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墓的震动停止之后,石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
无风。
无声。
连我们自己的呼吸,也像被厚重的气压压制。
三具怪物被封回死寂,身体化成碎灰散落在地面。封纳纹的余波还在石板下脉动,像心跳,又像长眠者最后一次呼吸。
我们五个人站在废墟般的大厅中,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周宁轻轻吐出一句:“周川……真的走了。”
张起握着盾牌,指节发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林莹站在他旁边,眼眶红肿,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只有韩策抱着仪器,像是为了给自己找个依靠:“再……再确认一次……扫描显示三只怪物能量消退、主厅封印暂停重启中……我们成功了,对吗?”
我看着那道依旧亮着微弱光芒的封印石板,缓缓摇头:
“不,我们只是……暂时稳住第一层。”
“第一层?”韩策一愣。
周宁脸色更白:“你是说——主墓封印还有层级?”
“不是‘还有层级’。”
我深吸一口气:
“是有三层。”
空气瞬间又冷了下来。
林莹声音发干:“可我们……只是一个临时行动小组,不是大型科考队,也不是专业封墓部队……三层封印,我们根本……”
“不是全部都需要我们来做。”我说。
张起皱眉:“什么意思?”
我望向主墓深处那条被封死、却在慢慢呼吸的通道口。
“第二层封印,我们能触发。”
“第三层……我们只能找到,但不能启动。”
——那是周川临死前眼神告诉我的。
他的意思很清楚:
第二封印者,是我们五个。
第三封印者,不属于我们。
而现在,我清楚地“听见”了。
在完全静止的空气里,有一种极轻、极深的声音正在震动石壁。
嘶……嘶……
像岩层之间的摩擦。
像长眠者在呼吸。
也像某个巨大存在,在等待另一个人来完成最后的封印。
周川说:
“你能听见。”
如今,我真的能听见。
我们清理了大厅,将周川的遗体搬到相对安全的位置,以古墓探索的标准方式,用防腐布覆盖。
韩策的手在发抖:“等我们出去……上面的人不会……不会怪我们吧?”
张起狠狠拍了他后背:“怪你个屁。队长是英雄,是我们所有人都欠他一条命。”
周宁低声说:“不止一条命。”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主墓深处,还有两件事我们必须弄清楚。”
林莹抬头:“哪两件?”
我伸出手指——
“一:第二层封印的启动点在哪里。”
“二:主墓真正埋着的东西,是人还是……不是人。”
韩策哆嗦了一下:“你怀疑那三只怪物……不是主墓真正的棺守?”
“那不是怀疑。”我说,“而是已经确认。”
刚才封纳纹被刺穿时,地下深层有一股并不属于三只怪物的力量……被惊醒了。
那才是主墓真正的危险。
张起咬牙:“走吧,反正我们现在也没退路。”
我们五个人整理装备,朝主墓深处的通道走去。
通道入口被震动扭曲,原本紧闭的石板被撕裂成一道三十公分的缝隙。每一步靠近,都能感觉到石壁的温度在升高。
不像热。
更像是——
有什么东西贴在另一侧,在呼吸。
周宁用手电照向缝隙内部,光束被黑暗吞噬,没有反射。
“这黑……”她低声说,“像液体一样。”
我靠近石缝,当耳朵贴到石面上时,那声音更明显了。
嘶……嘶……
“你听见了吗?”我问。
“听见什么??”林莹紧张地看着我。
韩策也贴耳,却只皱眉:“我啥也没听到啊。”
张起:“别吓人。”
周宁倒是沉思了一瞬:“李砚,你听到的不只是声音,对吧?”
我点头。
“那是一种……方向。”
“方向?”韩策疑惑。
我回答:“封印启动点的位置。”
四人齐齐吸一口气。
林莹:“可是我们为什么听不到?”
我看着他们,第一次真正理解周川为什么在最后时刻说“你听得见”。
有些声音,不属于凡人。
“可能只有‘第二封印者’才能听见。”我说。
韩策茫然看着我:“我们五个,不是都……?”
“不。”我摇头,“第二封印者只有一个。”
张起皱眉:“队长是第一封印者……你……?”
“对。”我说,“我现在是第二封印者。”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没人觉得这句话骄傲,也没有觉得不合理。
在三只怪物濒临突破时,我是唯一保持意识清晰、能听见封印脉动的人。
那种“听见”,不是能力,是诅咒。
周宁轻轻问:“那我们四个呢?我们是什么?”
我回望他们:
“你们……是我现在唯一的队友。”
韩策松了口气:“那还好,我还以为我们被剥离封印体系了……”
“不。”周宁纠正他,“你不明白。
李砚是封印者,我们是……代价。”
我们全部一震。
代价。
古代封印从来没有无代价的模块。
第二层封印若要启动,我们五个人……恐怕注定要付出什么。
我们沿通道缓缓迈入主墓深层。
越往里走,空气越热,手电光在空气中形成可见的波纹,像蒸汽般抖动。
但没有潮湿。
反而干燥到刺痛。
“像火……”张起皱着眉。
“不。”我纠正,“不是火……是腐败里混杂着‘被烤过的骨头味’。”
林莹捂住口鼻:“好恶心……”
周宁则沉声说:“这种味道……我在古籍中看过描述。”
我们齐齐看向她。
“叫‘烧封气’。”
“烧封气?”韩策惊讶。
“是封印准备被解开时,封印核心与棺内主体产生相互反应时出现的味道。”周宁解释,“说明主墓主体……在尝试活动。”
张起:“啥意思?主墓的‘主’在动?”
周宁咬唇:“简单说——棺里的东西,不是死的。”
空气瞬间冷得像刚从冰箱里出来。
我再往前一步。
通道尽头,是一扇高达三米的石门。
门上刻着巨大的符纹,密密麻麻,像无数死者留下的爪痕,又像古老祭祀团刻下的咒文。
石门中央,有一个空洞。
像哭孔尸的空洞……但大十倍。
而在那空洞里,我看到——
一只眼睛。
不是完整的眼睛。
是由数十个破碎的眼球、干硬的血丝和未知组织组成的“聚合眼”。
它盯着我们。
林莹当场软在地上:“那……那是什么???”
张起举盾:“这他妈也太恶心了吧!!”
周宁瞳孔紧缩:“这是……主墓主体的一部分……它一直在看守第二层!!”
韩策仪器发出刺耳报警——
滴!滴!滴!滴滴滴——!
“能量指数……飙升!远远超过第一层的怪物!!这是……大反应源!!!”
我盯着那只聚合眼,心脏停止跳动一瞬。
然后——
它动了。
不是瞳孔收缩。
不是血丝扭动。
而是——
它靠近石门,轻轻贴在内侧。
一瞬间,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不是嘶声。
不是风声。
是……人的声音。
极轻,极古老,像是穿透千年墓土、穿透石头、专门对“第二封印者”说的一句话:
「……终……于……来……了……」
我全身汗毛倒立。
“你们听见了吗?”我问。
四个人摇头。
周宁问:“你听见了什么?”
我盯着那扇石门。
“它在等我们。”
张起骂:“等我们做什么?送死吗?”
“不。”
我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微颤动:
“等我们去——”
“——解开第二层封印。”
林莹尖叫:“解开?!!我们不是来封印的吗?!!”
我缓缓摇头:
“不。
第二层封印……不能直接封。
必须先解除,才能重新封。”
周宁脸色一瞬间死白:
“你是说……
我们要先把第二层——打开?”
我点头。
四人同时后退一步。
韩策抱着仪器,嘴唇发紫:
“打开……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我确定。”我说。
因为那道古老而深沉的声音,正在持续低语。
「……开……门……」
「……封……印……者……」
我闭上眼,感觉第二层封印的脉动开始加速。
通道震动。
石台颤抖。
空气像被巨大心脏挤压。
周川曾说:
“第二封印者的职责,是找到第二层封印。”
没有说要封。
更没说要关。
我现在才明白——
第一封印者负责守住怪物。
第二封印者负责……打开真正的棺。
也就是说——
真正的封印对象,根本不是那三只怪物。
而是这扇门后的“东西”。
张起声音发抖:“我们要是打开了……我们都得死吧?”
“不。”我低声说。
“不是我们……
是我。”
四人愣住。
周宁低声说:“你的意思是——第二封印者是……献祭者?”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道声音越来越清晰,像一个沉睡千年的存在,正在被我们逼近的脚步唤醒:
「……来……吧……」
「……我……在……等……你……」
主墓第二层的石门,开始发光。
符纹一条条亮起。
空洞中那只聚合眼微微放大。
通道空气像被抽空。
大地裂开细纹。
韩策仪器疯了一样报警。
周宁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
“李砚,你不能进去……进去你会死……你不是牺牲品,你是我们队友!!”
我看着他们。
然后看向石门。
声音继续呼唤我:
「……第二……封印者……」
「……快……开……门……」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死。”
“但我必须去。”
张起红着眼:“我们陪你一起!”
“不。”我摇头。
“第二层封印,只允许一个人进入。”
“如果你们进去……连打开都到不了就会被杀死。”
空气一片沉默。
最后,周宁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你答应我们……尽量活着出来。”
我转过身。
面对那扇开始震动的石门。
“我答应。”
脚下的地面开始慢慢下沉,像一条古老的祭祀通道正在被唤醒。
石门裂出第一道缝。
从缝隙中,吹出一股深渊般的风。
那风带着尸土、焚烧、腐烂、时间的味道——
以及某种……无法名状的生命气息。
第二层封印——
醒了。
我向前迈出一步。
身后四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李砚!!!”
我没有回头。
因为那扇门里,有一个声音正在呼唤我:
「……进……来……封……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