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的人如同被开水烫到的蚂蚁,灰溜溜地撤走了,但医馆内外的空气并未因此轻松多少。王师爷离去时那怨毒而不甘的眼神,以及林素问凝重的神色,都预示着此事远未结束。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林素问看着唐清风,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担忧,“明的不行,恐怕会来暗的。保和堂背后那邪修吃了大亏,定然怀恨在心。唐大夫,你需早作打算。”
唐清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医馆内那些带着感激与期盼目光的病患,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一味防守,被动挨打,绝非良策。他需要主动出击,至少,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有所顾忌。
“林小姐放心,我自有分寸。”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北平城,并非他们可以一手遮天。”
他转身,对老周低声吩咐了几句。老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重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
接下来的几日,唐清风依旧如常坐诊行医,但暗地里,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
首先是他自身的修为。筑基之后,《青囊补天经》的炼气篇运转愈发纯熟,青囊补天元气日益浑厚精纯。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温养道基,开始尝试修炼经中记载的几种基础法术与护身手段。其中一门“青木回春术”,以补天元气模拟乙木生机,虽无攻伐之能,却能加速草木生长,对治愈外伤、滋养肉身有奇效。另一门“金针渡穴”的进阶法门,则能将真气凝于金针之上,不仅可疏导气血,更能短暂封禁敌人穴道经脉,算是兼具医道与制敌的妙法。
其次,关于“唐神医”的种种传闻,开始以更具体、更惊人的版本,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流传。不再仅仅是治好瘟疫,更有他“金针定生死”、“丹药活死人”、“挥手布阵驱邪瘴”的神异事迹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传播这些消息的渠道隐秘而有效,显然是林家在其中使了力气。
同时,唐清风让老周暗中将几颗品质最好的“小回元丹”和一批特效的“清心解毒丹”,通过可靠的渠道,赠予了几位在疫情中失去亲人、但本身在士林或民间颇有清誉的老者,以及一些暗中对官府此次作为不满的低阶官吏。丹药的神效,辅以那精心编织的传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开始向更高层面扩散。
果然,不过三四日功夫,效果便初步显现。
这日,一位穿着朴素却气度不凡、自称姓陈的老者,在家仆的搀扶下前来医馆致谢。他原是城西一位致仕的翰林编修,独子死于瘟疫,本人也染病垂危,是唐清风赠予的“小回元丹”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老者并未多言,只是深深一揖,留下了一幅亲笔所书的“杏林春暖,妙手仁心”的匾额,便悄然离去。
又过一日,一位穿着从六品官服、面色憔悴的中年官员,趁着夜色悄悄来访。他是顺天府下的一名经历,家中老母染疫,也是靠唐清风的丹药得以活命。他言辞恳切,透露了些许官府内部的动向,证实了确实有一股力量在刻意压制唐清风的功劳,并暗示保和堂与某些上官往来密切。他虽官卑言轻,却表示若有机会,定当在力所能及之处为唐大夫直言。
这些零星的反馈,让唐清风知道,他的策略正在生效。他正在以一种超越寻常郎中的方式,构建属于自己的“名望”与“人脉”。这并非为了权势,而是为了自保,为了能让自己的医术,在将来能够救治更多的人,而不被轻易扼杀。
然而,真正让事情发生转折的,是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这天下午,一辆装饰并不华丽、却透着内敛贵气的马车停在了唐氏医馆门口。车帘掀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雅、约莫三十出头的文士走了下来。他身后只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的随从。
这文士周身气息平和,并无官威,也无修行者的灵压,但唐清风筑基后的灵觉却敏锐地察觉到,此人眉宇间隐有清气,举止从容自若,绝非寻常百姓。尤其是他身后那随从,气息凝练,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一位内外兼修的高手。
文士走进医馆,目光温和地扫过略显简陋的环境,最后落在正在为一位老人诊脉的唐清风身上。他并未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等候。
唐清风诊完脉,开好方子,这才起身相迎:“这位先生,是来看病,还是……”
文士微微一笑,拱手道:“鄙姓赵,单名一个‘晏’字。久闻唐大夫神医之名,特来拜访,并非为看病,而是……想与唐大夫聊一聊。”
赵晏?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唐清风心念电转,猛然想起,前几日那位陈老翰林隐约提过,朝中有一位年轻的翰林学士,清流领袖,姓赵名晏,风评极佳,莫非就是此人?
“原来是赵先生,久仰。请内室用茶。”唐清风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将赵晏请入后堂。
分宾主落座,老周奉上清茶。
赵晏并未绕圈子,品了一口茶,便开门见山道:“唐大夫,近日城中关于您的传言,赵某略有耳闻。起初只当是市井夸大,但陈老翰林与顺天府的李经历,皆对唐大夫的医术与人品推崇备至,由不得赵某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唐清风:“尤其是您以丹药、阵法平息瘟疫之举,更令赵某惊叹。恕赵某直言,此等手段,已非凡俗郎中可为。唐大夫非常人也。”
唐清风心中了然,知道正题来了。他谦逊道:“赵先生过誉了。医者本分,尽力而已。些许微末伎俩,不足挂齿。”
“唐大夫过谦了。”赵晏摇了摇头,神色转为凝重,“您可知,您这‘微末伎俩’,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又挡住了多少人的路?”
他压低声音:“保和堂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些许钱财。据赵某所知,其与宫中某位贵人,乃至一些方外之士,都有所勾连。此次他们意图夺功,打压于您,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名利,更是想将您这等能真正克制‘邪祟’的力量,扼杀于萌芽之中。”
宫中贵人?方外之士?唐清风眼神一凝。这潭水,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赵先生告知这些,是为何意?”唐清风直接问道。
赵晏坦然道:“赵某虽不才,亦知正气所在,不容邪祟肆虐。唐大夫身怀济世之术,却遭奸佞打压,于公于私,赵某皆不能坐视。今日前来,一是为提醒唐大夫,务必小心。二来,是想问唐大夫一句,可愿借赵某之力,将此次瘟疫真相,以及保和堂乃至其背后之人的行径,上达天听?”
上达天听!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提议!意味着要将这场争斗,直接摆到皇帝面前!风险巨大,但若成功,收益也同样惊人!至少,可以暂时震慑住那些躲在暗处耍弄阴谋之辈,为他争取到宝贵的成长时间。
唐清风看着赵晏清澈而坚定的眼神,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真诚。这位年轻的翰林学士,似乎真的是一位心怀正气、敢于直言的清流。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赵先生为何要帮我?”
赵晏正色道:“为公,为这北平城乃至天下百姓,不应让此等能救民于水火的医术蒙尘。为私,”他微微一笑,“赵某家中亦有一位长辈,身染沉疴,太医院束手,赵某……想请唐大夫,日后若有闲暇,能前往一观。”
原来如此。既有公心,亦有私谊。这反而让唐清风觉得更加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决断。躲避和隐忍,换不来安宁。既然风波已至,那便迎风而上!
“承蒙赵先生看重。”唐清风站起身,郑重拱手,“清风愿借先生之力,澄清事实,以正视听!至于贵亲之疾,清风定当尽力!”
“好!”赵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站起身,“唐大夫快人快语,赵某佩服!此事便如此说定!具体细节,容赵某回去筹划,再与唐大夫细商。”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赵晏便起身告辞,依旧乘坐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离去。
送走赵晏,唐清风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中波澜起伏。
赵晏的出现,如同一道强光,刺破了笼罩在他周围的迷雾,也为他指明了一条可能破局的道路。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声名初震,贵人已访。这小小的医馆,已然成为了风暴眼中,一块不甘沉沦的礁石。
而唐清风知道,当他决定借助赵晏的力量,将此事捅破天时,他便彻底站到了保和堂及其背后势力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
接下来的,将是更加激烈,也更加凶险的较量。
但他无所畏惧。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上下”之中,如今,也要加上这朝堂风波、权势博弈了。为了心中的医道,为了这乱世中挣扎求生的黎民,他必须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