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朝天门码头上的喧嚣渐渐散去。

　　吕家军攥着那十五块钱，在码头边小摊前站了会儿，最后一咬牙狠狠心掏出五块钱，买了二两散装白酒和三包花生米以及一袋子下水卤菜。

　　“二娃，你娃儿买这些做啥子？“毛子远远看见，嗓门提得老高。

　　“喝酒嘛，今天高兴。“吕家军提着酒瓶、花生米、卤菜，朝码头边的木板房走去。

　　木板房里，昏黄的油灯摇摇晃晃，照得屋里影子乱窜。吕家军把一个破旧木箱拖到中间当桌子，招呼毛子和梅老坎坐下。

　　“来来来，今天我请客，咱们喝两口。“吕家军拧开酒瓶，先给毛子倒满了碗。

　　毛子端着碗，脸上神色有些复杂，没动。

　　“毛哥，今天白天的事儿，是我不对。抢了你们的活路，这碗酒我先干为敬。“吕家军端起碗，仰头一口闷了，辣得他龇牙咧嘴。

　　梅老坎憨笑着摆摆手：“二娃，你这娃儿说的啥子话嘛，大家都是讨生活，哪儿有啥子对不对的。“

　　毛子看了看碗里的酒，又看了看吕家军，最后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脸色缓和了些：“算了算了，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

　　吕家军给梅老坎也倒上，自己又倒了一碗，抓起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

　　“毛哥，梅哥，我跟你们说实话。我.我也是有苦衷...我必须想办法在年底前攒够三千块钱回村给我对象家，回家娶亲，王芳她还等着我呢。“吕家军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毛子手里的碗一抖，酒水洒在木箱上，他瞪大眼睛：“三千块？二娃，你娃儿没发烧吧？当棒棒一年也就攒个三五百，你这是做梦哦？“

　　“我知道当棒棒攒不到这么多钱。“吕家军擦了擦嘴，“所以我得想别的门路。“

　　梅老坎眼眶有些红，低声说：“男人在外打拼，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二娃，你也不容易阿。“

　　毛子喝了口酒，眼神闪烁：“你说的门路，就是修摩托车？“

　　“对。“吕家军放下碗，眼神囧囧，“毛哥，你想过没有，咱们当棒棒能当到几岁？三十？四十？等体力不行了，这碗饭就吃不下去了。“

　　毛子不吭声，端着碗喝酒。

　　吕家军指了指窗外：“你看码头上那些摩托车，还有摩托车，一天到晚跑个不停。川渝这边山路多，坡坎多，车子跑得越多，坏得越快。修车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做。“

　　梅老坎眼睛发亮：“二娃，你这话说得在理。“

　　“还有啊，你们听说过南方谈话没有？小坪同志说要大胆改革，个体户的政策现在放得很宽。“吕家军压低声音，“我还听小道消息说，四川政府要搞大开发，招商引资，修路修桥，到处都要用机械。这些机械进了川，坏了总得有人修吧？“

　　毛子听得云里雾里，但从吕家军那笃定的语气里，感受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嘟囔道：“说得倒是轻巧，你咋个知道这些？“

　　吕家军用手指沾着酒水，在木箱上画了几条线：“你看，从朝天门到菜园坝，这一段路全是坡，车子上坡下坡最费链条和刹车片。再往南坪那边走，路面坑坑洼洼，轮胎最容易扎。还有火花塞，川渝这边湿气重，火花塞积碳快，隔三差五就得换。“

　　梅老坎拍着大腿：“二娃，你这脑子比我们这些老粗强多了！你说咋干，我就跟着咋干！“

　　吕家军心里一暖，端起碗敬了梅老坎一杯。

　　毛子喝着酒，眼神动摇了。他看了看吕家军，又看了看梅老坎，最后问：“你真会修车？“

　　“我年轻时跟过修车师傅学过一段时间，有些底子。“吕家军斟酌着说，“但光靠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帮手。“

　　“帮手？“毛子挑了挑眉。

　　“对，帮手。“吕家军放下碗，“修车这行，只要技术过硬，一天至少赚个十块二十块不成问题。咱们三个人一起干，年底前攒够几千块，不是梦。“

　　毛子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启动资金。“吕家军叹了口气，“买工具和配件，还缺六十多块。我正在想办法，但只要工具到位，生意肯定能做起来。“

　　毛子质疑道：“修车哪有这么容易？码头上那些老师傅都是干了十几年的，你凭啥子能抢到生意？“

　　吕家军没争辩，只说：“用事实说话。“

　　梅老坎沉默了片刻，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他数了数，二十三块。

　　“二娃，这是我这几个月的积蓄。我信你，这钱我拿出来入股。“梅老坎把钱推到吕家军面前。

　　吕家军眼眶一热，喉咙发紧：“梅哥，这钱你留着寄回家，家里婆娘娃儿还等着呢。“

　　“正因为家里等着，我才要赌一把。“梅老坎憨笑着，“当棒棒攒钱太慢了，跟着你干，说不定能多攒点。“

　　毛子看着梅老坎掏钱，心里更加复杂。他其实也攒了些钱，但不敢轻易拿出来。他端起碗喝了口酒，说：“我再看看。如果你真能赚到钱，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毛子端着碗，眼睛红红的，嘴里开始念叨起来：“二娃，梅哥，你们晓得不，上个月我扛了一麻袋米，从码头背到解放碑，走到半坡的时候脚一滑，整个人摔下去，米撒了一地。货主不仅一分钱不给，还骂我是个废物，说我故意摔的想讹他钱。“

　　毛子说着，眼眶更红了，抹了把脸：“那天晚上我坐在江边，看着江水，心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哦。“

　　梅老坎听了，闷声叹气，拍了拍毛子的肩膀：“懂得儿，懂得儿。咱们当棒棒的，就是这样受欺负的撒。“

　　吕家军握紧酒碗，喉咙发紧。前世他也遇到过这种事，那种被人骂、被人看不起的滋味，像根刺扎在心头，拔都拔不掉。

　　梅老坎又倒了碗酒，喝了一口，眼睛望着油灯发呆：“我家里有婆娘，还有两个娃儿，大的七岁，小的才四岁。每次寄钱回去，我自己就只能吃馒头就咸菜咯。婆娘上次来信说，小儿子问我啥时候回家，说想我了。“

　　梅老坎说着，声音哽住了，用手背抹了把眼睛：“男人就是家里的天，不能倒。我不拼命挣钱，他们娘几个咋个活？“

　　吕家军听得心里一酸，一股热气上头的他端起酒碗站起来：“毛哥，梅哥，我跟你们说句心里话。大家既然都是出来混，不管以后咋个样，我提议今天开始咱们三个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毛子和梅老坎一愣随后也都借着酒劲也站起来，三人把碗举到胸前，用力一碰，酒水溅了一地，木箱上湿了一大片。

　　毛子喝完酒，突然红着眼睛看着吕家军：“二娃，我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你至少还有个王芳等着，我呢？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村里那些姑娘一听说我家里连房子都快塌了，扭头就走。“

　　吕家军拍了拍毛子的肩膀，用力握了握：“毛哥，你别这样想。只要肯干，啥都会有的。媳妇有，房子也有。“

　　毛子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又倒了碗酒，一口闷了。

　　梅老坎醉醺醺地靠在墙上，眼神迷离：“我这辈子就一个愿望，攒够钱把老家那土房子翻新了，铺上瓷砖，装个电灯。让婆娘和娃儿也过上好日子，不用再点煤油灯。“

　　他转头看着吕家军，眼里有光：“二娃，跟着你干，这愿望兴许能实现。我信你。“

　　吕家军喉咙发紧，端起酒碗敬了梅老坎：“梅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三人继续喝，木板房里酒气越来越浓，混着汗味和霉味，但气氛却前所未有的融洽。吕家军心里清楚，今晚这顿酒喝得值，梅老坎已经彻底站到他这边了，毛子虽然还在犹豫，但也在动摇。

　　毛子喝多了，歪倒在木板上，嘴里还念念叨叨：“二娃，你要真能挣到钱，我也跟着你干，我也想过上好日子。“

　　梅老坎也醉了，靠着墙打起了呼噜，手里还攥着空碗。

　　吕家军没喝多，他把毛子和梅老坎的身子摆正，盖上破棉被，然后独自坐到窗边。

　　窗外，朝天门码头的灯火星星点点，江面上船只的灯光在水面晃动，远处轮船汽笛悠长地响起，拉得又长又凄凉。

　　吕家军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王芳的照片，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了起来，但王芏的笑容依然清晰。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衣，头发扎成两根麻花辫，眼睛弯成月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吕家军用指尖轻轻摩挲照片边缘，喃喃自语：“王芳，你等我。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前世那个画面，那个他永远无法忘记的画面。

　　李大富那个秃顶肥胖的男人，搂着王芳的肩膀站在村口，王芳穿着大红色的衣服，头上插着红花，但眼里全是绝望和泪水。她看到吕家军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吕家军当时站在远处，攥着那已经没有意义了的三千块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手脚冰凉。

　　那画面像烙铁一样，深深烙在他心上，这辈子都抹不掉。

　　“你妈卖批的李大富，日你仙人板板”

　　吕家军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清醒过来。

　　他又想起前世学修车后的日子。虽然手艺养活了自己，但每次看到幸福250摩托车，就会想起王芳。那份遗憾伴随了他一辈子，像根刺，越扎越深，越扎越疼。

　　这次，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吕家军在心里计算，梅老坎的二十三块，加上自己的十块，一共三十三块。买工具还差四十多块，加上配件和打气筒，缺口更大。

　　他盘算着，明天一早就去四处借钱看能不能快速筹到启动资金，顺便看能不能再接到修车的活。

　　要再修两三辆车，工具钱也差不多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