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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心房刺点

  早晨七点零八分。

  天光完全亮起来时,老城区上空像罩着一层薄薄的灰滤镜。

  远处新商圈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白光,这里却只有老楼的水泥墙、斑驳的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警戒带,以及三辆压浆车停在空地上的暗色车身。

  老楼像被人从生活里抽走,只剩一个躯壳。

  里面空无一人,却不是真的“空”。

  脚下那一整片弓形心房,正在沉默地撑着一座街区的重量。

  它不叫。

  它不闹。

  但它随时可以“跳”。

  ……

  “设备再检查一遍,今天不能出一点纰漏。”

  何工程师戴着安全帽,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压浆队的施工员围着第一台压浆车,检查管线、浆液罐、压力表、回浆阀。

  钻机已经架在预定孔位上,钻杆对准地面画好的白圈。

  那些白圈,沿着老楼北侧拉成一条弧线,正好对应扫描图上的“心房最薄段”。

  “这一圈孔眼,打得越准,我们就越有主动权。”

  何工程师比划着,“打偏了,就等于在乱戳。”

  “记住——”

  “我们不是在挖洞,是在给下面那块‘空’做支撑。”

  “你们下去的每一米,都可能戳在它的‘神经’上。”

  施工员们互相对视一眼,有人忍不住低声道:“何工你这么说,我们都不敢钻了。”

  何工程师冷着脸:“不敢钻,就等着它自己往上顶。”

  没人再说话。

  ……

  顾青站在老楼外,离第一孔位三米左右的地方。

  他并不是施工队的一员,却被默许站在这条线以内。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谁的“耳朵”最重要。

  “钻到一半,如果听到不对——”

  韩顾问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你第一时间说。”

  “不管图纸怎么画,指挥怎么下,监测怎么提示。”

  “你的‘不对劲’,优先级最高。”

  顾青点头:“明白。”

  “你只需要保证一件事。”韩顾问盯着他,“在它真正用力之前,让我们先扎到它。”

  “至少扎疼它一次。”

  “让它知道——上面有人在盯。”

  “这能改变它的结构吗?”顾青问。

  “未必能改变。”韩顾问说。

  “但能让它——

  在发力前犹豫半秒。”

  “那半秒,可能就是我们唯一的窗口。”

  ……

  七点四十五分。

  第一口钻机启动。

  钻头缓缓下压,带着一圈圈湿泥往外吐。

  地面第一次被刺破时,声音并不大,像往一块老旧豆腐上插针。

  “十公分。”

  “三十公分。”

  “五十公分。”

  钻机师傅嘴里报着数据。

  顾青轻轻偏着耳朵——

  前一米,声音都很“实”。

  这是正常地基的声音。

  密,硬,传导迅速。

  一米二。

  一米五。

  “开始感觉轻一点了。”钻机师傅低声说。

  “正常。”何工程师站在一旁盯着,“上层回填层本来就松。”

  “两米。”

  钻杆传来的声音开始有点“空”。

  不是大空洞,而是那种“土里夹了缝”的空。

  像牙齿里面有个小蛀洞,牙钻刚碰到边缘,发出的那种微妙变化。

  顾青眉毛微动。

  “两米五。”

  “注意看浆液准备情况。”何工程师对压浆车那边说,“随时待命。”

  “三米。”

  钻杆突然“哧”地往下一顿。

  不是掉空。

  而是钻头刚刚刺破一层略硬的东西,下面的阻力突然变轻。

  “到了。”

  何工程师脸色一凛,“心房上缘。”

  “停一下。”韩顾问说。

  钻机停转。

  现场瞬间安静,只剩冷却塔方向远远传来的风声,还有地下那道“深呼吸线”的低低震动。

  顾青闭上眼,听。

  三米深处,传来一种非常微弱的“空腔边缘”声。

  像一只手指轻轻戳到充气气球的表皮——

  能感觉到弹性,却还没戳破。

  “再下五十公分。”顾青开口。

  何工程师立刻重复:“再下五十。”

  钻机再次缓缓转动。

  三米一。

  三米二。

  三米三。

  钻杆传来的阻力突然变得“软”。

  就像钻进一块湿泥蛋糕。

  “到了。”

  钻机师傅低声说,“下面……软得不太对劲。”

  顾青耳朵里,瞬间炸开一片极细的“嗡——”。

  那是空腔顶部被刺穿时,内部空气受到扰动发出的极低频振动。

  “停。”顾青说。

  “停机!”韩顾问下令。

  钻头停在三米三的位置。

  下面,就是心房顶端。

  再深五十公分,就可能钻进空腔上缘。

  再深一米,就可能直接插进那块“弓形空洞本体”。

  “打开浆阀。”何工程师沉声,“先试探性低压。”

  压浆车那边,一个皮肤黝黑的工人拉动阀门,控制着压力表上的指针缓缓往上爬。

  “零点一兆帕。”

  “零点一五。”

  “零点二。”

  “停在零点二五。”何工程师说,“不要急。”

  浆液沿着钻孔,缓缓往地下灌。

  顾青能听见那股“往下走的声音”——

  像一股很黏稠的东西,顺着一条窄窄的通路,慢慢挤进一个本该是空的地方。

  下面的心房,第一次被外来的东西“摸到”。

  没有爆裂。

  没有剧烈反弹。

  只有极细微的“咕噜”声。

  像有人端着一碗汤,缓缓倒进一个干涸的碗里。

  “回浆情况正常。”压浆工人盯着回浆口,“没有明显跑浆。”

  “甚至回流还有点少。”

  “说明下面确实是空。”何工程师说,“浆在找缝。”

  顾青听着那种“往下渗”的声,能感到——

  心房在“皱眉”。

  不是痛。

  是被突然塞了一口异物的微微不适。

  它开始本能地——

  往外排。

  那股排斥力,沿着心房弓形的一端,缓缓推向老楼下方另一端。

  “浆液再稳一点。”顾青低声说,“不要猛灌。”

  “如果太猛,它会一下子往商场那边冲。”

  “那边的主腔口还没准备好。”

  何工程师立刻点头:“继续稳压,维持零点二五到零点三之间。”

  “看回浆,不要追求‘灌满’,先让它‘感受到’。”

  “你这是给它试针?”小周在旁边紧张地问。

  “是。”顾青说。

  “第一针,先让它知道——有人扎到了。”

  ……

  二十分钟。

  第一孔的压浆完成一半。

  压力表数据稳定,回浆量可控,浆液开始在底下那片弓形心房里,形成第一块“不规则硬块”。

  那是他们的第一根“石膏条”。

  “心房顶部局部刚度增加。”监测组的人看着数据,“沉降值有轻微回弹。”

  “说明那块地方,被撑住了一点。”何工程师松了口气。

  “继续下一孔。”

  ……

  第二孔、第三孔、第四孔,沿着弧线一点点布开。

  每打一孔,钻机下去时的声音都略有不同——

  有的地方软得过头,像踩棉花;

  有的地方反而比预期硬,这些地方下面,可能有老旧管道残骸或者自然石块。

  顾青一边听,一边调整:“这孔深一点……这孔浅一点……这里先灌,那里先等……”

  他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庞大器官“打局部麻醉”。

  每一针,都小心翼翼,

  但又必须坚决。

  时间一点一点走过。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阳光从云后钻出来一会,又被压回灰层后面,老城区一直在暗色调中。

  冷却塔那边的风声已经没有昨晚那样狂躁。

  它学会了“喘气”,也学会了“咳嗽”。

  塔腔里面,暗层心脏被迫分走的那部分力,在源源不断地往高处冲。

  那边的监测报告上写着:“塔基附近微振频率提高,塔体结构尚在安全范围内。”

  这意味着——

  至少在这段时间内,

  它不会把主要力全部压回心房。

  可就在第七孔压浆做到一半时——

  地下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哼”。

  不是人声。

  是结构的“闷叫”。

  顾青的耳朵猛地跳了一下。

  “停浆。”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喊。

  “停!”何工程师大吼。

  压浆车立刻关阀。

  大家都愣住了——

  压力表没有异常突跳,回浆口也没有突然暴涨。

  “怎么了?”小周紧张地问,“数据看起来正常啊。”

  “你听。”顾青说。

  所有人下意识安静了下来。

  地面在极短的一秒钟里,发出了一种极细微的“抖”。

  不是地震那种晃,

  而是——

  某个位置,像被下面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又缩回去。

  “它在躲。”顾青眯着眼。

  “躲?”韩顾问问。

  “是。”顾青说。

  “前几个孔都是正面挨针。”

  “这一针,扎到它真正敏感的地方了。”

  “它下意识往旁边缩了一下。”

  “你们的浆液跟着这一下,又往心房另一端挤了一点。”

  “那边……就是老楼下面最薄的那一截。”

  何工程师脸色变了:“也就是说——我们再猛一点,它会本能地往那边冲?”

  “是。”顾青点头。

  “它会对疼痛做出反应。”

  “像一条被针扎到中段的蛇,往两头缩。”

  “冷却塔那边分走了一头。”

  “另一头——就在老楼下面。”

  “所以这一孔,不能再猛。”

  “换方案——跳孔。”

  “从第九孔开始,先把两侧的心房边缘封一圈。”

  “再回来补这一针。”

  韩顾问几乎没犹豫:“照他说的做。”

  何工程师立刻在图纸上改画,压浆队迅速调整钻机位置。

  施工员们互相瞪了一眼,心里都在想:

  这是哪门子的施工方案?

  不是按设计顺序,而是按“下面那玩意儿会怎么躲”的逻辑来调整。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对付“空腔”。

  而是在和一个“会本能反应的巨大结构”对棋。

  ……

  十一点四十。

  第九孔启动。

  这一次的位置更偏向心房边缘,离老楼基础有一定距离,但仍在那条弓形曲线之上。

  下钻、试压、缓灌。

  这一次,地下没有发出那种“闷哼”。

  只有浆液逐渐填满局部的小空隙时发出的“咕噜”声。

  像某个被掏空的地方,被一点一点塞回东西。

  “这里……它不那么敏感。”顾青说。

  “说明这一侧,不是它最想发力的地方。”

  “那最想发力的地方,就在刚才那一孔?”韩顾问问。

  “是。”顾青点头。

  “那里是心房和心室的‘交界点’。”

  “也是它准备明晚发力的‘落脚点’。”

  “我们刚才那针,扎在它准备踩力的‘脚底板’上了。”

  “所以它会跳一下。”

  “你现在再一针扎回去,它会反弹。”

  “等我们先把两边封死,它就只剩这一条路——到时候再扎,就不是简单的痛,而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就不是“它往别处缩”,而是“它整块被卡住了”。

  ……

  正午十二点,压浆工作进入第二阶段。

  老楼北侧的地面已经被钻孔、管线、浆水弄得一片泥泞,但每一个孔位都被认真标号、记录。

  “记住这些号。”何工程师一边写,一边说,“将来写报告的时候,这里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我们今天赌命的证据。”

  小周苦笑:“我宁愿以后没人看这报告。”

  “那说明它没塌。”

  “没塌的东西,没人记得。”何工程师说。

  “塌了的,才会被写进事故专报。”

  “我们这行,干的都是‘希望没人知道我们干了啥’的活。”

  ……

  下午一点。

  冷却塔那边传来新的数据:

  “侧壁钻孔区域压力缓慢下降。”

  “塔腔风速有所回落。”

  “未发现新的异常声波。”

  这说明——

  暗层心脏那一头,被牵制得更牢了一些。

  它的一部分力,被迫耗在塔腔和侧壁上。

  但与此同时,老楼下面的监测点也不断传来新的提示:

  “S4点沉降趋于平稳,S5点反向抬升 0.3毫米。”

  “S7点水平应变出现极微变化。”

  这些数字,外人看不出什么,

  但在何工程师眼里,就是——

  “我们打进去的那几针,开始起骨架作用了。”

  “心房的这一圈‘骨’,正在长。”

  它不是自然长成的骨。

  是被水泥浆硬生生撑出来的骨架。

  粗糙、缺乏美感,却在发挥作用。

  “它一发力,就会先撞到这层骨架。”何工程师指着扫描图,“力被分散,方向被打乱。”

  “只要方向乱,它要么往塔那边跑,要么往更深处掉。”

  “不会那么集中地顶老楼这片。”

  “我们不是让它不动。”

  “是——让它‘没法集中用力’。”

  ……

  下午两点半。

  压浆工作的第一轮,终于完成。

  十五个孔,沿着弓形心房打了一圈。

  浆液的压力曲线在多数孔位上都表现出“先吃、后抗、再平”,这是一种理想状态——说明下面的空腔先把浆当空隙吃进去,吃到一定程度开始产生反抗,再慢慢和外部压力平衡。

  只有两个孔表现异常。

  一个是第七孔,刺到“脚底板”的那一个。

  一个是与之对称的另一孔。

  这两个孔的压力变化更剧烈,说明那两处,是整个心房最敏感的地方。

  也是明晚暗层心脏最可能用力的地方。

  “接下来怎么办?”小周看着图,“下午还继续?”

  “先停。”韩顾问说,“让它消化一轮。”

  “压浆不是一口吃成胖子。”

  “你一口灌满,它反而会一下子顶回来。”

  “我们要让它‘以为还有机会’。”

  “以为自己还能顶开这一圈。”

  “但等它明晚真正发力的时候,会发现——下面已经变了。”

  “是吗?”小周喃喃。

  “是。”顾青看着老楼脚下那一圈刚刚凝固一半的“骨架”。

  “你可以把我们今天干的事理解成——”

  “在一条准备发力的腿下面,悄悄垫了一圈乱石。”

  “它以为自己能跳多高。”

  “但一脚踩下去,全是折断的石棱。”

  “力,会散。”

  “脚,会痛。”

  ……

  整个下午,老楼附近的施工渐渐停下,只留下监测和巡逻。

  压浆车暂时撤到一旁休息。

  钻机静默地立在那里,像几根插在心房表皮上的钢刺。

  铁门那边的探照灯还亮着,门后仍然寂静。

  暗层心脏的节奏,比昨晚更乱了一些。

  它又多了几块“不听话的骨头”,

  又多了一条分压出去的呼吸道。

  它在重整。

  也在烦躁。

  也在——忍。

  忍到什么时候发力,

  忍到什么时候确定“这条路还能不能走”。

  它的下一步,

  依旧在明晚。

  顽固,又必然。

  顾青靠在老楼外的护栏上,闭了闭眼睛。

  耳朵里,是一整座城市的心跳。

  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安静。

  但也没有一个地方,真的崩。

  这就是他们今天的成果。

  没有掌声,

  没有表扬,

  没有人感激。

  只有——

  心房被扎的第一针,

  终于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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