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正协议”的退潮,留下的是一个满目疮痍却又精神亢奋的地球。
“摇篮壁垒”之外,星空依旧,但那份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暂时消散了。“收割者”舰队在“现实锚定”失败后,并未立刻发动新的攻击,而是再次后撤,重新集结在L1点附近,如同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又像是在进行更深层次的评估。那艘“深渊之瞳”母舰表面的能量纹路黯淡了许多,显然刚才那试图改写现实的宏大仪式,对它们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
地球内部,则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与狂热交织的情绪中。全球各地的城市,尽管在之前的能量冲击中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坏,但此刻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人们走上街头,相拥而泣,庆祝着文明的又一次幸存。林启的名字,与“深红之心”、“摇篮壁垒”一起,被奉为神话般的象征。
然而,在青藏高原地下总指挥部,气氛却远非庆祝那么简单。
医疗区内,林启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活动如同风中的残烛,微弱而飘忽。顶尖的医疗团队和神经科学家围着他束手无策,他的伤势超越了生理范畴,更接近于某种“概念性”或“灵魂层面”的损耗。
主控中心内,雷毅和陆雨笙面对着巨大的损失报告,脸色阴沉。
“‘汉剑’号确认战毁,舰长及全体船员殉国。”
“轨道防御平台损失超过百分之六十五。”
“月球背面仅存的两个观测站失去联系,推测已被‘现实锚定’余波摧毁。”
“全球‘零点反应堆’过载损坏十七座,灵金生产线因能量供应不稳,产能下降百分之四十。”
“‘灵犀网络’稳定性降至历史最低点,大规模意识连接暂时无法进行。”
每一项损失,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幸存者的心头。他们虽然击退了敌人最诡异的攻击,但自身的战争潜力,也遭到了重创。
“我们……赢了?”一位年轻的参谋看着屏幕上惨烈的数据,声音干涩,带着不确定。
“我们没死。”雷毅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苍凉,“但这不代表我们赢了。我们只是……还没被吃掉。”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部分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频道,接入了最高决策层会议。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穿着考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爱德华·劳伦斯,原北美联合体的首席科学顾问,如今是“星舰地球”计划中,代表“保守派”或曰“现实派”的重要声音。
“雷将军,陆博士。”劳伦斯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认为,是时候重新评估我们的战略了。”
他调出了一系列数据图表,正是刚才雷毅看到的损失报告。
“‘肃正协议’的攻击模式,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这一次,我们依靠林启顾问和‘深红之心’的奇迹侥幸抵挡。但下一次呢?林启顾问还能醒来吗?‘深红之心’的力量是否无穷无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与会者。
“‘火种’计划的初衷,是保存文明。但我们现在所做的,更像是将所有的‘火种’都投入一场胜负未知的豪赌,一旦失败,就是彻底的‘灰烬’。”劳伦斯缓缓说道,“我认为,我们应该启动‘方舟’计划的最高优先级。”
“方舟”计划,一个在“星舰地球”计划启动初期就被提出,但一直被搁置的备选方案——集中剩余的最先进技术和资源,建造少数几艘具备长期星际航行能力的超级殖民舰,携带人类文明的基因库、知识库和少数精英,放弃地球,寻找新的家园。
这是一个绝望的计划,意味着放弃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类,承认对“收割者”战争的失败。
“你让我们逃跑?放弃地球?放弃几十亿人?”雷毅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保存希望,将军!”劳伦斯提高了音量,“看看我们现在的状态!摇篮壁垒能量不足,舰队损失惨重,最强战力昏迷不醒!我们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攻击?继续死守,结果可能就是整个文明的彻底湮灭!而‘方舟’,至少能留下种子!”
“种子?”陆雨笙冷笑一声,眼中带着悲愤,“放弃故土,放弃同胞,在黑暗的宇宙中像老鼠一样逃亡的种子?那样的文明,还是人类文明吗?那和成为‘收割者’那样的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活下去,才有未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劳伦斯寸步不让。
会议室内,分裂的立场瞬间鲜明起来。一部分人倾向于劳伦斯的观点,认为应该务实,为文明保留最后的火种。另一部分人则坚决反对,认为放弃地球等同于精神上的灭亡,必须战斗到底。
争论愈演愈烈,原本因共同抗敌而凝聚的团结,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就在这时,医疗区的监控仪器发出了细微的波动警报。一直昏迷的林启,手指似乎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胸前的“深红之心”,散发出的光芒虽然依旧微弱,但其内部流转的星云,似乎勾勒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如同神经突触般的网络结构,隐隐与远处星空中那支沉默的舰队,产生着某种超越空间的、微妙的感应。
他似乎……在无意识中,连接上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