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不是活人的眼神。
浑浊,失焦,瞳孔变的更黑。
他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响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
“师弟?你怎么样?”张明远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往前凑了半步。
回应他的是李铁山身体猛地一弓!
“呕!”
一大股粘稠、漆黑、散发着浓烈海腥与腐臭混合气味的糊状物,从他脸上何罗背后的缝隙里,喷涌而出,溅落在角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还在微微蠕动。
白彻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张明远的胳膊往后拽了两步,目光死死钉在那滩呕吐物和仍在干呕的李铁山身上。
呕吐持续了几秒才停止。
李铁山粗重地喘息着,那双漆黑的眼球缓缓转动,似乎终于找到了焦点,先是落在张明远脸上,然后是白彻,最后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覆盖着黑紫色皮肤、嵌满蠕动何罗的胸膛。
“……张……师兄?”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白……师兄?我……我没死?”
“活了!真的活了!”张明远立刻挣脱白彻的手,扑到李铁山身边,想碰触他又不敢,声音带着哭腔,“太好了!你撑过来了!”
白彻心中稍定,但警惕未消。
他走近一些,仔细打量着李铁山:“李师弟,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李铁山皱起眉,黑色的眼中露出痛苦和困惑的眼神:“记得……那女人触手……很痛……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几只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何罗,“这些是……何罗?师兄,你们这是……?”
白彻这时也看着张明远,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张师兄,”他斟酌着用词,“这些何罗,对你们问天阁,对你们的研究,不是比性命还重要吗?你怎么会舍得……!?”
张明远脸上的那些细小触须微微卷曲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是重要……没什么比弄清这些异物的来历、记录奇境的真相更重要。”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幽深的洞穴,又看了看地上婉仪那庞大的怪物尸体,以及周围战斗留下的惨烈痕迹。
“可刚才……看着李师弟倒下,看着你跟那怪物拼命……”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知该怎么接下去,“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比研究更重要。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如果眼睁睁看着他死,以后就算真研究出什么名堂,以后……可能会一直后悔。”
他黑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迷茫:“我感觉自己……也变得不像个问天阁的弟子了?师尊要是知道我把珍贵的样本这么用了,怕是要把我逐出师门。”
白彻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兄……”
李铁山似乎也想说什么,脸上的何罗颤抖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说出来。
这时,张明远的目光落在了白彻身上。
他脸上的何罗触须微微一颤,指向白彻新生的左手,“白师兄!你的手……!还有你身上的伤……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彻活动了一下新生的、通体漆黑的左手,感受着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操控感,装作不确定地回答:“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婉仪死的时候,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沾到了我断臂上,然后……它就自己这样长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他刻意将活痕的修复力推到了死无对证的婉仪身上。
张明远立刻凑近了些,脸上的何罗剧烈地蠕动,语气又恢复到那种研究的状态:“自行生长,形态完全改变……颜色……这绝非寻常的愈伤!”
他仔细观察着那些仍在轻微蠕动的黑色物质,“这种感觉……与何罗同源,但其中蕴含的活性……层次要高得多!白师兄,这东西在主动与你融合,你务必万分小心,留意它是否会影响到你的神智!”
“影响神智……”白彻重复着这个词,顺势问道:“张师兄,你对这活渊……到底了解多少?我总感觉,这地方……它好像是活的!”
张明远脸上的触须猛地一缩,“白师兄你也有这种感觉?!不瞒你说,我脸上的何罗对此地的脉动感知尤为敏锐……阁中典籍只有零星记载,提及此地乃上古某位大能的躯体所化,但具体细节语焉不详,或许是我外门弟子身份不够,接触不到核心秘辛。最关键的是,所有记载都从未明确提及……这地方至今仍活性尚存!”
“记录如此模糊?”白彻皱起眉头,这与他预想中问天阁应有的严谨有些不符。
张明远点头,“能准确了解到的,只要在这里经三十日生死磨砺,就筑建源气之基!”
源气??
白彻心中一动,这是他第二次听见这个词。
这源气似乎是这个世界力量体系的根基和关键。但他不敢直接问“源气是什么”,那太可疑,容易引起他们怀疑。
他只能顺着话茬,“只是……筑成源气之基?”
“嗯。”张明远盯着白彻,好像是他没想到白彻会问出这样的常识问题,但他并未深究,“据说只有筑成感源之基,出去后才能感知到纯净源气,从而踏入……真正的修炼之途。至于在活渊内能获得的其他东西,比如这些何罗……”
他撇了一眼白彻漆黑的左臂和婉仪庞大的尸体,“……或者其他的力量,都算是额外的机遇。但能真正活着走出去的人,十不存一。更多的人,要么直接死在这里,要么……就像我们见过的那些疯子,最终变成了活渊的一部分。”
听着张明远的话,白彻陷入了沉思。
这和他之前的推测并不一样。
按照张明远的话,来到这里试炼的人的目的是为了感受那什么源气,迈入真正的修炼。应该前世那些小说中的什么灵气一样,这个比较好理解。
但是继承者呢?那个在他意识里低语的存在呢?
难道……
只有被特别关注的人,才能有资格成为继承者的候选人?
就像我和婉仪一样??
而张明远他们,还有那些疯掉的弟子,要么是际遇未到,要么是资质不够,所以感应不到?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刚刚复活的李铁山。
那李铁山呢?
他现在……算是哪一种?
白彻刚想追问……
“唰啦……”
旁边的绒毛林中,再次传来了一阵的摩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