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愤怒的沉淀
洛阳陷落、帝室蒙尘、三万士庶惨遭屠戮的惊天噩耗,如同接连炸响、毫无停歇的九天惊雷,在魏先生这支残存的、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流民队伍中轰然炸开,经久不息。其声浪与后续每一则更具体、更骇人的细节传闻,反复冲刷、捶打着每一个人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将他们最后一点赖以维系心神、近乎自欺的侥幸与长久苦难磨出的麻木外壳,彻底击得粉碎,露出底下鲜血淋漓、毫无遮护的真实。
最初的、如同数九寒天被剥光衣物浸入冰河般的、席卷全身每一寸肌肤骨髓的极度恐慌,以及紧随其后、万念俱灰、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数日。人们像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蜷缩在废弃的砖窑或任何能遮身的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连咀嚼草根树皮的动作都变得迟缓、机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名为“幻灭”的气息。
然而,生物求存的本能,终究是顽强的,如同石缝下扭曲却不肯断绝的草根。当最初的、足以让人心智停滞的冲击波略微过去,当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对身后可能随时出现的胡骑游骑的恐惧、以及前方那条淮水所代表的、渺茫却唯一的“方向感”,重新成为更迫切的现实压力时,这支伤痕累累、形同枯槁的队伍,终究还是挣扎着,重新迈开了沉重如灌铅的脚步,朝着南方,朝着淮河的方向,继续那似乎永无尽头的、蹒跚的迁徙。
而就在这沉默、艰难、每一步都仿佛耗尽心力的行进中,在最初的恐慌与死寂沉淀之后,另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持久、也仿佛更具破坏力的情感,开始在队伍沉默的表象之下,如同地底深处被压抑了亿万年的、炽热粘稠的岩浆,在每个人的胸腔里、血管中,缓慢地积聚、翻腾、奔涌,嘶嘶作响,灼烧着五脏六腑,并开始疯狂地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的裂隙,想要喷薄而出,毁灭眼前所见的一切——
那是愤怒。
这愤怒,并非骤然而起、如夏日雷暴般猛烈却短暂的雷霆之怒。它是在确认了那最坏、最不敢想象的结局已成冰冷现实之后,是在经历了灵魂出窍、万物失色的极致绝望之后,一种从绝望的冻土最深处,混合了巨大的、无声的悲恸,刻骨铭心、深入骨髓的、名为“亡国奴”的屈辱感,以及面对这滔天巨祸、自身却渺小如蝼蚁、连挣扎都显得可笑的、彻头彻尾的无力感,共同发酵、蒸馏、最终凝聚而成的——
沉郁、粘稠、仿佛能点燃血液的火焰。
它不再仅仅针对某个具体挥刀的胡兵,某次亲眼所见的劫掠与屠杀。它的指向开始蔓延、扩散、升腾,变得越来越宏大,也越来越模糊。它逐渐化作对眼前这个彻底崩坏、礼乐沦丧、人命贱如草芥的时代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沉重的控诉与诘问。控诉这天地不仁,诘问这因果何在。
每当漫长的、充满警惕与疲惫的白日迁徙结束,夜幕如同沉重的黑绒布,不容抗拒地覆盖四野,队伍在荒原中某处勉强寻得的、可以稍避风寒的洼地、断墙后,或是某个早已十室九空、仅余断壁残垣的废弃村落角落停下脚步,点燃那堆珍贵而微弱的篝火时——这跳动的、橘红色的、小小的一团光与热,便成了所有积压情绪唯一的、也是危险的宣泄舞台。
火光跃动,在一张张被旷野风沙、经年饥饿、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新近的、巨大的悲愤反复雕刻、早已失去原本模样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光影。这些脸上,茫然正在褪去,被一种更加扭曲的、咬牙切齿的、混合着痛苦与暴戾的恨意所取代。白日里因求生而强行压制的议论声,此刻如同地下的暗流,再也抑制不住,从各个角落,压抑地、却异常激烈地渗透出来,充满了铁锈与血腥的气味。
一个曾作为辅兵、在洛阳城头短暂值守过、左脸颊带着一道蜈蚣似的陈旧刀疤的老卒,背靠着一截焦黑的断木,佝偻着。他没有看火,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手中一根捡来的、坚硬的枯枝,狠狠地、反复地、带着一种偏执的节奏,戳刺、剜挖着面前被火烤得发硬的泥土。仿佛那泥土是某个具体仇敌的胸膛,是他的故都洛阳的城墙,是这整个不公的世道。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因极致的恨意而嘶哑、变形,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胡虏……天杀的匈奴狗!还有那些比草原野狼更凶残、更没人性的羯奴!畜生!都是畜生!”
他猛地将枯枝狠狠插入土中,几乎折断。
“屠城啊……那是京师!是天子脚下!他们怎么敢?!怎么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被更猛的恨意压成咆哮,“三万!三万条人命!里头有多少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有多少是读书明理的士人?!就这么……就这么像砍瓜切菜一样,没了!血把铜驼街都泡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血丝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复仇火焰,尽管这火焰在眼前无边的黑暗、绝对的寒冷和他们这支队伍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如此不自量力,甚至有些可笑。但这火焰本身,代表了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不屈的、充满戾气的最后尊严。
“此仇……不共戴天!”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混着血吐出来的,“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但有一口气在,若是……若是他日老天开眼,让老子得一把快刀,摸到胡狗营盘的边……定要砍下几颗狗头!用他们的血,祭奠……祭奠我那死在城里的兄弟,祭奠所有枉死的冤魂——!!”
这声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低吼,如同投入干燥柴堆的、烧红的炭块。
瞬间,点燃了周围许多同样沉默、但胸膛几乎要被愤懑撑破的青壮年流民。
“对!杀胡狗!”
“刘曜!石勒!王弥!这些天杀的名字,老子记到骨头里了!”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
低沉的、却狠厉如刀锋的咒骂声,从篝火旁各个角落响起。人们红着眼睛,用所能想到的最恶毒、最粗鄙的语言,咬牙切齿地重复、诅咒着那些已经成为噩梦代名词的胡将姓名。唾沫与火星一起飞溅。这是愤怒中最直接、最炽热、也最容易引起共鸣的部分——对施暴者、对异族入侵者暴行的、最本能的、切齿的痛恨。这恨意单纯、猛烈,带着同仇敌忾的悲壮,暂时将他们黏合在一起。
然而,如同被狂风吹动的火焰必有明暗两面,当这针对外敌的仇恨燃烧到最旺时,另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幽暗、也更加令人心底发寒的愤怒,如同火焰背面冰冷的阴影,也随之清晰地浮出水面,并且迅速蔓延,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开始撕裂那刚刚因同仇敌忾而略显凝聚的气氛。
那位曾做过县衙小吏、读过几句圣贤书、在队伍中素有“明白人”之称的老者,一直沉默地坐在火堆另一侧,佝偻着背,双手拢在破袖子里。此刻,他缓缓抬起满是皱纹、污秽不堪的脸,用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背,抹了抹不知何时渗出、又迅速被寒风吹冷的眼角。他没有看那些激动咒骂的青壮,只是望着跳跃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苗,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幽暗,沉重,带着一种幻灭后的、深入骨髓的悲凉,与篝火旁的激烈咒骂形成了奇异的反差,反而让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恨胡虏?”他开口,声音沙哑,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艰难地挖出来,“是该恨。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亦不为过。”
他停顿,让这认同在寂静中沉淀,然后,话锋如同冰冷的锥子,悄无声息地转向:
“可……咱们自己的朝廷呢?”
这个问题,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在刚刚还因同仇敌忾而发热的头脑上。
老者浑浊的眼睛,倒映着火光,却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咱们曾经……哪怕只剩下一点点念想,也还指望着、盼着的王师呢?”
他开始列举,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如刀:
“并州大军,当年也算雄壮,怎么一触即溃,望风而逃?”
“东海王(司马越)麾下,十数万精锐,甲仗鲜明,怎么……怎么还没跟胡虏主力照面,就在宁平城自己先溃散了?踩踏死的,比被胡人杀死的还多!”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仿佛穿透眼前的黑暗,望向北方,望向那座已成地狱的煌煌帝都:
“洛阳……”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煌煌帝都,天子脚下,城高池深,不说天下无双,也是固若金汤。府库里甲仗堆积如山,粮草……听说围城前也不算少。怎么……怎么就像纸糊的灯笼,大风一吹,就……就破了?就塌了?”
他不再掩饰语气中的悲愤与诘问:
“那些平日里高居庙堂、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的王公大臣,衮衮诸公,关键时刻,又在何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更显尖锐:
“是殉国了,与社稷同焚了……还是……早已车载金银,带着娇妻美妾,逃之夭夭,不知所踪了?”
这番话,像一根冰冷、锋利、且淬了毒的探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众人心中另一处早已溃烂流脓、却因恐惧、因惯性、因最后一点对“正统”的虚幻依附而不敢轻易触碰、甚至不敢直视的伤口。
短暂的死寂。
随即,是更猛烈、更混乱的情绪爆发。
“说的没错!”一个原是河内郡自耕农、因连年加征赋税、胥吏盘剥而最终田产被夺、家破人亡、被迫流亡的中年汉子,猛地一拍自己瘦骨嶙峋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情绪激动,声音因积压多年的愤怒与此刻新添的亡国之痛而剧烈颤抖,几乎语无伦次:
“朝廷!狗屁的朝廷!要不是朝廷年年加征,徭役不休,今天修宫室,明天打内仗,赋税多如牛毛,压得我们喘不过气,逼得我们卖儿鬻女,典当祖田!我们何至于……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还有那些豪强!那些胥吏!跟豺狼一样,上下其手,敲骨吸髓!兼并土地,逼得我们无立锥之地,只能给他们当牛做马!”另一个人接口,眼中是同样深刻的怨恨。
“若是官府早年能稍微体恤一点民情,少收点税,让我们有条活路;若是有力剿匪安民,保境安民,我们何至于成为这荒野上无家可归、任人欺凌的流民?!又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像猪羊一般任人宰割?!”
“无能!腐败!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都烂透了!蛀空了!”有人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这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断语,“这才是根本!是他们自己先把长城拆了,才让豺狼进了家门!”
这后一种愤怒,矛头彻底调转,直指他们曾经名义上归属、纳税服役、甚至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一丝“忠君”念想的西晋朝廷本身。是对其治国无方、横征暴敛、吏治腐败、军备废弛、内斗不休,最终导致神州陆沉、天下大乱、亿万生灵涂炭的、极度的愤慨和彻底的、幻灭般的失望。在许多流民看来,凶残的胡虏是外来的、明处的豺狼,固然可恨可杀;但朝廷的腐朽无能、官僚系统的贪渎颟顸、整个统治阶层的自私与短视,才是自毁长城、引狼入室,并最终导致这场滔天巨祸、将他们每个人推向如今这绝境的、更深层、也更可恨的祸根。
两种愤怒,一种向外,一种向内,在篝火旁交织、碰撞、撕扯。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仇恨,还有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对自身所属文明与政权彻底失望的、冰冷的虚无感。
魏先生靠坐在不远处一段半塌的、背风的土墙边,阴影恰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静静地听着,从最初对胡虏的切齿咒骂,到后来对朝廷腐败无能的激烈抨击。他没有像往常队伍内部出现争执时那样,立即出声制止、调和或引导。只是偶尔,在阴影中,微微抬起低垂的眼睑,那双深陷的眼眸里,目光深邃、复杂,难以捉摸地扫过一张张在火光映照下因激动、悲愤、绝望而扭曲变形的面孔。
直到篝火旁的声浪,因情绪的过度宣泄、体力的耗尽以及那无解的矛盾带来的更深疲惫,而渐渐低落下去,只剩下木柴燃烧偶尔的噼啪和远处旷野呜咽的风声时,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穿透周遭低气压与内心喧嚣的、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冷静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恨,是应该的。”
他先给予了最彻底的承认,仿佛在给所有人的情绪一个正式的名分。
“胡虏暴行,惨绝人寰,罄竹难书。但凡身上流着炎黄血脉,心中就该刻下这血海深仇。”
“朝廷腐朽,纲纪崩坏,自毁长城,酿成今日滔天大祸,亦难辞其咎。这亡国之痛,这流离之苦,皆源于此。”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也让这“理解”与“承认”在每个人燃烧的、或冰冷的心头沉淀、扎根。然后,他话锋悄然一转,平滑却坚定地,引入了一种更加冰冷、也更加务实的思考维度,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纷争、直达生存本质的苍凉:
“但是,诸位兄弟,”
他的目光,如同穿过激流却纹丝不动的沉稳礁石,缓缓扫过火光映照下或激动未平、或颓然垂首的众人。
“光有这冲天的恨意,满腔的怒火,能让我们眼前的困境,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吗?”
他自问,并不需要回答,只是用问题引导思考:
“我们在这里,咬牙切齿,咒骂千里之外的胡骑,能让他们人马俱疲,倒地而亡吗?”
“我们愤慨朝廷无能,痛斥官僚腐败,能让此刻我们饥肠辘辘、辘辘作响的肚腹,凭空填进一块干粮吗?”
“这怒火,能让我们避开前方淮水边可能出现的巡骑,能找到一条安全的渡河路径,能让我们身上单薄的衣衫,抵御即将到来的秋寒吗?”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赤裸裸的现实感,将众人从情绪的漩涡中,强行拖回脚下冰冷坚硬的生存地面:
“如今的天下大势,诸位,不是房屋漏雨,不是院墙倒塌。是地龙翻身,是天塌地陷!旧的屋宇,连同它的梁柱、地基、乃至建造它的一切规矩法度,已然彻底倾覆,剩下的,只有一片看不到边的、满是碎砖烂瓦和血肉模糊的废墟。”
“我们,就站在这片废墟之上。”
他的比喻形象而残酷。
“我们痛骂导致房屋倒塌的蛀虫,或者诅咒那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固然能泄一时之愤,心里或许会好过一点点。但,这对于我们眼下最紧要的事——在这片废墟之中,避开还在掉落的重物,躲开可能的地火,寻找一条或许能通向外面的、哪怕最狭窄的缝隙,先让自己活下去——又有多少实际的助益呢?”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赵伍长、几位小头目,最后扫过所有人,声音里带着一种绝境中首领必须拥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断:
“我们现在最需要思考的,最需要用力气的,不是让胸膛里这团火,烧掉我们最后一点理智,变成疯子,盲目地去撞击铁板,徒劳送死。”
“而是要想办法,让这团火……转化。”
他顿了顿,寻找着最贴切的词:
“愤怒,可以像荒原上的野火,看起来熊熊烈烈,却毫无方向,烧光一切,最后连自己也化作灰烬,什么都留不下。”
“但也可以……像咱们埋在这篝火下面的、没有明焰的炭火。”
他的目光投向那堆燃烧的篝火,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看不见它在猛烈燃烧,但它更持久,更坚韧,默默地散发着热量。这热量,可以烘干我们湿冷的鞋袜,让我们冻僵的手脚稍稍回暖,可以让我们把找到的、少得可怜的食物弄熟,吃下去,多撑一口气。”
“我们胸中的愤怒,我们的恨,我们的不甘,就应该像这炭火。”
“把它埋深一点,压实在心底。不要让它轻易变成烧死自己的明火。而是要让它在里面,默默地、持续地燃烧,转化成一股绵长的、坚韧的、咬碎牙齿也绝不放弃的热力!支撑着我们的骨头,不让自己散架;支撑着我们的眼皮,不在该警惕的时候闭上;支撑着我们的腿脚,走过眼前更漫长、更黑暗、可能更加艰难的路!”
“直到……找到一块,或许能让我们重新把根须扎下去、喘一口气、积蓄一点力气的土壤。哪怕那块土壤,同样贫瘠,同样充满未知的危险。”
“只有先活下来。活到明天,活到渡过淮水,活到看见下一片树林,活到我们这口气还没断……我们今日所感受到的这一切——胡虏的血债,朝廷的罪愆,我们自己的家破人亡——才可能有被记住、被诉说,甚至……在渺茫不可知的将来,有那么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讨还一点公道的……希望。”
魏先生的话语,不像鼓励,更像一盆精心调配的、温度极低的冰水,混合着现实的沙砾,浇在众人那熊熊燃烧、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愤怒火焰之上。
嗤啦一声。
炽热的、耀眼的、充满毁灭欲望的火焰,似乎被猛地压制了下去,火光黯淡,烟气蒸腾。
但,火焰并未熄灭。
那灼热的温度,那滚烫的能量,并未消失。只是被迫改变了形态,从张扬外放、吞噬一切的明火,转化为内敛、沉郁、却更加持久灼人的暗火与热炭。那炽热的仇恨与悲愤并未消散,只是被强行按捺、压缩、深埋,与“必须活下去”这个最原始、最坚硬的意志,死死地、痛苦地融合在了一起。
转化为一种将一切情绪深埋心底、目光只盯着下一口食物、下一步落脚点、以生存为最高乃至唯一目标的、近乎偏执的、沉默的——
求生意志。
李丰独自坐在人群外围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一棵叶子几乎落光、在夜风中发出细微呜咽的老槐树树根。身体因连日的跋涉和饥饿而疲惫不堪,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痛,但精神却因篝火旁的喧嚣与魏先生冰冷的话语,而异常地清醒,甚至有些刺痛。
他默默地听着。咀嚼着,消化着传来的每一句充满血泪、恨意与绝望的话语,也反复思量着魏先生那番冷静到近乎残酷、却又无法反驳的论断。
他自己的胸膛里,同样翻涌着悲愤的浪潮,灼烧着五脏六腑。父亲李守耕被胥吏威逼、撞石而亡时那绝望而不甘的眼神;弟弟李茂被如狼似虎的官差用麻绳捆绑拖走、回头嘶吼“哥!我不当兵!”时那愤怒扭曲的面容;母亲张氏在流亡路上,病饿交加,一点点耗尽生命烛火、最终在他怀中变得冰冷僵硬时枯槁的容颜;还有妹妹李丫,失散在溃兵潮中前,伏在他背上,那滚烫的额头,微弱的呼吸,和那双盛满全然的恐惧与依赖、最终消失在混乱人海中的大眼睛……
他个人的、鲜血淋漓的家破人亡,与眼前这座煌煌帝都的陷落、这个曾经庞大强盛、象征着他所知的全部“天下”的帝国的轰然崩溃,其悲剧的根源,其带来的彻骨之痛与荒谬感,何其相似!不,简直是同源同流!都是这个黑暗、崩坏、自上而下腐烂透顶的世道,结出的必然恶果。他和那洛阳城中的三万冤魂一样,都是这恶果上,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抹去的一个黑点。
然而,与周围多数人不同的是,一种更深层次、更根本性的、几乎动摇立足之基的困惑,如同地下无声涌出的冰冷暗流,在他那被愤怒灼烧、又被魏先生话语冷却的心田深处,逐渐弥漫、渗透开来。
他想起了……那个存在于他意识最深处、如同鬼魅又如先知般的“架构师”,曾经用冰冷到没有一丝感情的语调,剖析过的那些话——关于王朝末路的制度性缺陷,关于土地兼并的必然恶果,关于流民既是“脓疮”也是“掘墓人”的残酷辩证,关于统治阶层的短视与愚蠢如何一步步将帝国推入深渊。
当初听到那些话,虽然震撼,却总觉得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像是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宏大的悲剧模型演示。
而今,这模型演示的一切,都以最惨烈、最直观、最血肉模糊的方式,血淋淋地、不容分说地砸在了他的眼前,砸在了他的身上,浸透了他的生命。
“国家……”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这个看似简单、自幼便被灌输、仿佛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沉重词汇。
“朝廷……”
他望着眼前跳跃不定、仿佛随时会被旷野寒风吹熄的篝火,思绪却飘向了更远、更黑暗的虚空。
这个他自幼被乡间耆老、被里正胥吏、被所有能接触到的权威话语反复教导,要忠君爱国,要安分守己,要按时足额缴纳“皇粮国税”的“晋室”;
这个曾经在乡野传言和偶尔见过的模糊文告中,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秩序、权威、礼仪和“华夏正朔”的“国家”;
在关乎其自身存亡、也关乎亿万子民生死的、最危急的关头,它非但不能保护它的子民,反而因其内部的腐败、倾轧、无能与短视,成为了所有灾难最核心的加速器,乃至根源本身。
它通过一层层永远也填不满的赋税徭役,吸干了像他父亲那样的普通农夫最后一滴血汗,夺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和微薄的希望;
它无力整饬武备、抵御外侮,任由胡骑铁蹄一次次南下,践踏山河,屠戮生灵,最终连国门都守不住;
它甚至……连它自己的都城、它自己的皇帝都无法保全,让那象征国家最高尊严的君主沦为胡虏的阶下囚,让那汇聚天下菁华的帝都化作修罗屠场。
那么,这样一个“国家”,对于像他这样,被它层层盘剥、夺走一切、最终又被无情地抛弃在荒野、任由自生自灭的普通百姓而言,其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它值得为之效忠吗?值得像弟弟那样,被强行捆去为它“当兵”,付出生命吗?值得父亲为了缴纳它的赋税而活活累死、为了抗议它的不公而撞石身亡吗?
当这个“国家”的象征——皇帝和朝廷——已然崩塌、被俘,法统荡然无存,他们这些散落荒野、如同无根浮萍、连“民”都快算不上的子民,他们的归属又在何方?他们的“根”,该扎向何处?他们对于“家”和“国”的认同,又该寄托于何处?
是寄托于那个被俘的、遥远的、无能的皇帝?还是寄托于南方那个同样姓司马、但同样遥不可及、态度不明的琅琊王?抑或是……谁给一口饭吃,就给谁卖命?像石勒、王弥军中那些同样面黄肌瘦、却调转刀口对着自己人的汉人流民一样?
这些纷乱、沉重、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思绪,远远超出了简单的仇恨宣泄范畴。这是一种在巨大的灾难冲击、固有的价值观与社会结构彻底崩塌之后,产生的根本性的质疑和深沉的迷惘。是对自身存在意义、对个体与庞然大物般却又虚无缥缈的“国家”之间关系的、痛苦而艰难的重新摸索。
篝火旁,人群渐渐因极度的疲惫和情绪的耗尽而陷入沉睡,响起不均匀的鼾声与呻吟。
李丰依旧靠在树根上,没有睡意。
胸膛里,那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愤怒,正在一种更强大的、源于生存本能的压制下,与这些冰冷而沉重的迷惘相互撕扯、沉淀。
不再仅仅是情绪的宣泄。
而是化为了对自身命运、对这群残存者飘摇未来的、对个人在这彻底失序的乱世中究竟该如何自处、究竟该为何而活的——
沉重、痛苦、且暂时找不到任何答案的漫长思考。
这思考,如同在无尽绝望的黑暗深渊旁,用冰冷的理性与灼热的情感,艰难凿开的一丝缝隙。
没有光立刻透进来。
但缝隙本身的存在,这试图理解、试图寻找意义的挣扎本身,便标志着李丰(时和岁丰)这个曾经的河内郡温县农夫,在乱世这血腥、残酷、颠倒是非的巨型熔炉中,在经历了个体的惨痛、集体的逃亡、战争的屠杀、以及如今这“国”的覆灭之后——
开始真正地、被动而痛苦地,挣脱某种与生俱来的蒙昧与依附。
经历着一种伴随着巨大虚无与痛苦、却也可能通向真正觉醒的——
灵魂的嬗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