稳住玉杵。慢慢地，明舒的仙力越来越强，不仅能轻松举起玉杵，还能有节奏地捣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