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心腔回声
夜里十二点零三分。
老城区的封锁线已经撑了整整八个小时。
冷却塔那边的钻孔作业暂停了,何工程师的团队在做微调与监测;未连通段附近架起临时支撑;井口被厚钢板与围栏重新围死;老楼外设置了防跌落网。
一切都像是按程序推进。
但顾青知道——
这座城市的地下,是真的“休息”了。
不是平静。
是“呼吸紊乱后的短暂疲倦”。
暗层心脏把原本只属于一条“喉道”的力量,被迫拆到两条路径,像一个被迫同时用嘴和鼻呼吸的人,气不够、节奏乱、力量散。
它不会马上反扑。
但它绝不会善罢甘休。
因为它不是“有意识地睡着的怪物”。
它是一整片巨型腔体。
它的所有动作,只是它在努力“恢复形状”。
恢复形状,
就意味着移动。
移动,
就意味着风险。
……
顾青坐在铁门对面的台阶上。
他的耳朵在休息,但神经还绷着。
地下那道“深呼吸线”变得极不规律:
有时像心悸,有时像窒息,有时像咳嗽。
但今天,
它不会再动大动作。
这是顾青最坚定的判断。
因为暗层心脏的第三段节律——“重整”——还没完成。
要等它完成之后,才会进入下一轮真正的“结构性动作”。
韩顾问走到他旁边,递了一瓶水:“你刚才是怎么判断,它今天不会再突?”
顾青接过水,没有马上喝。
“它的节奏断了。”
“断节奏,比节奏快更危险。”
“但也比节奏稳定更好控。”
韩顾问靠着墙:“这东西……到底像什么?”
“像钟摆?”
“不像。”顾青说。
“像潮汐?”
“也不像。”
韩顾问继续问:“那像什么?”
顾青看着铁门后漆黑的那一片:
“像一张被压弯太久的床垫。”
韩顾问愣住。
“床垫被挤压久了,会失去原来的形状。”顾青说,“它会试着弹回来,但因为压得太久太深,它弹不回原位,就会一直反复、回弹、再反复。”
“每一次回弹的方向,都不一定一样。”
“有时候往上,有时候往下,有时候往侧。”
“但无论怎么动,它都想回到‘原来的形状’。”
“暗层心脏也是。”
“它不是在攻击。”
“它是在自救。”
韩顾问轻轻点头:“明白了。”
“但它的‘自救’,就是我们的灾难。”
“是。”顾青说,“所以我们必须抢在它完全调整好之前,切断部分结构。”
“让它永远回不到最原来的形状。”
“这样才不会继续乱跳。”
韩顾问问:“你觉得,它下一次恢复稳定的节奏……大概多久?”
顾青抬头,听了一秒天空的风,又听了一秒地下的低鸣。
“两个周期。”
韩顾问皱眉:“两个周期……是多少?”
顾青说出三个字:
“十二小时。”
……
老城区的夜很沉。
封锁线外还有居民焦急地等消息,
封锁线内只有巡逻警和应急工作人员,
脚步踩在空荡的街砖上,发出孤单的回响。
凌晨十二点三十二分。
铁门后传来今天第一次的“新声音”。
不是鼓动、不是吸气、不是沉降。
是一种极轻、像“叹息”的声音。
“呃——”
声音太轻,如果不是在深夜,根本听不见。
何工程师被这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吓得站直:“这是……什么?”
小刘瞪大眼:“门后有人?!”
小周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顾青保持冷静。
“不,是空气。”
“空气从第二层空腔往上走时,被夹在两堵错层的混凝土之间。”
“小孔隙在交换气体,就会发出这种声。”
何工程师喉结动了一下:“所以……它在做什么?”
顾青盯着门:
“它在调整。”
“它开始把‘突’的方向,从正上方,偏向侧方。”
“它在找新方向。”
韩顾问眼神瞬间凝住:“冷却塔那边?”
“不是冷却塔。”顾青摇头。
他抬起手,指向街道北侧的方向。
“是老楼下面的那条空腔。”
小周马上把平板上的区域图调出来:“老楼的空腔?那里之前不是吞声最大的吗?”
“是。”顾青点头。
“那里是整个暗层最薄的一块。”
“它刚才试了铁门。”
“铁门太硬。”
“现在,它要试第二块。”
小刘声音抖:“它是……要顶老楼?”
顾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
“今天下午老楼那一声‘吱’,只有一次。”
小周:“是啊,那之后就没响了。”
何工程师脸色艰难:“那是……它在试那栋楼?”
顾青:“是。”
“它试了一下,发现那栋楼的楼板结构,比铁门这边的更脆。”
小刘倒吸一口气:“所以它现在想————”
顾青看向老楼方向,一字一句:
“它想从那里——
往上走。”
空气突然变得像水一样沉。
所有人脑子里都同时浮现同一个画面:
一栋六层旧楼,底下某一个点突然“鼓”起来,
楼板像纸一样被顶裂,
整栋楼一半掉进地下。
那不是电影情节。
那是真实地质灾害的典型表现。
韩顾问立刻下令:
“小周,把老楼下面所有监测点的数据调出来!”
“何工,你这边马上派一个小组去老楼底部的外墙观察,三分钟内给我回报!”
“冷却塔那边保持原位!继续监测压力流向!”
“把街区北侧的封锁线扩大五十米!”
一连串命令迅速执行。
大家都在动,只有顾青没有动。
他站在铁门前,耳朵轻轻偏着——
他必须确认一件事。
暗层心脏现在的“突向”,
到底是往老楼,
还是往地下商场更深处。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终于——
那道“深呼吸线”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颤动不是往铁门,也不是往冷却塔。
是往老楼。
顾青的瞳孔轻轻一缩:
“是老楼。”
“它真的往老楼那边偏了。”
小周的腿直接发软:“它……要从老楼下面钻出来?!”
顾青摇头:
“不。”
“它不是要‘钻’。”
“它是要——顶。”
“顶开老楼下面那块最薄的地层,
让心腔的压力找到更大的释放面。”
韩顾问深吸一口气:
“那就是,它的第二个出口。”
“是。”顾青说。
“一个是冷却塔。”
“另一个——是老楼。”
空气沉到几乎能听见人的心跳。
何工程师赶到现场:“我刚看了老楼的北侧墙面——出现了细微的竖向裂纹!”
小刘喊:“监测点 S4的沉降值突然跳了 1.2毫米!”
小周差点叫出来:“这不是它在试?!这是它在撑!!!老楼要撑不住了!!”
但顾青的反应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突然抬头,语气比任何时候都稳:
“不。”
“它不是要把老楼顶裂。”
“它是——”
“在试探老楼下面那个‘空腔’有多大。”
何工程师愣住:“什么意思?”
顾青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话:
“它在找自己的‘第二个心室’。”
“它在确认——
老楼下面那片空腔,是不是它自己的一部分。”
韩顾问:“你的意思是——”
顾青点头:
“暗层心脏不是一个单独的腔体。”
“它是多腔联动的。”
“一个主腔。”
“两个副腔。”
“冷却塔那边,是‘气管’。”
“老楼下面——是它的‘第二个心室’。”
空气像被冰封。
小刘颤声问:
“那……如果它确认老楼下面真的是‘第二心室’……”
顾青说:
“那下一次‘突’,它就不会来铁门。”
“也不会去冷却塔。”
“它会倾尽全力——
推老楼底下那一块。”
所有人彻底沉默。
小周喉咙抖:
“那……老楼今晚会不会塌?”
顾青闭上眼,听了三秒。
三秒后,他睁眼。
“不会塌。”
所有人惊住。
“因为它还没确认那片空腔。”
“它只是在试。”
“真正的动作——不会在今晚。”
护士般安抚的语气?
像安慰人?
不。
顾青下一句话,让所有人心脏揪紧:
“但它会在明天晚上——
正式发力。”
“目标——”
“老楼下面。”
空气冷到了极点。
韩顾问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阴影:
“也就是说——”
“我们只有二十四小时?”
顾青缓缓点头:
“不到。”
“因为它会提前。”
夜色压低。
老城区风停。
大地下方,那颗心脏——
正准备跳第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