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游戏竞技 纵横天下之沉浮2

第4章 第一把土

  太康元年,四月中。

  村头老槐树的枝桠上,不知何时已缀满了一串串米粒大小、初绽的米白色花苞,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远处山林深处,布谷鸟“咕咕——咕咕——”的啼鸣一声追着一声,穿过晨雾,清晰而固执,像是敲打着无形的更鼓,催促着漫山遍野稍纵即逝的农时。在李家堡村北那片新近钉下“李甲字捌号”界桩、被村民称作“兔子坡”的广袤荒地上,李守耕一家,迎来了开垦的第一天。

  天光尚未破晓,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极淡的、介于青与灰之间的蟹壳青色。李守耕已悄无声息地从土炕上坐起。他没有点灯,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破旧窗纸上几个小窟窿,漏进几缕微弱的、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的天光。他摸索着穿上那身打满补丁的葛布短褐,系好腰带,然后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走到院中。

  他没有去惊动仍在土炕另一头熟睡的妻儿,也没有立刻去拿农具,而是径直走到屋檐下的阴影里,弯下腰,搬过那块表面已被磨出深深凹槽、色泽青黑的磨刀石,摆正。又提起旁边那个粗陶瓦罐,将里面储存的、带着夜气的井水,缓缓淋在粗糙的石面上。清水顺着石面的纹路蜿蜒,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很快浸润了石面。然后,他蹲下身,从墙边拿起那把最为厚重、专门用来对付生荒硬土的铁锸,将锹头前端那月牙形的锋利刃口,稳稳抵在湿漉漉的磨刀石上,双手握紧锸柄,身体前倾,开始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地来回推动。

  “沙——沙——沙——”

  磨刀石与铁器刃口摩擦发出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单调,却又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庄重的力量感。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质地,穿透薄薄的窗纸和晨间的静谧,惊醒了鸡窝里蜷缩的母鸡,发出几声不安的“咕咕”低鸣,也精准地将炕上的李丰(时和岁丰)从深沉的睡梦中拽了出来。他躺在尚有馀温的被窝里,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地听着。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父亲每次在重大农事活动前必行的仪式。每一次听到,都意味着接下来将是漫长而艰辛的劳作。今天,这声音为这片崭新的、贫瘠的土地而响起。他知道,对于这个家,对于脚下这片刚刚在法律上归属于他们的四十亩荒地,今天,都将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用血肉之躯去触碰和改变的起点。

  母亲张氏也很快被这声音唤醒,窸窸窣窣地起身。灶房里传来轻微的、刻意放低的响动——陶瓮与瓦盆的磕碰,火柴“刺啦”划燃的短促声响,接着是柴草在灶膛里噼啪燃烧起来的暖意。她今日特意比往常多量了几合粟米,又掺上更多的、昨日从田埂地头挖来的野菜和平时舍不得多用的麸皮,打算煮一锅比平日略稠些、更能顶饿的粥。她还从面缸底小心刮出最后一点细面,掺了粗麸,和了水,在烧热的铁鏊子上,仔细烙了几个巴掌厚、沉甸甸的粟米混合面饼子,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仔细包好。她知道,开荒是极耗元气和水分的力气活,光喝稀的不顶事。她又烧了满满一大陶罐的粗茶梗泡的茶水,茶水浑浊,但能解渴生津。八岁的李丫揉着惺忪的睡眼,也爬了起来,乖巧地踮着脚,帮母亲从墙角的陶瓮里捞出几根黑乎乎的咸菘菜,放在小木碟里。十二岁的李茂则显得异常兴奋,在院里跑来跑去,将几盘粗麻绳、挑土的扁担、备用的草鞋收拾利索,脸上满是参与一项家族“大事”的激动与自豪,尽管他并不完全明白这“大事”背后意味着怎样的艰辛。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缕残存的薄雾,将金红色的、毫无保留的光芒泼洒向苏醒的田野和山峦。一家人沉默地吃完那顿比往常扎实的朝食,父亲李守耕仔细检查了每一件农具——铁锸、锄头、镐头、扁担、绳索——确认无误后,率先扛起了最重的铁锸和镐头。李丰提起锄头和那罐茶水,李茂抢着背起了干粮包袱和绳索,张氏一手牵着李丫,一手拎着个空篮子,准备用来装拾掇出的石块杂草。他们踏着被夜露打湿、尚未被日头晒干的崎岖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北的兔子坡。露水很快濡湿了他们的裤脚和草鞋,带来冰凉的触感。

  当那片广袤的、在晨光中完全显露出来的坡地出现在眼前时,即使已有心理准备,那种触目惊心的荒凉与贫瘠,依然让除了李守耕之外的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与村南那片他们世代耕种、相对平整、土壤颜色深褐的熟田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满眼是枯黄与灰褐的主调,生命力顽强的荆棘和酸枣棵盘根错节,织成一片片令人望而生畏的藩篱。大大小小、棱角分明的青白色石块,从干燥板结的土皮下倔强地探出头,或直接裸露在地表,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地势起伏明显,坡度陡峭,几乎找不到一片像样的、可供耕犁的平地。空气中弥漫着荒草被夜露打湿后特有的、略带腐败的清香,以及一种土地久未耕种、缺乏人气的生涩味道。

  李守耕没有多言,甚至没有像往常下地前那样,先蹲下抓一把土看看。他默默走到那根“李甲字捌号”界桩旁,将肩上的铁锸和镐头轻轻放下,发出“咚”、“咚”两声闷响。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属于他、也即将吞噬他无数气力的土地。然后,他才像终于完成某种确认仪式般,重新蹲下身。这次,他没有去“抓”土,而是用手掌边缘,轻轻扒开表层那层被日晒风吹得硬脆的土皮,露出了底下颜色稍深、但仍显灰白干燥的土层。他捻起一小撮,放在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仿佛在品味。接着,他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极其仔细地搓揉着那点泥土。土质粗糙,砂砾感明显,几乎感觉不到熟田土壤那种应有的、饱含腐殖质的绵软与油润的“肥气”。

  “看这土色,”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末,动作很轻,声音平静,像是在对家人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又像是在对这片沉默的土地宣告他即将到来的征服,“发白,燥,缺肥气,像没喂饱的饿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他们世代耕种的那片熟田方向,“往后几年,光靠它自个儿,憋不出好力气,长不出像样的庄稼。得靠人力,一担一担,从牲口圈、从沤肥坑、甚至从别处,把肥土挑过来,慢慢养它。急不得。”

  这话里没有抱怨,没有畏难,只有庄稼人面对一片贫瘠生荒时,那种基于无数代经验积累下的、认命般的坦诚,以及准备好进行一场漫长、艰苦、需要极大耐心与毅力的“养育”之战的清醒。

  “丰儿,茂儿,过来。”李守耕选了一处相对而言坡度稍缓、日照时间看起来能长些的地块,作为“首攻”之地。他挽起已经洗得发白、肘部磨出毛边的葛布袖子,往早已布满硬茧的掌心啐了口唾沫,双手用力搓了搓。然后,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内扣,像两根钉子牢牢楔入地面。他双手紧握铁锸那被无数汗水浸润得油亮光滑的木柄,双臂肌肉贲起,腰背缓缓弓下,形成一个充满力量的弧度。他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都压在了右脚踏着的锸头边缘那月牙形的铁刃上,猛地发力踩下!

  “噗嗤——”

  一声沉闷而扎实的、利器破开板结土壤的声响,在寂静的坡地上格外清晰。厚重的铁锸头深深吃进坚硬的土地,直至没入过半。李守耕双臂叫力,腰腹核心猛地一挺,利用杠杆原理,将一大块连着密密麻麻、纠缠如网的草根和宿存枯茎的厚重土坯,硬生生从大地母体上撬了起来!土坯被翻转过来,底朝上,草根和枯草像无数绝望伸出的手指,朝向天空。底下,露出了颜色更深、潮湿、但也更显生涩原始的土层,混杂着细小的碎石、虫卵和未曾完全腐烂的植物残根。

  “就这样。”李守耕喘了口粗气,胸膛起伏,额角已见汗珠。他将翻起的土坯推到一旁,用锸背敲了敲,对两个儿子说道,声音带着劳作初起的微喘:“先把这草皮,连根翻过来,草根朝上,让日头毒晒,晒死它。不然,春风一吹,夜露一沾,它又活了,前功尽弃。斩草,务必除根。”

  李丰应了一声“是”,放下水罐,拿起一把小一号、但同样结实的锄头。他瞄准一片稍小的、以刺蓟和狗尾草为主的荆棘丛,学着父亲的样子,挥动锄头。但力度和角度都拿捏得生疏,锄刃常常不是砍空,就是斜斜地砍在那些坚韧如铁的灌木老根上,“梆”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虎口发麻,小臂酸胀,锄头几乎脱手。他咬咬牙,调整姿势,再次挥下。李茂则更显笨拙,他用的是一把小镐头,对付着地上那些裸露的、拳头大小的石块。他费力地刨着石块周围的硬土,小脸很快憋得通红,汗珠顺着稚嫩的鬓角滚落。张氏和李丫默默地跟在父子三人后面,她们没有工具,就用手。张氏弯腰,用那双同样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的手,用力将翻出来的大块草根、缠绕的藤蔓扯断、捡起;李丫则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棱角分明、容易硌脚或伤犁的石块,一块一块捡起来,费力地抱到地边,堆成一个小堆。很快,她的手上、小臂上,就被草刺和石头的棱角划出了细细的血痕,但她抿着嘴,一声不吭。

  汗水,如同打开了闸门,很快便汹涌而出,浸湿了他们厚重而不透气的粗布衣衫。李守耕的短褐后背,迅速洇出一大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汗渍,紧紧贴在皮肤上。李丰感到汗水顺着眉骨流下,蛰得眼睛生疼,流进嘴角,是咸涩的味道。四月的阳光,已褪尽了春寒的温柔,变得明亮而富有热力,毫无遮拦地照射在人们裸露的、被晒成古铜色的脖颈、手臂和脸上,火辣辣的,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空气中,各种气味浓烈地混合在一起:新翻泥土特有的、带着腥气的湿润土味;草根被生生折断时迸发出的、浓烈而清新的青草汁液气息;被阳光晒热的石头散发出的、淡淡的矿物味道;以及,最浓郁的,是一家人身上散发出的、滚烫的、带着劳动体温的汗味,咸而微馊。除了铁器反复切入泥土的闷响、石块滚落碰撞的“咔啦”声、草根被扯断的“嗤啦”声,以及越来越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坡地上很少有额外的言语。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于对抗这片土地的坚硬与荒芜;所有的交流,都凝聚在眼神的交接、动作的配合,以及那一声声沉重的呼吸里。劳作本身,在此刻,已成为最原始、也最有力的语言,是人与土地之间,最直接、也最艰难的对话。

  日头渐渐爬高,接近天顶,阳光变得垂直而炙热,晒得人头皮发烫,脚下的土地也开始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李守耕终于再一次直起腰。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让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呻吟,那是过度疲劳的腰背肌肉被强行拉伸时,骨骼发出的轻微“咔吧”声和肌肉的强烈抗议。他感到眼前微微发黑,缓了缓,才用一直搭在脖子上的、那块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晒得半干的破布巾,胡乱抹了把脸上如同小溪般纵横的汗水。布巾又湿又重,带着浓重的汗酸味。

  “歇会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沙石磨过,“吃口东西,缓缓劲儿。”

  一家人如同得到赦令,挪到坡地边缘一小片幸存的、由几棵低矮野酸枣树勉强撑出的稀疏荫凉里。树荫窄小,勉强能容下他们挤坐。张氏拿出那个粗布包袱,解开,露出里面硬邦邦的饼子和咸菜。她又捧起那个沉重的陶罐,给每人手里的粗陶碗倒上温热的、颜色深褐的粗茶。茶水浑浊,浮着未滤净的茶梗,入口苦涩,但顺着干得冒烟的喉咙流下时,却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活过来的滋润感。就着这寡淡的苦茶和齁咸的菘菜,一家人默默地啃着手里沉甸甸、需要用力撕咬才能扯下一块的粟米混合面饼子。饼子粗糙,划过食道时有些拉嗓,但饥饿的肠胃立刻发出热烈的响应。李茂和李丫几乎是一坐下就瘫软了身体,背靠着酸枣树粗糙的树干,连咀嚼的力气似乎都快没了,只是小口小口地、机械地吃着,眼神放空,望着远处蒸腾的地气。

  李守耕用力咬下一口饼,在嘴里缓慢地、费力地咀嚼着。他的目光有些发直,越过手中粗糙的食物,越过脚下这片刚刚被他们翻开、裸露着新鲜却贫瘠土色的土地,缓缓抬起,投向天边那连绵起伏、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太行山廓。那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空间,也穿透了时间的帷幕,落向了某些久远的、蒙着尘埃与血色的景象。在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罕见地主动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缓慢,像是从记忆的深井里,艰难地打捞上来的沉重水桶:

  “开这生荒……是真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肉像不是自己的了。”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灌下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水,仿佛要压下某种翻涌的情绪,“可再累……再累,也比不上兵荒马乱、拖家带口逃难那会儿……那才是要人命的累,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是心里头没着没落的、沉到底的累。”

  他似乎彻底陷入了那段不愿回首却刻骨铭心的记忆,语速变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那会儿……该是正始年间,对,是正始十年(公元249年)前后的事儿了。我大概,也就比茂儿现在大点儿有限,或许……大个一两岁?记不太真了。只记得风声紧得很,村里人心惶惶。说是洛阳城里,出了天大的事,司马太尉(司马懿)和……和高平陵那位(指曹爽)斗得你死我活,天都要塌了。消息传到咱们这儿,都说要变天了,要打大仗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没多久,真有乱兵过境。说是哪一路的都有,溃兵、散勇,还有趁火打劫的匪……跟夏天的蝗虫过境一模一样,不,比蝗虫还可怕。见粮就抢,见稍微齐整点的物件就拿,见丁就拉,说是充作民夫,可谁见过拉走的还能回来?村里人吓得魂都没了,哭的,喊的,乱成一锅粥。啥都顾不上,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拖上还能动的老人,抱起哇哇哭的娃,卷起能带的一丁点活命粮,就往深山里跑,往那平时砍柴都嫌远的、石头缝里钻……”

  李丰(此刻,陈稷的意识如同一个清醒而悲悯的旁观者,栖息于这具年轻的身体里)静静地听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里,随着父亲低沉而压抑的讲述,正泛起一种本能的、近乎生理性的寒意与恐惧。那不是他本人的记忆,却像是烙印在这片土地上、这个家族血脉深处的集体创伤,在此刻被父亲的言语唤醒。李茂和李丫也停止了咀嚼,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望着父亲。战乱、逃难、乱兵……这些词汇对他们而言,是模糊的、却与“死亡”、“失去”紧紧绑定的可怕传说,此刻从父亲口中吐出,带着真实的硝烟与血腥气。

  李守耕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岁月磨钝却依然刺人的颤抖:“你爷爷……他心疼。心疼家里那点藏在夹墙里、地窖底的活命粮食,那是全家熬过冬春的指望。他说,乱兵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们过去,咱们再回来取,不能便宜了外人,也不能饿死自家人。他……他趁夜,偷偷跑回村……”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咬了一口手中坚硬的饼子,腮帮子肌肉绷紧,咀嚼得异常缓慢、用力,仿佛要将那段惨痛的记忆,连同这粗糙的粮食,一并嚼碎,硬生生咽下肚去,埋藏在肠胃深处。良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续道:“就再也没能回来。后来……后来有胆子大、回去探看的人说,村口……有血。咱家院子门,塌了。夹墙……被掏空了。也有人说,是被溃兵当成了探子……还有人说,是为了争抢那点粮食,动了手……”他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描述任何具体的细节,但那种戛然而止的沉默,比任何血腥的描绘都更具冲击力,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一阵带着热意的风掠过坡地,吹动酸枣树稀疏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却吹不散这小小树荫下凝重的空气。

  沉默在继续,只有远处隐约的布谷鸟啼,和更远处村庄模糊的鸡鸣犬吠。李守耕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起伏,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早已沉淀却从未消失的沉闷与惊悸,都随着这口气呼出体外。然后,他抬起手,用那根粗糙的、沾着泥土的手指,指了指脚下这片刚刚被翻开、还带着湿气和草腥味的泥土,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历经劫波后的厚重:

  “往后这二三十年,仗时打时停,你方唱罢我登场,就没真正消停过。今天姓曹的来征粮,明天姓司马的来拉夫。地种不安生,撒下种子,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收割;人活得提心吊胆,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裳,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脑袋还在不在自己脖子上。”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泥土,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与温度:“哪像现在……”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聚焦在眼前这片属于他的、贫瘠却“安全”的荒地上,“朝廷给了地,白纸黑字,盖着红印,钉了界桩,谁也夺不走。地是远了点,瘦了点,石头多了点,开起来是要命地累,骨头都得拆了重组。可总算能安下心了!能踏实地下力气了!不用怕半夜被马蹄声、哭喊声、撞门声惊醒,一骨碌爬起来就往黑地里钻;不用怕辛辛苦苦汗珠子摔八瓣种出的庄稼,还没灌浆黄熟,就被不知道哪路来的兵大爷、或者催粮的胥吏,像剃头一样抢割了去,连个秸秆都不给你留。”

  他抬起头,望了望湛蓝高远的天空,那上面一丝云也没有,只有明晃晃的、让人无处遁形的太阳。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历经沧桑后、最朴素也最珍贵的认知:“这‘太康’年号,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哪怕就踏实这么一时半会儿,也值得。”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文饰,没有半分对“盛世”的幻想,却道出了历经近百年战乱割据、在死亡线上挣扎求存的底层农民,内心深处最根本、也最卑微的诉求——安宁。拥有一块(哪怕贫瘠)可以让自己安心地、不必恐惧地流淌汗水,并可以合法地、不被暴力剥夺地期待收获的土地;拥有一个夜晚可以阖眼、清晨可以睁眼看到家人的、不被无端杀戮与掠夺惊扰的日子——这本身,便是乱世余生后,所能企及和想象的最大、最实在的幸福。此刻开垦兔子坡的艰辛、疲惫、乃至绝望,在与父亲口中那种朝不保夕、命如飘萍、动辄家破人亡的动荡岁月对比之下,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沉重却真实的份量。这疲累,是“活着”的疲累;这艰辛,是“有希望”的艰辛。

  短暂的歇息,补充了体力,却让身体的酸痛更加清晰地浮现。但一家人没有耽搁太久,李守耕第一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起来吧,趁日头还高,能多干一点是一点。”

  下午的劳作,转向处理上午翻过来的那些大块土坯。需要用锄头的背面,耐心地、反复地将那些板结的、如同石块般的土块敲碎、捣散;需要用手,细致地将缠绕在土块里、残留的草根一根根抠出来,捡拾干净;还需要将混杂在泥土里的、比指甲盖大的碎石,一一剔除。这是一项比上午单纯的“翻”更需要耐心、细心,也更能消磨意志的活计。阳光炙烤着毫无遮挡的坡地,也炙烤着他们裸露的皮肤和酸痛的眼皮。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痛;流进嘴角,总是咸的;滴落在刚刚捣碎、尚带湿气的泥土上,瞬间就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旋即消失不见。

  直到日头明显偏西,光线开始变得柔和、金黄,他们才勉强将最先翻开、又经过仔细处理的那一小片土地,整理出几条歪歪扭扭、宽窄不一、但总算可以称作“田垄”的浅沟。新土的颜色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深沉的赭红色,与周围未开垦的、死气沉沉的灰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天下来,从破晓到日落,他们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流干了似乎能流的汗水,也只勉强开垦、整理了不到一亩的样子。面对界桩所圈定的、广达四十亩的荒芜,这区区一亩,如同巨人脚下的一颗石子,微不足道,甚至显得有些可笑。前路漫长得令人窒息,那无形的、名为“时间”与“汗水”的漫漫长路,刚刚铺开第一寸。

  沉默地收拾起沾满泥土、变得沉重的农具,踏上归途。每个人的脚步都像绑上了无形的石块,沉滞、缓慢,在地上拖出深深的印痕。李守耕走在最前,背脊比清晨出门时佝偻得更明显了,仿佛一天的劳作,将几年的岁月重量提前压在了他的肩上。但他的脚步,却踩得异常沉稳,一步一步,深深地陷入熟悉的、回家的土路,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李丰跟在父亲身后,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能感到小腿肌肉的酸痛和手掌上新鲜水泡的刺痛。他落在最后,在即将拐下山坡、踏上村路时,停下了脚步,回身望去。

  那片被他们用一天血汗艰难翻新的土地,在夕阳最后的、血红色的余晖照耀下,泛着一种沉静的、暗红近黑的光泽,与周围未被触及的、死气沉沉的荒芜与杂乱,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那不仅仅是一小片被整理过的土地,更像是在这片广袤荒凉中,用人力强行开辟出的、一个充满希望的、孤独的据点。那根刻着“李甲字捌号”的界桩,依旧孤独地、倔强地立在坡地的最高处,在迅速降临的苍茫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的守望者,守望着今日翻新的土地,也守望着这个家庭渺茫的未来。

  那第一锹翻起的、沉重而板结的土,不仅仅意味着一场艰苦卓绝、旷日持久的开荒战役正式打响的第一枪。它更是一个象征,一个隐喻。象征着在这个刚刚完成统一、号称步入“太康”的庞大帝国最边缘的角落,一个最普通的农耕家庭,如何用最原始的血肉之躯、最坚韧的生存意志,试图在一片被历史遗忘的贫瘠土地上,扎下属于他们的、微弱的根系。他们以汗水为矛,以忍耐为盾,对抗着自然的严酷与土地的吝啬,同时,也以一种混杂着谨慎、感激与卑微期盼的复杂心情,小心翼翼地拥抱着这来之不易、却依然脆弱如琉璃的和平年代。此刻筋骨的酸痛、皮肤的灼痛、呼吸的艰难,与父亲口中那个命如草芥、朝不保夕的动荡过去,形成了血肉淋漓、令人心悸的对照。这疲累,是活着的代价,也是希望的重量。

  然而,李丰(陈稷)心中同样一片雪亮。历史的洪流,从不因某个家庭的艰辛汗水,或某个村庄片刻的安宁喘息,而有丝毫的减缓或怜悯。这看似牢固的、源于土地与世代劳作所滋养出的“安土重迁”的情感,在未来可能到来的时代巨变、制度性的不公深化、以及天灾人祸的无情打击面前,或许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露珠,不堪一击。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的那块新翻的土地,既是为了秋天那或许存在的收获,也仿佛是在为那些可知与不可知的、必将到来的风雨,预先积蓄一丝微弱得可怜、却必须拥有的抵抗力量与生存韧性。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最后一丝天光被大地吞没。浓重的、带着凉意的暮色,如同巨大的帐幔,温柔地覆盖了整片兔子坡,也掩盖了白日的艰辛、汗水、父亲的回忆,以及那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迷茫与微光。远处,李家堡那些低矮土坯房的轮廓间,已经次第亮起了零星、微弱的、昏黄的灯火,如同散落在大地胸膛上的、顽强闪烁的萤火,勉力照亮着晚归的农人,也暂时温暖着这个刚刚在无尽的疲惫与渺茫的希望交织中,完成“第一把土”仪式的农家。夜色,温柔而公平地降临,将一切劳作与思绪,都暂时包裹进它宁静的黑暗里,等待着明天的太阳,再次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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