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降维打击
滨江路一段尚未通车的断头路,水泥路面被正午的日头烤得发白。
几十辆摩托车围成半圈,引擎怠速的突突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这不是地下赛车,而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吕家军站在路中间,手里拎着一只石灰桶,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规矩很简单。”吕家军拍拍手上的灰,指着两百米外的起跑线,“两辆幸福250,一辆全原厂,一辆换了‘兄弟牌’刹车皮。加速到一百码,过线急刹。谁停得近,谁赢。”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百码急刹?这也太玩命了吧。”
“原厂那刹车我是知道的,捏死了也得滑出去几十米。”
老黄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嘉陵,挤在最前面,大嗓门嚷嚷:“吕师傅,要是刹不住冲进江里咋办?”
吕家军没接茬,把头盔扔给毛子。
“毛子,你骑原厂那辆。我骑黑虎。”
毛子脸一白,咽了口唾沫,但看着周围这么多人,硬着头皮跨上那辆红色的原厂车:“军哥,你可得让着我点。”
两辆车并在起跑线上。
随着梅老坎手中的红旗猛地挥下,两股黑烟同时喷出。
幸福250的引擎嘶吼着,车速表指针疯狂向右摆动。六十,八十,一百!
风声在耳边呼啸,路边的景物拉成了模糊的线条。
白线就在眼前。
吕家军眼神一凝,右手四指扣住刹车手柄,猛地发力。
吱——!
刺耳的摩擦声撕裂空气。前避震瞬间压缩到了底,后轮甚至因为巨大的惯性微微离地。车身剧烈抖动,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一条焦黑的长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另一边,毛子也死死捏住了刹车。原厂车发出惨叫,但车身像是抹了油,根本停不下来,还在往前冲。
几秒钟后,尘埃落定。
吕家军的车稳稳停住。毛子的车还在前面滑行了老远,最后差点撞上路尽头的沙堆才勉强停下。
全场死寂。
梅老坎抱着卷尺跑过去,把尺头挂在白线上,一路拉到吕家军的前轮,又拉到毛子的前轮。
“报数!”吕家军摘下头盔,甩了甩汗湿的头发。
梅老坎看着尺子上的刻度,嗓音都在颤抖:“原厂车,制动距离42米!兄弟牌……34米!”
“差了整整8米!”
人群轰地炸开了。
8米是什么概念?在马路上,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这就是撞上大卡车和稳稳停在保险杠前的区别。
“这还没完。”吕家军走过去,蹲在滚烫的刹车盘前。
他指着毛子那辆车的刹车鼓:“谁带了水?泼上去。”
老黄拧开军用水壶,把水浇在原厂车的刹车鼓上。
呲啦——!白烟腾起,伴随着一股难闻的臭鸡蛋味。那是石棉材料过热后的味道。
“原厂片主要成分是石棉和树脂,一旦过热,表面就会碳化,变硬变滑,刹车力度至少衰减一半。”吕家军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车前,“再泼这个。”
水浇在“兄弟牌”的刹车卡钳上。
同样是白烟,但没有臭味,只有金属受热后的清脆响声。
“铜基配方,导热快,耐高温。就算你从南山顶刹到山脚,它依然咬得住。”吕家军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这就是技术代差。”
“吕师傅,这玩意儿多少钱?”有人忍不住喊道。
吕家军竖起四根手指。
“四十?”那人愣了一下,“这么好的东西才卖四十?”
“原厂件卖八十,那是把广告费和层层加价都算在你们头上了。”吕家军环视四周,“兄弟车行只卖出厂价。四十块,保命的东西,嫌贵的可以去买原厂。”
话音未落,老黄把水壶一扔,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直接塞进吕家军手里。
“别找了!给我来一副!妈的,上次差点撞死在盘山路上,就是因为刹不住!”
这一举动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我也要!”
“给我留两套!”
几十号人涌上来,钞票像雪花一样往吕家军怀里塞。
人群角落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缩着脖子,眼神阴鸷。他没跟着起哄,而是趁乱挤到前面,扔下一张百元大钞。
“给我拿一副,不用找了。”
拿到那个红黑配色的盒子,男人压低帽檐,转身钻进人群,快步走向停在远处的面包车。
……
宏达楼,维修车间。
钱宏达背着手,脸色比锅底还黑。那个鸭舌帽男人正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工作台上,那副刚买回来的“兄弟牌”刹车皮已经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几个穿着宏达工服的老技师围着显微镜和硬度计,忙活了半天,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样?”钱宏达不耐烦地敲着桌子,“能不能仿出来?”
领头的技师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老板,难。”
“难个屁!不就是刹车皮吗?咱们厂里那么多原料,照葫芦画瓢不会?”
“这不是画瓢的事儿。”技师指着显微镜下的切片,“这配方太野了。你看这铜纤维的长度和密度,还有这里面掺的几种黑色颗粒,应该是石墨和某种特殊的陶瓷粉。这种粉末冶金工艺,得用几百吨的压力机压出来,还得高温烧结。”
技师顿了顿,苦着脸说:“咱们要是强行仿,要么压不实,一磨就掉渣;要么太硬,把刹车盘给啃废了。这根本不是小作坊能做出来的东西,这姓吕的背后肯定有高人。”
钱宏达抓起那块刹车皮,狠狠砸在地上。
坚硬的刹车皮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连个角都没磕掉。
“妈的!”钱宏达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工具车,“四十块?他卖四十块还有得赚?这小子是想把桌子掀了,让大家都别吃饭!”
秘书在一旁小声提醒:“老板,下面几个分销商刚才打电话来,说咱们的原厂件这周一套都没卖出去,问能不能……退货。”
“退个屁!”钱宏达咆哮道,肥肉乱颤,“告诉他们,谁敢退货,以后别想从我这拿一辆新车!”
吼完,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那块暗金色的刹车皮,第一次感到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技术壁垒。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以前靠着渠道垄断作威作福,现在人家直接绕开渠道,用产品说话。
这仗,没法打了。
……
兄弟车行。
夜深了,卷帘门拉下一半。
王芳坐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她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家军……”王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今天的流水,把之前抵押房子的钱都赚回来了。还多出一万多。”
吕家军正蹲在地上,用煤油清洗着一个拆下来的气缸头。闻言,他只是淡淡笑了笑。
“才刚开始。”
毛子在一旁累得直哼哼,正往嘴里塞冷掉的包子:“军哥,今天你是没看见,那几个之前跟宏达穿一条裤子的修车铺老板,居然让人偷偷来进货。我本来想把他们轰出去,后来一想,送上门的钱不赚白不赚,就按批发价给了。”
“给。”吕家军用抹布擦干手上的油渍,“不仅要给,还要给足。让他们尝到甜头,他们就会变成我们的下线。钱宏达想封锁我?我就用他的兵,攻他的城。”
王芳合上账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灯光下,他的侧脸坚毅如铁,那双总是沾满油污的手,似乎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那接下来呢?”王芳问,“刹车皮和离合片已经稳了,还要做什么?”
吕家军站起身,走到货架最深处。
那里放着几个早已画好的图纸卷筒。他抽出一张,摊开在桌面上。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个形状复杂的活塞,顶部有特殊的凸起设计,那是为了提高压缩比而做的改动。
“刹车只是让人停下来。”吕家军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心,“要想让人跑得快,还得动心脏。”
“活塞、连杆、曲轴。”吕家军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我要把国产车的动力压榨到极限。到时候,哪怕是钱宏达那儿卖的进口雅马哈,也只能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吃灰。”
毛子听得热血沸腾,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喊道:“搞!军哥你说搞啥就搞啥!反正现在咱们有钱了!”
吕家军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钱宏达现在应该已经气疯了吧?
但这还不够。
当商业竞争变成技术碾压,那种无力感才是最致命的。
“明天把招牌再做大点。”吕家军轻声说,“我要让整个渝城都知道,修车改车,只有一个字号。”
“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