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剑宗,青竹峰。
朝霞如碎金泼洒,漫过苍翠竹影,落在院中那抹青衣上。
李九辰立于庭院,一双眸子澄澈得似山涧清泉,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灵性。
他舒展四肢,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随即身形一动一凝,摆出一个古怪却沉稳的姿态。
双腿稳健如扎根岩巅古松。
双臂环抱如抱负日月星辰。
脊背挺得笔直如苍龙出海。
正是伐髓经所载的抱阳炼髓式。
此式借朝霞日炎之力伐髓炼体。
唯有心无旁骛、契合天地气机,方能引动日炎之力入体。
李九辰十年如一日,日日破晓时分勤练不辍。
因而这一式的每一寸弧度、每一分力道,早已刻入骨髓和灵魂。
起初只是肌肤微暖。
渐渐暖意化作热流。
热流顺着经脉游走。
最终汇聚于骨髓深处。
不多时,热流竟化作灼人烈焰。
从四肢百骸的骨髓里熊熊燃起!
那痛楚堪比万蚁蚀身,钻心刺骨!
日炎之力仿佛要将李九辰的骨骼寸寸熔化。
李九辰牙关紧咬。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却始终保持着抱阳炼髓式纹丝不动。
应对这炼狱般的痛苦,他早有法子。
就是让思绪飘远,分散心神。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随波逐流漂至玄剑宗山下,被长老孟昌龄偶然捡到。
孟昌龄怜他孤苦,收养在青竹峰,本欲亲自传授修真法门,却惋惜地发现他竟是天生无灵根的体质,无法感应天地灵气,断绝了常规修真之路。
记事后,李九辰偶然听闻世间有体修一道。
无需灵根。
仅凭锤炼肉身便可臻至强者之境。
李九辰当即跪地恳请孟昌龄成全。
孟昌龄早已将他视如己出,深知体修之路比修真更为艰辛,本已在世俗为他谋好了衣食无忧的退路,却架不住少年眼中那份执拗与坚定。
“九辰,体修之道,虽无灵根亦可入门,但想要有所成就,需付出千倍万倍于常人的血汗与努力!而一旦踏入修真界,前路漫漫,生死难料,你当真不悔?”
孟昌龄彼时的声音犹在耳畔。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当年还是稚童的李九辰,虽身形瘦小,语气却掷地有声。
“九辰不怕吃苦,只求一条变强之路!”
唯有变强!
才能探寻身世来历!
唯有变强!
才能主宰自身命运!
剧痛陡然加剧。
李九辰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颤,回忆被生生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法子,在心中默念起书中古文。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字字铿锵,化作支撑他的力量。
就在此时!
李九辰体内仿佛有一道泉眼新生而出!
泉眼虽小,却汩汩而涌!
不多时,一缕缕温润的光华从他体内透散而出。
宛如血肉之下的骨骼中藏着一颗颗宝珠。
此刻尘尽光生,穿透肌理,流光溢彩,如玉如珏。
映得李九辰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圣洁光晕。
“这是……”
李九辰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玉髓!”
“我终于修成玉髓了!”
“哈哈哈哈————————”
他昂头大笑,笑声酣畅淋漓。
积压了十几年的苦楚与不甘,尽数在这笑声中宣泄。
明明是在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胸襟上。
他紧紧攥着拳头。
十几年寒来暑往,每日承受万蚁蚀骨之痛,凭着对变强的执念咬牙坚持。
有志者,事竟成!
苦心人,天不负!
这一刻,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报,一切都值得!
玉髓光华渐渐内敛。
李九辰看上去与寻常少年无异,但体内的变化只有他自己知晓。
他拔出腰间三尺青锋。
毫不犹豫地往胳膊上一划。
刀锋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转瞬便消失无踪。
他又快步走到墙角。
捡起一块碗口大的青石。
五指用力一攥。
咔吧一声脆响。
坚硬的青石竟如焦炭般碎裂,化作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刀过白痕,攥石齑粉!”
李九辰低吟道,心中激荡不已。
“从前我的肉身力量最强不过两百斤,如今修成玉髓,已然跃升至千斤!”
“肌肤血肉堪比坚韧软甲,寻常刀剑难伤。”
“虽然我不会飞剑和灵术,但修士大多肉身孱弱,如今即便炼气六层的修士,只要被我近身,也能一拳重创!”
“髓为血之源,血为养之基。玉髓一成,时时刻刻都在滋养我的肉身,日后修炼必定事半功倍!”
他心中欢喜,却也有一丝遗憾。
“只可惜这太古炼体诀仅存入门的伐髓经,后续的修炼篇章早已失传,否则我的成就必定不止于此。”
李九辰拍了拍手上的碎石粉末,脸上满是期待。
“师父进山采药已有多日,不知何时归来。等他老人家回来,我定要将修成玉髓的喜讯告诉他,让他也高兴一番。”
一道白影突如流星般急速坠入院中,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片烟尘。
“师父!”
李九辰先是狂喜,看清来人状况后,脸色瞬间煞白,心头猛地一沉。
坠落在地的正是孟昌龄,他平日里一袭白衣胜雪,仙风道骨,此刻却衣衫褴褛,布满破洞与暗红色的血迹。
尤其是丹田处,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显然是遭到重创。
“师父!”
李九辰目眦欲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飞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孟昌龄的上半身托起,双手颤抖着不敢触碰那可怖的伤口。
“师父,您怎么会伤成这样?是谁害了您?”声音哽咽,满是悲痛与惊怒。
孟昌龄艰难地睁开眼,气息微弱,嘴角溢出一口黑血,他咳了两声,断断续续道:“九辰……我命不久矣……你无灵根,我死后……这玄剑宗……你待不下去了……”
他颤抖着从腰间摸出一块温润的白玉佩。
玉佩上刻着繁复的云纹。
“我在世俗为你安排好了退路……拿着这玉佩去天青城曲家……曲家会奉你为主……我已将曲家之女曲红颜……与你定下婚约……日后你在天青城……平安度日便好……”
“我不要!”
李九辰虎目含泪,不肯去接那玉佩,执拗地追问。
“师父,您告诉我,到底是谁伤了您?您是金丹境修士,寻常妖兽怎会有如此能耐?”
孟昌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疲惫与忧虑覆盖,他虚弱地叹道:“进山采药……时运不济……遇上了强大妖兽……”
李九辰垂首。
指尖因用力而掐进掌心。
他虽无灵根,却自幼在孟昌龄身边耳濡目染,深知金丹境修士的厉害。
师父丹田破碎,经脉寸断。
伤口处还萦绕着强大修士特有的法力余波。
此伤,绝非妖兽所能!
对方至少是同境界的金丹修士。
甚至更强!
师父不肯明说,是怕他冲动寻仇,想要护他周全!
李九辰强压下心中的惊怒与悲痛,声音低沉而坚定:“师父,我扶您进屋。”
他不再多问,小心翼翼地将孟昌龄抱起,脚步平稳地走进屋内,将孟昌龄安置在床榻上。
随后,李九辰踏出院子,转身便朝着玄剑宗丹鼎峰的方向狂奔而去。
丹鼎峰的陈清泉是玄剑宗最顶尖的炼丹师,且此人与李九辰的师父孟昌龄交情深厚。
半个时辰后,李九辰带着一位白发老者急匆匆赶来。
陈清泉一进门便直奔床榻,指尖搭上孟昌龄的脉搏,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取出丹药为孟昌龄外敷内服,又仔细包扎好外伤。
但孟昌龄始终昏迷不醒,气息依旧虚弱不堪。
“陈师叔,我师父他……怎么样了?”李九辰揪心问道。
陈清泉合上药箱,重重叹了口气。
“你师父金丹破碎,经脉寸断,伤及本源,此等伤势……丹药难医。”
“不可能!”
李九辰猛地摇头,眼中满是不甘。
“陈师叔,您是玄剑宗最厉害的炼丹师,一定有办法!”
“求求您,救救我师父!”
噗通!
李九辰双膝着地。
额头重重砸下来。
“只要能救师父,哪怕粉身碎骨,九辰在所不辞!”
“是个好孩子!”
陈清泉心中暗叹,孟昌龄没有白养这个孩子。
陈清泉扶起李九辰,面露难色:“好孩子,起来吧。”
“救他的法子……并非没有,只是对你而言,与送死无异。”
“什么法子?”
李九辰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师叔您说,只要能救师父,就算是刀山,我也敢闯!就算是火海,我也敢踏!”
“确实是个好孩子,不枉孟昌龄对他的养育教导之恩,只可惜没有灵根。”
陈清泉心中又暗暗叹息,而后摇了摇头。
“还是不说了,说了也是让你白白去送死。等你师父清醒过来,若是知道我让你白白去送死,哪怕他受此重伤,也会和我拼命。”
“你还是不要再问了……”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得门窗嗡嗡颤动。
青竹峰庭院大门被暴力踹开,几道身影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唉~没有灵根,是难以在玄剑宗生存下去的。师父一倒下,立马就有人欺上门来。”
陈清泉心中叹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