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楼杀手那如同附骨之疽的窥视,虽被林虚彦以精湛的伪装暂时骗过,却如同一声尖锐的警钟,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与处境的险恶。公主府绝非安全的避风港,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黑色书册中那幅动态星图与晦涩的上古星文,如同天书般横亘在面前。要解开“终末回响”、“梦境边陲”、“虚真之镜”这些词语背后隐藏的秘密,解读这些星文是当务之急。
直接询问墨渊风险太大,容易将这位新晋的盟友暴露在各方势力的视线之下。而帝都那些明面上的古老藏书阁,诸如皇史宬、文渊阁,必然守卫森严,且很可能已被皇室或佛门势力渗透,贸然探查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库房,投向了那位身份莫测的严嬷嬷。她既能掌管内库密藏,又能点出钦天监典籍的来历,其本身或许就是一座移动的“活史书”。关键在于,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从她那里获取信息。
机会来自于一次看似寻常的“意外”。
几日后的清晨,林虚彦照例在瑶光殿外围洒扫。他刻意选择了一段靠近库房后墙、较为湿滑的青石小径。在清理苔藓时,他“脚下一滑”,手中盛满清水的木桶脱手飞出,浑浊的污水泼溅而出,恰好淋湿了正从库房方向走来的严嬷嬷的裙摆。
“哎哟!”林虚彦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脸上堆满了惶恐与卑微,“嬷嬷恕罪!小的该死!小的没长眼!弄脏了嬷嬷的衣裳……”他手忙脚乱地试图用自己脏污的袖子去擦拭,结果越擦越脏。
严嬷嬷眉头紧锁,看着裙摆上大片的污渍,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惊慌失措、蠢笨不堪的仆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她并未动怒,只是冷冷地拂开林虚彦的手,声音干涩:“毛手毛脚,成何体统!滚去把这里打扫干净!”
“是是是!小的这就打扫!”林虚彦如蒙大赦,连忙拿起扫帚,笨拙地清理着地上的水渍和苔藓碎片。在低头忙碌的间隙,他仿佛无意识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恰好能让严嬷嬷听到:“……真是怪了,前两天整理库房,还看到些画着鬼画符的旧书,跟这青石板上的老苔藓印子似的,弯弯绕绕,一个也认不得……”
他嘟囔的声音很轻,混在扫帚的沙沙声中,更像是一个底层仆役因受惊而产生的无意识呓语。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严嬷嬷那原本准备离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霍然转身,那双平日里浑浊此刻却锐利如针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林虚彦的后背,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压抑的震动:“你……你说什么?什么鬼画符的旧书?!”
林虚彦心中凛然,知道鱼儿上钩了。他表面上却吓得一个哆嗦,扫帚都差点掉了,转过身,脸上满是茫然与恐惧:“啊?嬷嬷……小的、小的没说什么啊……就是、就是前儿个搬书的时候,好像瞥见几本黑乎乎的书,上面的字儿曲里拐弯的,不像咱现在的字……”
他刻意描述得模糊不清,完全符合一个不识字的粗鄙仆役的印象。
严嬷嬷胸膛微微起伏,死死盯着林虚彦的眼睛,似乎想从这双看似惶恐愚钝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半晌,她才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中的波澜,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不该你看的东西,少看。不该你问的话,少问。那些是前朝钦天监留下的‘观星录’,记录的乃是上古星谶,非有缘、有识之士,窥之无益,反受其惑,轻则心神恍惚,重则……癫狂而死。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匆忙与凝重。
“观星录”!“上古星谶”!
严嬷嬷果然知道!而且,她这番话,看似警告,实则透露了关键信息——那些黑色书册名为“观星录”,记载的是上古星谶!并且,她暗示了这些星谶蕴含着强大的、甚至能影响心智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她提到了“有缘、有识之士”!这几乎是在变相承认,这些星文是可以被解读的,只是需要特定的资格和方法!
林虚彦低着头,继续笨拙地打扫着,心中却已掀起巨浪。严嬷嬷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她绝非普通的宫中老嬷,她对钦天监、对上古星谶的了解,远超常人。她是谁的人?前朝遗老?还是某个隐秘传承的守护者?
这次冒险的试探,收获远超预期。他不仅确认了书册的名称和性质,更从严嬷嬷的态度中,嗅到了一丝可以进一步利用的可能——她似乎对能够“识别”或“感应”到星谶的人,抱有某种特殊的关注,甚至是……期待?
接下来的几日,林虚彦更加低调,专心扮演着“林安”的角色,仿佛那日的“意外”和“失言”从未发生过。但他暗中对严嬷嬷的观察更加细致。
他发现,严嬷嬷偶尔会独自一人在夜深人静时,于库房附近徘徊,目光时而扫过瑶光殿,时而望向星空,眼神复杂难明。她与宫中的联系似乎并不紧密,反而更像是一个独立的、守护着某种秘密的存在。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放弃对那本《观星录》的研究。虽然依旧无法翻开第二页,但他将第一页那幅动态星图牢牢烙印在脑海,日夜观摩推演。结合严嬷嬷透露的“星谶”二字,以及从归墟天牢规则碎片中获得的关于“周期”、“规律”的认知,他渐渐从那纷繁复杂的星辰轨迹中,看出了一些门道。
这些星图,似乎不仅仅是在演示天体运行,更像是在描述某种能量潮汐的起伏,某种空间结构的变迁,甚至……是某种梦境边界的波动?那些上古星文标注的关键节点,很可能就是能量汇聚、空间薄弱或者“梦境”与现实交织的“奇点”!
“梦境边陲”……这个词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
这一夜,他再次沉浸于星图推演之中。随着理解的加深,他尝试着调动一缕混沌灵力,并非模拟星图轨迹,而是模拟星图中所描述的、那种能量潮汐在某个“奇点”爆发时的震荡频率!
当这缕蕴含着特定震荡频率的混沌灵力,被他小心翼翼地注入《观星录》第一页的某个星文节点时——
异变再生!
那原本静止的星图,光芒再次亮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整体的辉光,而是那个被注入灵力的星文节点,骤然变得灼亮!如同黑夜中点燃的火炬!
紧接着,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夹杂着无数破碎画面和古老低语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缕混沌灵力,猛地冲入了林虚彦的脑海!
他“看”到了星辰陨落,大地陆沉!
“听”到了万灵哀嚎,神魔泣血!
感知到了某种浩瀚无边的意志在发出不甘的怒吼!
更有一幅模糊不清的、仿佛由无数镜面构成的世界图景在疯狂闪烁,镜中倒影光怪陆离,似真似幻!
“噗——!”
林虚彦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煞白!脑海中的信息流太过庞杂混乱,以他如今的神魂强度,根本无法承受,只觉得灵魂仿佛要被撕裂!
他当机立断,强行切断了与《观星录》的联系,将那本躁动的书册死死按住。
书册的光芒缓缓熄灭,房间内重归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唇边殷红的血迹,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心有余悸地看着膝上的《观星录》。这哪里是什么星象记录?这分明是封印着某个古老纪元破碎记忆与力量的危险遗物!
然而,在刚才那庞大的信息冲击中,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相对清晰、反复出现的意念片段,那似乎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定义,用的正是那种上古星文,但此刻他却福至心灵般地理解了其含义:
“世如幻梦,镜映虚实;沉沦者众,醒者何孤……”
世如幻梦……镜映虚实……
林虚彦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凝重。
星文初解,窥见的不仅是古老的秘密,更是这个世界令人战栗的……本质。
而他也明白,自己触碰到的,仅仅是冰山一角。前方,是更加深邃的迷雾,与更加致命的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