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井口踏勘
早晨八点五十二分。
天空阴得很低,像整座城市的天被轻轻按住了。
顾青提前十分钟到达老城区。
街口的路面因为前几天拆迁的车来往过多,已经被碾出一条条浅凹,雨水积在里面,映着灰色的天空。
冷却塔的方向依旧安静。
那种“潜下去的声”完全被压住,看似安全,却更危险。
沉下去的东西,没有消失。
只是等压力重新撑破它。
他正走向集合点时,小周从一棵老槐树后探出头:“顾青!这边!”
顾青走过去,看见三个人正在整理装备。
一个是市政应急科的老工程师,姓何,六十多岁,戴着老式安全帽,发白的眉毛堆在一起,眼神却很亮。
另一个年轻一点,设备组的小刘,负责数据采集。
最后一个穿着深蓝外套,脚上是便鞋,面无表情,看不出职业标签。
顾青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这位是?”
小周小声说:“市里派来的……上面的人。我们叫他‘顾问’就行。”
对方点了一下头,不冷不热:“叫我韩顾问。”
顾青感觉得到,此人不是简单的“旁观者”。
他的站姿、观察角度、看人的方式,都像在“评估”,而不是“参与”。
韩顾问淡淡说:“你就是……会‘听’的那位?”
顾青不威不卑:“听不出所有,只听出异常。”
韩顾问盯了他几秒,像在判断真假,然后轻轻点头,不再多问。
“准备出发。”何工程师抬起手,“今天的任务,不是下井,是‘确认井口是否可安全接近’。
听好了——不下去,就是不下去。井口附近可能存在‘未记录的气体积聚’,谁都别擅自靠近边缘。”
小周点头,动作比任何一次都更小心。
顾青没有说话,只默默跟上队伍。
……
井口在一处废弃的棚改地后面,一条被半拆的巷子尽头。
他们沿着老旧的青石板路往里面走。
青石板多年不修,凹凸不平,踩上去有水声。
墙壁贴着旧广告,霉渍像爬过的手印。
走到尽头,是一片曾经的小仓库群。
铁门锈穿,屋梁裸露,地上堆着碎砖瓦片。
阳光照不进来,空气潮湿得有点刺鼻。
“档案上说就在这块地的中心位置。”小刘看着扫描仪,“下面是一个四十二米深的未完工竖井,井体直径四米。”
何工程师摸着墙,轻叹:“八十年代对安全的理解……不能和现在比。”
韩顾问抬手:“先找井的位置。”
……
几人分开探查。
顾青绕到一间倒塌的仓库后墙,看到了一个被水泥封住的大圆面。
上面满是年代久远的划痕,有些像施工时留下的,有些……看不出是什么。
天气阴沉。
井口露在阴影里,像一张被泥土封住的巨大嘴巴。
顾青站在它前面,耳朵轻轻偏侧。
风吹过巷子的时候,撞上井口的封层,会回出极轻的失真声:
“呃——”
像一个人想张嘴说话,却被厚泥堵住喉咙。
何工程师赶来:“找到了?”
顾青点头:“这里。”
何工程师走进几步,蹲下看了看封层:“表面水泥是九十年代补上的……厚度不够,底部应该是空的。”
小刘问:“要不要凿个小口?”
何工程师摇头:“不行。我们还没完成外圈结构检测。”
韩顾问开口:“先测声。”
小刘启动声学扫描装置,把探针贴在封层的五个角的位置。
仪器发出轻微的脉冲声。
“嘀……嘀……嘀——”
曲线在屏幕上慢慢浮现。
第一条线正常。
第二条正常。
第三条……突然往下坠。
小刘脸色变了:“第三点有空腔。”
第四点也往下掉。
第五点——
曲线骤然消失。
不是下降,
是整个信号断了。
“断了?”何工程师皱眉,“是设备坏了?”
小刘连忙重启探针。
再试一次。
“第五点——信号丢失。”
再试。
还是丢。
何工程师脸色越来越凝重:“井口底下……不是一个简单的空腔。那里像有一个‘无反射区域’。”
韩顾问冷声问:“解释。”
何工程师深吸一口气:“正常情况下,声波即使掉进空腔,也会被墙体反射回来,哪怕非常弱,都会有波形。”
“但现在——一点反射都没有。”
“就像声被吞了。”
韩顾问眯眼:“‘吞声’?”
是的。
吞声现象意味着空腔不是普通空间,而是具备某种“复杂结构”。
可能连着更深的洞,
也可能连着未记录的地下管道,
甚至可能是一个“多层腔体”。
顾青听着,不说话。
他在仔细捕捉井口下方的“心跳”。
一开始,没有。
像死了一样。
深到没有底。
但当风从巷子尾吹来时,他听到了。
一声——
极深,极轻,极远的震动。
不是声。
是空气在被挤压、再膨胀。
像地下有一只巨大的肺……
被封住太久,
正在重新试着呼吸。
“嘭。”
深处响了一下。
极轻,却沉得像三十年的重量往上冲。
顾青瞬间开口:
“不能再刺激它了。”
所有人转向他。
韩顾问:“为什么?”
顾青盯着井口:“它在回声。”
小刘不解:“设备不是没收到回声吗?”
“你们的设备收不到。”顾青语气沉稳,“但我听到了。”
几个工程人员都怔住。
韩顾问眯着眼:“你听到了什么?”
顾青闭上眼,耳朵微微偏向井口封层。
他低声说:
“深处……有东西在‘顶’。”
“它不是活的。”
“是被压住太久的空气和沉积结构在尝试恢复形态。”
“如果我们继续刺激它——”
他睁开眼,眼神冷静而锐利:
“井底可能会……‘起身’。”
何工程师脸色瞬间煞白:“你是说结构会整体上推?”
“是。”顾青点头,“它不是正常井。它是半死的井。它内部没有完全固化,它的结构不是静止的,是悬着的。”
韩顾问声音极冷:“结论是什么?”
顾青:
“现在凿开井口,会让井底坍塌。”
“甚至会让连着的地下管道一起塌。”
小周忍不住问:“那……它什么时候会自己塌?”
顾青望着阴沉的天空,声音极轻:
“当它‘呼吸’完整一次的时候。”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一秒钟——
井口深处,传来第二声比刚才更深的振动。
“嘭——”
像城市心脏跳了第二下。
所有仪器同时短暂失灵,屏幕闪白。
空气压强瞬间变化,何工程师的防护帽微微抖了一下。
“小刘!”韩顾问低喝。
小刘手 treble震:“设备……自动关闭了!是压强干扰!”
巷子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小部分。
沉。
湿。
静。
顾青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井底吸了一口气。
三十年后的第一口。
从井下深处传来第三声极低的回震。
“嘭。”
比前两声更稳,更像是——
它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韩顾问目光如刀:
“我们回撤。”
何工程师立刻大喊:“全员后退!保持距离十米!任何人不得靠近井口!”
小刘几乎是背着设备跑的。
只有顾青站在原地,看着井口封层。
那层灰泥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裂。
是呼吸。
像有什么在下面轻轻推。
推了一点,又停下。
不是要出来。
不是要上升。
只是想“醒”。
韩顾问走到顾青旁边,声音极低:
“你听到了对吗?”
顾青点头。
“那是什么。”
顾青缓缓吐出四个字:
“旧结构回声。”
韩顾问:“不是人?”
顾青平静回答:
“不是人。”
“是城市。”
“是这座城被掩埋的那一部分——要醒了。”
巷子风忽然刮大。
井口封层上的灰土被吹起一点点。
深处再次传来一声极隐的、长长的震动:
“咚————”
像地底的某个巨大空间,
在慢慢抬头。
顾青轻声说:
“我们必须在它醒之前,把它封死。”
“否则……”
“整个老城区都会听到它。”
韩顾问终于露出一丝凝重:
“那接下来呢?”
顾青看着井口,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压力:
“接下来——”
“我们要找到井底真正通向的地方。”
“那里……才是它的心脏。”
风吹来。
阴云压低。
井口像沉睡的巨兽鼻孔,
缓慢吐出一阵冷风。
那一刻,
顾青知道:
真正的主线,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