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回到公主府那间简陋的杂物小屋,外界依旧一片沉寂,仿佛他从未离开。但林虚彦的心境,却已与离开时截然不同。父亲林擎苍那封密信中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神魂深处。
皇室猜忌,三皇子与佛门勾结,上古预言,神秘碎片……这些信息与他之前的推测、从《观星录》和“墟隙”中窥见的秘密相互印证,拼凑出了一幅更加完整、却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图景。
他盘膝坐在硬榻上,并未立刻继续参悟《观星录》,而是闭上了双眼,心神沉入识海。他没有去观想那浩瀚星图,也没有去触碰那温暖的“星锚”,而是将意念集中在了刚刚获悉的、关于父亲和镇国公府的一切信息上。
信纸已焚,但其承载的文字、情感,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父亲林擎苍那坚毅却沉重的意志,却如同无形的印记,留在了他的感知里。
“溯……”林虚彦心中默念着从《观星录》中领悟的代表着“追溯往昔”规则的符文。
他之前对“溯”的理解最为浅薄,因其涉及玄奥的时间领域,远非“映”之规则可比。但此刻,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想“看”一看,父亲在写下那封信时,身处何种环境,带着怎样的心境?他想更清晰地了解,北疆镇国公府如今真实的情况!
这并非要逆转时光,而是试图通过信息残留的“印记”,追溯与其紧密相关的、过去某个瞬间的“光影碎片”。
他小心翼翼地引动一丝混沌之力,这一次,并非模仿星图,而是全力模拟着“溯”之符文那玄而又玄的轨迹韵律。同时,他将全部精神都沉浸在对父亲笔迹、语气乃至那特殊信笺材质气息的回忆与感知之中。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尝试。时间规则反噬极大,稍有不慎,可能引动不可预知的后果,甚至可能惊动某些冥冥中存在。
混沌之力在识海中勾勒出残缺的“溯”之符文,光芒明灭不定,极不稳定。林虚彦感到神魂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那是规则之力超出负荷的警告。
但他没有放弃,咬牙坚持,将父亲那“保全自身,方有来日”的沉重嘱托化为执念,全力催动!
嗡——!
识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残缺的“溯”之符文猛地亮起一瞬,随即崩散。但就在这一瞬间,林虚彦的“眼前”(或者说灵觉感知中),猛地闪过几幅极其模糊、破碎、如同隔了厚重毛玻璃看到的景象——
第一幅:狂风卷着黄沙,拍打着斑驳的城墙。背景是北疆特有的、苍凉而辽阔的天空。一座风格粗犷、透着铁血气息的书房内,烛火摇曳。身穿常服、鬓角已现星霜、但脊梁依旧挺直如松的林擎苍,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眉头紧锁,侧脸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刚硬,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看不清具体形状、却散发着微弱幽光的暗色碎片。
第二幅:林擎苍坐回书案前,铺开那特制的信笺,提笔蘸墨。他的动作沉稳,但落笔的瞬间,笔锋却带着千钧之力,仿佛每一划都耗费着极大的心神。信纸上方,隐约可见摊开的一卷残破兽皮,上面勾勒着扭曲的、非人非物的诡异图案,旁边还有几个古老的文字,林虚彦只来得及捕捉到其中一个扭曲的符号,与《观星录》上某个代表“吞噬”或“终结”的符文竟有五分神似!
第三幅:信已写完,火漆落下。林擎苍将信交给恭敬立于下首、风尘仆仆的老管家林福。他拍了拍林福的肩膀,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传出,但林虚彦通过那口型和对父亲神态的极致熟悉,清晰地“读”懂了那句话:“……告诉虚彦,林家儿郎,可以马革裹尸,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让他……活着!”
景象到此戛然而止。
“噗——”
林虚彦猛地睁开双眼,喉头一甜,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强行催动尚未掌握的“溯”之规则,哪怕只是窥见几幅碎片,也让他本就未完全恢复的神魂再次受创,脑海如同被重锤击中,嗡嗡作响。
但他顾不上擦拭血迹,眼中充满了震撼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几幅破碎的景象,虽短暂,却比千言万语更清晰地告诉了他北疆的局势——绝非父亲信中轻描淡写的“暂可无虞”!那苍凉的背景、父亲眉宇间的疲惫、暗中摩挲的神秘碎片、书案上那卷明显来自上古遗迹的诡异兽皮……无不说明父亲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仅在应对皇室的猜忌和佛门势力的渗透,更在独自调查着那关乎“梦境”与“归墟”的古老秘辛!
那块碎片,恐怕就是引来影楼觊觎的根源!父亲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留在身边,一方面可能是为了研究,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为了吸引火力,为他这个在京城暗中活动的儿子分担压力?
“林家儿郎,可以马革裹尸,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父亲那无声的嘱托,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这不仅是父亲对他的期望,更是林家世代传承的风骨!他林虚彦,岂能一直隐匿不出,坐视父亲独自面对风雨?
一股炽热的、源自血脉的豪情与责任,冲淡了因神魂受创带来的虚弱感。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快地破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与云瑶,也是为了背后那默默支撑他的家族!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再次拿起那本黑色金属书册,目光落在了那些代表“隙”与“印”的符文上。
“隙”是规则漏洞,是“墟隙”存在的理论基础。若能更深入地理解,或许能找到更多类似离开天牢时那种“缝隙”,甚至……主动开辟短暂的通道?
“印”是认证与烙印。结合从“水银虚影”中获取的、关于佛教可能存在的“清除变数”的意图,他迫切需要一种能够隐藏自身“容器”特质,或者干扰对方探测的手段。“印”之规则,或许能帮助他伪装灵魂气息,甚至反向留下追踪印记。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强大的动力,林虚彦摒弃杂念,忍着头颅的阵阵抽痛,再次沉浸到对规则的领悟之中。混沌金丹缓缓旋转,释放出精纯的力量滋养着受损的神魂,同时也为规则的推演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动力。
与此同时,公主府外,因林虚彦暗中会见林福以及强行催动“溯”之规则引发的细微波动,也引起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涟漪。
墨渊安插在听雨楼别院附近的暗桩回报,昨夜确有不明身份之人远远窥视别院,但在林虚彦离开后不久便悄然退去,疑似影楼探子。他们似乎确认了镇国公府的人与此地有联系,但并未采取进一步行动,显得异常谨慎。
高空之中,那道属于无尘佛子或其他护梦人的佛门气息,在林虚彦催动“溯”之规则导致神魂波动的瞬间,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关注”,但那股波动转瞬即逝,且与佛门力量性质迥异,并未引起持续的探查,那漠然的意念很快又转向了他处。
而瑶光殿内,正在尝试以琴音沟通星图的云瑶,指尖的旋律微微一顿。她再次感受到了那源自“星锚”的另一端,传来一阵短暂而剧烈的动荡,仿佛承受了某种冲击,带着一丝痛苦的味道。她的心随之揪紧,琴音中不自觉地融入了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安抚之意,透过那无形的联结,缓缓传递过去。
林虚彦感受到了这份来自云瑶的安抚,心中微暖,躁动的心绪平复了不少。他并非孤身一人。
夜色渐深,小屋之内,规则的光芒在少年眼中明灭不定,如同黑暗中积蓄的雷霆。镇国公世子的身份,不再是负担,而是化为了砥砺前行的动力。京城的迷雾,北疆的铁血,在这一刻,通过血脉与信念,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