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谴论
平溪县城的客车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柴油味。
吕家军跳下车,脚踩在黄泥地上,震得裤腿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怀里的帆布包依旧沉甸甸的,那是他这一个月拿命换来的底气。
沿着那条走了两辈子的机耕道往回走,路边的苞谷林哗啦啦响。
还没进村口,就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烟杆敲着鞋底的声音,妇人嗑瓜子的声音,还有李大富那破锣嗓子,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我就把话撂这儿,一个月一万块?那是人能挣的钱?”
李大富站在磨盘上,手里挥舞着一把蒲扇,唾沫星子横飞。他穿着件的确良白汗衫,因为肚子太大,下摆被撑开,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
“咱们村出去打工的,谁不是累死累活一年才攒个几百块?他吕家军凭啥?凭他那两把破扳手?”
底下的村民一阵窃窃私语。
“大富说得也是,这钱来得太快,心里不踏实。”
“听说外头乱得很,有些钱……那是拿命换的。”
李大富见有人附和,更来劲了,绿豆眼眯成一条缝,透着股阴狠。
“我有个亲戚在渝城公安局看大门,前两天刚跟我通了电话。说那边最近正在严打,抓了一批抢劫犯,还有贩毒的。那些亡命徒,手里也是大把的现钱。”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往周围扫了一圈。
“这种钱,叫‘买命钱’。谁拿了,谁就要替人挡灾。这叫天谴!老天爷都看着呢,不义之财进家门,那是招鬼!”
人群里几个老太太吓得缩了缩脖子,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吕家军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李大富这是急了。
狗急跳墙,人急造谣。
他抬脚,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嘈杂的人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回头。
看见那个背着旧帆布包的年轻人,正一步步走下来。
眼神比这山里的石头还硬。
刚才还热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一下,几个胆小的甚至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吕家军身上真带着什么瘟疫。
李大富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大能人回来了吗?听说发大财了?”
他从磨盘上跳下来,晃着那一身肥肉凑过来,目光死死盯着吕家军怀里的包。
“咋样?带回来多少?够不够给王老头买副棺材板?”
这话毒。
直接咒人死。
吕家军没理他,径直穿过人群,往王芳家的方向走。
李大富被晾在一边,脸上挂不住,快走两步拦在路中间。
“跑啥?心里有鬼?”
李大富指着那个帆布包,声音拔高八度。
“乡亲们都在这儿看着呢,你给大家伙说说,这钱到底是咋来的?修车?骗鬼呢!修车能一个月修出一万块?你那是修车还是印钞票?”
他转身冲着村民嚷嚷。
“大家伙评评理!咱们也是看着这小子长大的,他几斤几两谁不知道?这钱要是干净的,我李大富把名字倒着写!”
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有怀疑,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冷漠。
穷山恶水,人心难测。
有时候,承认别人比自己强,比承认别人干了坏事更难。
“军子……你这钱,真是修车挣的?”隔壁二婶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大富说得那些……”
吕家军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孔。
前世,也是这些人,在王芳死后,指指点点说是吕家军没本事害死了她。
这一世,他们又在李大富的撺掇下,质疑他的清白。
“让开。”
吕家军只说了两个字。
李大富冷笑,不但没让,反而往前顶了一步,那一身汗臭味直往吕家军鼻子里钻。
“不让咋的?你还想动手?来来来,往这儿打!”
他拍着自己的脸颊,一脸无赖相。
“我看你是被我说中了痛处!这钱指不定沾着谁的血呢!你要是敢把这钱送进王家门,那就是害了芳丫头一家!这是凶财!是要遭报应的!”
“报应?”
吕家军终于正眼看了李大富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大富,你开小卖部这些年,缺斤少两的事没少干吧?往酒里兑水,把过期的饼干换个包装卖给小孩,这算不算报应?”
李大富脸色一变。
“你放屁!少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吕家军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压了下来。
那是他在渝城码头跟刘老大那种狠人打交道练出来的煞气。
李大富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石头上,差点摔个狗吃屎。
“滚。”
吕家军绕过他,大步朝前走去。
身后传来李大富气急败坏的吼声。
“行!你狂!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王老头那是肺痨并发症,那是绝症!你那点脏钱救不回他的命!到时候人财两空,我看你怎么收场!”
吕家军没回头。
只是把怀里的包抱得更紧了些。
王家的小院就在前面。
篱笆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静悄悄的,透着股萧瑟。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爹!你喝口水……”
王芳的声音,带着哭腔。
吕家军心头一紧,推开院门。
“芳儿。”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
王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
一个月不见,她瘦了。
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不少,那双杏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看到吕家军,她手里的碗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大半。
“军哥……”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还没等吕家军走近,屋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王芳的母亲扶着门框走出来,头发花白乱蓬蓬的,看着吕家军的眼神里全是惊恐。
“军子……你走吧。”
吕家军愣住。
“婶,我带钱回来了。叔的病能治。”
他拍了拍胸口。
王母却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连连摆手,身体都在哆嗦。
“不……不能要。大富都在村里说了,你那是……那是买命钱。我们家老头子本来就命薄,受不起这个。”
“婶,那是李大富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咱们这种老实人哪分得清啊!”王母哭着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一个月一万块……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军子,你跟婶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惹祸了?你要是真犯了事,赶紧跑吧,别连累了芳儿!”
愚昧。
却又真实得让人心酸。
在她们的认知里,穷是本分,暴富就是罪过。
李大富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把吕家军的成功变成了刺向王家的刀。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李大富带着那群看热闹的村民追了过来。
他站在篱笆外,像个审判官一样指着吕家军。
“看吧!我就说这是脏钱!连婶子都不敢收!吕家军,你要是真为了芳丫头好,就别拿那点脏钱来害人!”
李大富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啪啪甩得震天响。
“我这儿有三千!是我小卖部一个个钢镚攒出来的,干干净净!只要芳丫头点头嫁给我,这钱立马拿去救人!”
一边是所谓的“脏钱”,一边是“干净”的卖身钱。
李大富这一手,是要把吕家军逼上道德的审判台。
王芳看着门外的李大富,又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吕家军,身子摇摇欲坠。
吕家军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解释。
解释没用。
在这个只认死理的穷山沟里,只有比李大富更狠,更直接,才能撕开这层愚昧的网。
他把帆布包放在那个磨得发亮的石桌上。
拉链拉开的声音,像是一声裂帛。
呲啦——
吕家军把手伸进包里,抓出一把被汗水浸湿的大团结。
那是真正的钱味。
混合着油墨、汗水,还有他这一个月不眠不休的疯狂。
他没把钱给王母,也没给李大富看。
他转身,走到那个还在咳嗽的堂屋门口,对着里面喊了一嗓子。
“叔!我是军子!”
“我回来了!”
“我没偷没抢,这钱是我凭手艺,一个个螺丝拧出来的!”
“今天这病,我治定了!谁要是敢拦着……”
吕家军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死死钉在李大富脸上。
手里那把钱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我就拿这钱,买他的棺材!”
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李大富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手里那三千块钱,突然觉得有点拿不出手了。
这小子,眼神里带着煞。
那是真正见过血、经过事的人才有的煞。
这钱,不像是假的。
但这煞气,比假的还吓人。
王母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吕家军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
那是救命的稻草,也是烫手的山芋。
但在这一刻,吕家军身上那股子顶天立地的劲儿,让她那颗被恐惧填满的心,莫名地动摇了一下。
也许……
这天,真的变了?
吕家军把钱往石桌上重重一拍。
“毛子!”
他冲着空气喊了一声,虽然毛子远在渝城,但他仿佛就在身边。
“备车!去县医院!”
他要用行动,碾碎李大富所有的谣言。
哪怕是用钱砸,也要砸出一条生路来。
李大富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牙齿咬得咯咯响。
“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等公安来了,我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他还在赌。
赌吕家军这钱不干净。
赌这世道,容不下穷人乍富。
可惜,他不知道。
吕家军带回来的,不仅仅是钱。
还有一张通往上层的名片,和那个正在崛起的时代。
那是李大富这种井底之蛙,做梦都想不到的护身符。
堂屋里,咳嗽声渐渐平息。
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传了出来。
“让他……进来。”
那是王芳的父亲。
也是这个家里,唯一还能做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