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仲夏,南方的天气湿热得如同蒸笼。
空气里弥漫着腐草与泥土发酵的气味,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把这沉闷的午后撕开一道口子。
时近正午,烈日当空,晒得田埂上的野草都蔫了头。
天临锄了半天地,汗水早已浸透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
他放下锄头,身体斜靠在一棵苍劲的老松树下,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肩胛骨,却带来一丝奇异的踏实感。
没过一会儿,眼皮沉重如铅,他竟沉沉睡去。
这一年多来,他几乎失去了一切。
曾经意气风发的投行新贵,坐拥亿万身家,出入香格里拉、四季酒店,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可一场金融风暴席卷而来,他所创立的私募基金被卷入一场精心设计的资本陷阱,一夜之间公司破产,资产清零。
更致命的是,他被昔日盟友出卖,背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妻子在舆论压力下提出离婚,朋友纷纷避之不及,连最信任的合伙人也悄然转移了证据。
众叛亲离,不过如此。
一年前,心灰意冷、穷困潦倒的天临,悄悄离开了那座令他伤心欲绝的大都市。
他独自一人,乘着绿皮火车南下,辗转数日,最终来到这座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偏僻小村——那是他爷爷年轻时居住的地方,几间土坯老屋,早已荒废多年。
从小在城里长大,何曾沾过半点泥土?
可如今,他要从这贫瘠的黄土地里刨食。
起初,他连锄头都握不稳,手掌磨出血泡,夜里疼得睡不着。
但比起在城市最后那段日子——整夜整夜睁眼到天明,胃痛如绞,半年内体重掉了整整二十公斤,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比四十岁还苍老——这肉体的苦,反而成了一种救赎。
在山里,除了刮风下雨,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
插秧、除草、施肥、收割……面朝黄土背朝天,用最原始的方式榨干自己的体力。
他逼自己累到极致,只为晚上躺下时,能像死人一样沉沉睡去,不再梦见那些背叛的眼神、法庭的喧嚣、母亲在电话里压抑的啜泣。
渐渐地,他黑了,瘦了,却硬朗了。
眼神不再涣散,而是沉淀出一种山石般的沉静。
他开始和自己和解——不是原谅世界,而是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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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天临荷锄而归。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蜿蜒的山路上,像一道孤独的墨痕。
老屋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三间土墙瓦顶的房子,墙皮剥落,木门歪斜,从未上锁——这山里,连小偷都懒得光顾。可今天,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上,竟别着一个信封。
天临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正面只有三个机打的字:天临收。
字迹冰冷、精准,毫无情感。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仿佛凭空出现。
除了父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行踪。
手机早在进山前就扔了,老屋不通电话,村里唯一一部座机在两公里外的村委会。
他与父母约定,万不得已要找他,就通过这个电话。
那会是谁?
天临心中疑云密布。他把锄头靠在门边,小心翼翼取下信封,走进屋内。
屋内昏暗,他划了根火柴,“嗤”地一声,微弱的火苗舔舐着灯芯,油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摇曳。他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缓缓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A4纸。
纸上只有一行打印字:
步行入藏,寻活佛,觅千年玥。
天临的手猛地一抖,油灯的火苗随之剧烈晃动,将那行字投在墙上,如同鬼魅低语。
这一夜,他失眠了——这是进山以来的第一次。
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只是把它深深埋进了心底,如同埋下一粒种子,等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千年仓”认为他已经彻底崩溃、臣服,甚至“死亡”。
他必须维持这个假象。
唯有如此,才能保全自己,才能避免至亲好友因他而遭殃。
千年玥——那是“千年仓”的终极密码,传说中掌控其全部核心权限的密钥。
自“千年仓”诞生之日起,千年玥就被隐藏,无人知晓其形、其位、其用。
无数势力觊觎它,无数人因此丧命。
而他,曾是千年仓最年轻的“十二执钥者”之一。
如今,这条线索从天而降,是友?是敌?是诱饵?还是最后的希望?
他无法判断。但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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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临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把防身的折叠刀、父母留下的旧怀表、还有那张写着“千年玥”的纸条。
他将老屋的钥匙交给隔壁那位独居的老猎户,嘱托他照看菜地和屋子。
“若我父母来电,”天临声音低沉,“只说……我外出办事,很快回来。”
老人点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后生,你脸色不好,真要去那么远?”
天临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却坚定:“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临行前,他瞥见老人墙上的日历——2011年6月19日。
他踏上了入藏的寻玥之路。
盘缠很快用尽。
他开始沿途化缘。
有时是寺庙的一碗斋饭,有时是牧民递来的一块糌粑,有时是朝圣者分他半壶清水。
他日夜兼程,餐风露宿,鞋底磨穿,脚掌血泡叠着血泡。
九十多天,他徒步穿越云贵高原、横断山脉,翻越数座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垭口,终于踏入了雪区。
此时的天临,已判若两人:衣衫褴褛,黑瘦如柴,长发披肩如蒿草,胡子蓬乱盖住半张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进藏后两个多月,他遍访LS、日喀则、昌都等地数十家寺庙,求见高僧,却屡屡被拒。
或称“闭关”,或言“无缘”,更多时候,连寺门都不让他进。
直到在一处茶马古道旁,他遇到一位年迈的磕长头朝圣者。
老人听闻他的执念,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年轻人,若真为‘千年’之事,可去藏东——贞珠山。”
“贞珠山?”天临追问。
“贞珠,意为六座神峰。”老人眼中泛起敬畏之光,“二与峰、千至峰、山爱峰、登寻峰、巅年峰、十玥峰——六峰环抱,如莲盛开。山顶有贞珠寺,乃空天之城,传说是莲花生大师亲选之地。”
天临心中一震——“十玥峰”?莫非与“千年玥”有关?
他毫不犹豫,转身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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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雪区,已是隆冬。寒风如刀,白雪皑皑,天地一片素白。
2011年12月31日,大雪纷飞。天临终于抵达贞珠山脚。
他已在雪中跋涉三日,嘴唇干裂,手指冻得发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好心的藏家收留了他。
那是一对老夫妇,屋内炉火熊熊,酥油茶香气氤氲。
老人告诉他:“从山脚到贞珠寺,十多公里盘山路,海拔升一千多米。平时骑马都要半天,这大雪天……你走上去,怕是天黑都到不了。”
天临却执意要走。老人拗不过,只得塞给他一大包糌粑、几块风干牛肉,又裹了条厚羊毛毯。
山路陡峭如天梯,积雪深及膝盖。
四十多个急弯,每一个都像命运的转折。
天临跌倒无数次,又爬起无数次。
天色渐暗,风雪愈烈,他几乎凭着本能向前挪动。
终于,在完全失温前,他看到了山上第一座房子——一间孤零零的石屋。
他踉跄上前,用尽最后力气敲门。
门开的一瞬,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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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油灯微光中,一位满脸沧桑的老僧正慈祥地望着他。
炉上煨着铜壶,酥油茶的香气温暖而厚重。
“喝点吧,孩子。”老僧扶他坐起,递来一碗热茶。
天临双手颤抖,接过碗,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好多年冬天都没有普通人上山来朝圣了!”老僧感叹,“你是为求什么?”
天临如实相告:“我想见主持高僧一面。”
老僧摇头:“主持已入洞闭关,不见外人。”
“那……能否带我去洞口?我就在洞外等。”天临急切地说。
老僧迟疑:“闭关期间,不可打扰。”
“那……”天临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麻烦前辈,只传三个字给他——千年玥。”
话音刚落,老僧脸色骤变。
他猛地起身,双手合十,向天临深深一拜,声音颤抖而恭敬:
“恭迎莅临敝寺!见空活佛已恭候多时!”
天临惊愕不已,连忙扶起老僧:“前辈!您这是做什么?晚辈受不起!”
老僧却愈发恭敬:“贫僧见空,奉主持法旨,在此等候‘持钥之人’已三年。
今日您亲口说出‘千年玥’三字,便是信物。”
天临怔住。他看着老僧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虔诚,忽然明白——这不是巧合,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约定。
“既如此,”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清明,“我暂且信您。下一步,该如何?”
见空活佛肃然道:“您修行的洞窟早已备好。今日下午,沐浴更衣焚香后,即可入洞。”
“如何修行?”
“每日三事:行山、洞沐、冥忆。”
“行山?”
“沿贞珠六峰山脊行走。待您能一日之内往返六峰,行山功成。”
“洞沐?”
“洞窟深处有一溶洞,内为千年冰雪融水。每日浸泡其中,直至可连续浸泡一日一夜,洞沐功成。”
“冥忆?”
“回忆您从入选‘千年仓’至今的一切经历,越详尽越好,并誊写成册。十大高僧将依此共修,于您的记忆之海中,寻找‘千年玥’的线索。”
天临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下午,他沐浴更衣,在见空活佛引领下,沿着一条隐秘石阶,登上贞珠山最高处。那里,一个天然石洞静静敞开,洞口刻着古老的梵文,风雪在其外呼啸,洞内却温暖如春。
他踏入洞中,石门缓缓闭合。
外面是2012年的第一天,世界在庆祝新年;
洞内,一个男人开始了一场关乎生死、记忆与救赎的修行。
千年玥的秘密,或许就藏在他过往的每一滴泪、每一道伤、每一次心跳之中。
而这场修行,注定漫长,也注定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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