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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淮水难渡

  永嘉六年的深秋,在淮河北岸这片被战火与流亡反复蹂躏的土地上,已无半分温和可言。寒意如同无形的冰锥,顺着破败衣衫的每一道缝隙往里钻,刺透皮肤,直抵骨髓。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低得仿佛要触到荒原上那些光秃秃的树梢。北风从更远的北方呼啸而来,裹挟着沙尘、枯草和某种说不清的肃杀气息,狂暴地掠过干涸的河滩、龟裂的田地,最终抽打在这支蜷缩于废弃村落断壁残垣间的流民队伍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人们本能地将身体缩得更紧,试图用彼此的体温和那点可怜的、用潮湿柴草点燃的、冒着浓烟的篝火,来抵御这日渐凛冽的、预示着严冬将至的恶意。

  然而,比这自然界的严寒更刺骨的,是另一种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寒意——那是一种希望被现实一点点碾碎、前路被一道天堑彻底阻断后,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的冰冷绝望。

  众人的目光,无论是茫然、麻木,还是带着最后一丝不甘的期盼,都无数次地投向同一个方向——村外不远处,那条烟波浩渺、浊浪翻滚、日夜不息向东奔流的淮水。初抵河岸、望见对岸朦胧轮廓时,那份绝处逢生的微弱悸动与希冀,早已在日复一日残酷现实的打磨下,如同被河水不断冲刷的沙堡,迅速崩塌、消散,只剩下湿冷黏腻的、令人窒息的现实。对岸那片在深秋薄霾中若隐若现、仿佛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纱幔的丘陵与林带,看似静谧安宁,与北岸的荒凉破败截然不同,却始终隔着一道令人望而生畏、似乎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它就在那里,宽阔,沉默,浑浊的河水卷着旋涡,泛着黄褐色的泡沫,发出低沉而固执的呜咽,像一道有生命的、充满敌意的壁垒,冷酷地横亘在“生”与“死”、“过去”与“可能”之间。

  赵伍长又带着他那几名最得力的手下回来了。这一次,他们沿着河岸上下游,用双腿丈量了更远的距离,探查得也更加深入细致。每个人都是满面风尘,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脚上的草鞋几乎磨穿,露出冻得发紫、裂着血口子的脚趾。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更具体,也一次比一次更令人心沉,仿佛一块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本就波澜不惊的死水,只激起更深的绝望涟漪。

  “先生,李文书,”赵伍长摘下头上那顶破旧的毡帽,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与汗渍混合的污迹,声音因疲惫和某种压抑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上下游近百里,但凡地图上标过的、老乡提过的,稍微像个样子的官渡、民渡,俺们都摸了一遍。全毁了,毁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有意的。”

  他蹲下身,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粗略地划拉着,那是淮水的走向,以及几处关键的渡口位置。

  “您看,这个最大的张家渡,原本是南北要道,能走车马的。现在?栈桥的木头烧得只剩黑炭桩子,石砌的码头塌了一半,剩下的也砸得稀烂,长满了枯草苔藓。旁边的村子早就没人了,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还有这个李庄私渡,说是早年间几家大户合伙修的,能渡骡马货物。我们去时,只剩几条破船底子半沉在河汊淤泥里,朽得不成样子。岸边拴船的石头桩子都被撬了,扔得到处都是。有老人说,去年秋天,南边就来了一队兵,不是胡人,看号衣像是南边的郡兵,带着民夫,把能拆的、能烧的全给祸害了。临走还放话,谁敢私设渡口,接引北人,以通敌论处,全家抄斩!”

  魏先生靠坐在一截还算完整的土墙根下,身上裹着那件愈发显得空荡的旧氅衣,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他偶尔咳嗽几声,声音闷在胸腔里,用手帕捂着嘴,肩头微微耸动。李丰蹲在赵伍长对面,手里拿着那块磨得发亮的木牍和炭笔,一边听,一边快速地在相应位置做着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标记——一个叉,或是一个感叹号,旁边注上简短的几个字:“码头全毁”、“有兵”、“禁绝”。

  “不止这些官面上的,”赵伍长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叙述感,“就连那些藏在河湾汉港、芦苇荡深处,原本只有本地渔夫、行脚商才知道的野渡、私渡点,也大多废了。有的是船主自己跑了,船也不知所踪;有的,则被另一些人……占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魏先生,又看了看李丰,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这些还在偷偷渡人的地方,规矩……大得很,也黑得很。”

  淮水的封锁,并未能彻底阻断南北之间人员的流动,尤其是在这天下大乱、北地烽烟四起的时节。求生的本能,总能驱使人们找到各种缝隙。官方的渡口被有计划的摧毁,并不意味着渡河行为的消失,它只是转入了更隐秘、更黑暗、也更赤裸裸地遵循着丛林法则的地下。一些规模小、位置隐蔽的私渡点在悄然运作,多位于远离主要道路、河道曲折、芦苇丛生、易于隐蔽和逃遁的偏僻河湾深处。掌控这些渡口的,无外乎是盘踞当地的豪强、与南岸胥吏乃至低级军官有勾结的船帮水匪,或是本身就在黑白两道间游走、手眼通天的地头蛇。这些地方,已然成了这个崩坏时代最真实、最残酷的微缩舞台,将阶层的分野、权力的傲慢、以及人命在绝望处境下被标上的价码,毫不留情地展览出来。

  李丰曾坚持要亲自去看一眼。他需要最直观的感受,而非仅仅通过赵伍长那带着愤懑情绪的转述。于是,在一个天色阴沉的下午,他跟着赵伍长和两个机警的手下,小心翼翼地在芦苇和灌木的掩护下,接近了其中一处据说还在“做生意”的渡口。

  那地方确实隐蔽。在一大片枯黄茂密的芦苇荡深处,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汊汇入主河道,形成一片相对平静的水湾。几条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平底渡船,用粗麻绳拴在岸边几根打入淤泥的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船身满是泥污,显得很旧,但结构完整。岸边有简陋的窝棚,几个穿着混杂、面色精悍的汉子抱着膀子,或蹲或站,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周围,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更远处,还有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三五成群,或坐或卧在远离河岸的荒滩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河水,或望着那些窝棚和船只,那是和他们一样、甚至处境更糟的流民,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所见景象,让李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窖般的寒冷,继而燃起一种无声的、却灼烧着五脏六腑的愤怒。那是一种对不公的本能反应,更是一种对整个世道法则的彻骨悲凉。

  渡口并非完全死寂,反而有种奇特的、压抑的“繁忙”。不断有人从芦苇荡外的小路、或沿着河滩摸索过来,形形色色,但很快就在一种无形的秩序下,被区分开来。

  优先被接待,甚至是被主动招呼、引到船边的,是那些虽面带仓皇、眼神惊惧,但衣衫尚算整齐、甚至穿着绸缎长衫或细布直裰的士人模样者,或是带着明显家眷、箱笼、甚至还有一两头驮着行李的骡马、有健仆跟随的富户。他们通常能直接与窝棚里某个看似主事、穿着体面些的船老大或豪奴头目搭上话。交涉的过程往往很快,甚至听不见多少讨价还价的声音。士人或富户会从怀里、袖中,或让仆从从箱笼里,掏出黄澄澄的金饼、白花花的银锭,或是卷成卷、色泽鲜亮的绢帛。对方验看、掂量,然后脸上便会堆起一种混杂着客气、恭敬与不易察觉的贪婪的笑容,侧身让开,挥手示意手下帮忙搬运行李,甚至小心搀扶着女眷孩童,将他们引到那几条渡船上相对干净、平稳、视野也好的位置。他们的骡马车辆,有时也能通过特制的跳板,小心翼翼地被弄上较大的渡船。整个过程,虽然也透着乱世的仓促与紧张,但隐约还保留着某种“规矩”和“体面”。这些渡河者脸上,除了逃离危险后的余悸,更有着一种隐隐的、基于身份与财富的优越与镇定,仿佛渡过这条河,便能重新踏入某种“秩序”的保护范围,重返那个他们熟悉的、有规矩可循的世界。

  其次,是那些三五成群、结伴南逃的小商人、小作坊主,或是家乡尚有些薄产、在彻底败落前变卖了田宅、凑了一笔钱财的自耕农。他们聚在一起,脸上带着更深的焦虑和不确定。与渡口主事者的交涉要艰难得多,也公开得多。他们需要凑足一笔数目明确、往往超出他们承受能力的“过河钱”或“买路钱”,有时是串好的、沉甸甸的铜钱(尽管在乱世,铜钱的购买力已一落千丈,但仍是硬通货),有时是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粮食,一小袋黍米或豆子,有时甚至是用身上稍好些的衣物、一件像样的铜器或陶器来抵押。讨价还价的声音会高一些,带着哀求、争执,最终往往以渡口这边的不耐烦呵斥和流民这边的妥协告终。即便交了钱,他们也只配得到船上最拥挤、最颠簸、仅供立足的狭窄位置,随身行李被严格限制,稍大些的包裹会被勒令丢弃或“暂存”(往往意味着有去无回)。他们登船时,会被推搡、呵斥,如同驱赶牲口。

  而像魏先生这支队伍这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除了身上几乎无法蔽体的破絮烂衫和手中充当拐杖的木棍、除了那一张张被饥饿与恐惧折磨得麻木或狰狞的脸、除了老弱妇孺眼中那点微弱的求生欲之外,几乎一无所有的底层流民,则被毫不客气地、粗暴地驱赶到远离渡船、远离窝棚、甚至远离那些稍有些资产的“次等渡河者”的荒凉河滩上。几个手持包铁木棍、腰间别着短刀的豪奴,像驱赶苍蝇一样,挥舞着棍棒,用最污秽、最刻薄的语言呵斥着:

  “滚开!都滚远点!臭要饭的,一身烂疮瘟病,别脏了爷的码头!晦气!”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抠出来!滚回北边等死去!南边也是你们能去的?”

  “身无分文,还想白坐船?做你娘的清秋大梦!滚滚滚!”

  棍棒落在靠得稍近的流民身上、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伴随着痛苦的闷哼和压抑的哭泣。人群像受惊的羊群,惊慌后退,挤作一团,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这粗暴的对待下,也迅速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茫然与绝望。

  偶尔,会有某个看似小头目的船老大,或许是觉得人手不够,或许是想补充些廉价的、可以任意驱使的劳力,会用一种评估牲口般的目光,扫过流民群中某些虽然消瘦但骨架高大、眼神中还有一丝不屈或求生欲望的青壮男子。他会踱步过来,用脚尖踢踢对方,或者捏捏对方的胳膊,然后施恩般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算计:

  “想过河?嗯……瞧你小子,骨头架子还行,饿几顿还没倒。行啊,爷发发慈悲,给你条活路。过来,在这儿按个手印,画个押,跟爷走。到了南边,给老爷我开荒、种地、扛活,干满三年,管饭,没工钱,抵你的船资!干,现在就能上船;不干,就给老子滚蛋,在这儿等死吧!”

  这几乎是与卖身为奴无异,甚至更为苛刻。所谓的“管饭”能管到什么程度?所谓的“三年”之后是否真能自由?都是未知数。但即便如此,这样的“机会”也极其稀少,而且往往伴随着更深的羞辱和不确定性。更多的船老大,连看都懒得看这些赤贫的流民一眼。

  更令人齿冷的是,一些豪奴或船工不怀好意的目光,会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流民中那些虽然憔悴不堪、蓬头垢面,但依稀能看出年轻、甚至残留几分清秀的女子身上扫过。他们会交头接耳,发出猥琐的低笑,有时甚至会直接上前拉扯,用半是诱惑半是威胁的语气说:

  “小娘子,跟爷走吧?这河,爷能带你过去。过去了,自有你的好去处,有饭吃,有衣穿,不比在这儿饿死强?”

  女子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惊恐躲闪,紧紧抱住身边同样瘦弱的孩子或老人;有的茫然无措,眼中一片死灰;也有的,在极度的饥饿和对“生”的渴望驱使下,眼神会出现动摇,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羞耻淹没。这些场景,如同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旁观者李丰的神经。

  他们这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流民,连上前询问、接受这屈辱而不确定的“条件”的资格,都微乎其微。大多数时候,只能像蝼蚁一样,蜷缩在冰冷的荒滩上,眼睁睁看着那有限的几条渡船,载着那些“上等人”和他们的财物,在船工有气无力或故作响亮的号子声中,缓缓离岸,驶向对岸那片朦胧的、代表着“生”的土地。船只越来越小,最终变成模糊的黑点,留下他们在北岸的朔风、尘土和无边的绝望中,咀嚼着刻骨的无力、不公与愤怒。那浑浊的河水,似乎也成了这世间一切不公的象征,冷漠地横亘在那里,隔绝着天堂与地狱。

  赵伍长尽可能用平实的语言描述,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已足够让临时营地里的气氛,从连日来的低迷,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几乎凝固。希望那点本就微弱的火苗,被这盆来自现实的、冰冷刺骨还夹杂着冰碴的脏水,彻底浇灭,连一丝烟都不剩。绝望,如同有形质的、粘稠的黑色液体,从每个人的眼睛里、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弥漫在破败村落那充斥着灰尘、霉味和体味的空气里。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寒风穿过断墙残垣的呜咽,篝火燃烧湿柴时发出的、令人烦躁的噼啪声,以及某个角落里婴儿有气无力的、猫叫般的啼哭。

  终于,一位须发皆白、一路上靠着顽强的求生意志和族人偶尔的搀扶才坚持到这里的老人,用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指着村外淮水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一声嘶哑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哀叹:

  “难道……难道老天爷真的不给我们这些人……留一点活路吗?就因为我们穷,没田没地没银钱,就连……就连逃难、求一条生路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浑浊的老泪,顺着他脸上刀刻斧凿般的深深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身前冰冷的土地上,瞬间被干涸的泥土吸收,了无痕迹。那眼泪里,是信仰崩塌后的茫然,是对这世道不公最朴素、也最无力的诘问。

  “那些有钱的,有势的,就能太太平平、顺顺当当地过河……”一个怀里抱着个瘦小婴孩的妇人,蜷缩在背风的墙角。孩子因为寒冷和饥饿,断断续续地啼哭着,声音微弱。妇人一边徒劳地拍哄着,一边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悲愤与更深麻木的神情,声音凄楚,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那沉默的老天,“我们……我们这些穷苦人,没偷没抢,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就是想寻一条活路,能让老人孩子有个地方喘口气,有条命在……怎么就这么难?怎么就……这么难啊!”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每个人心上。周围响起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几个同样抱着孩子的妇人,将脸埋在孩子单薄的衣襟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直娘贼!这是什么狗屁世道!连逃命都要分个三六九等!”赵伍长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那团几乎要炸开的怒火与憋闷,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那堵本就摇摇欲坠的半截土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夯土簌簌落下,墙上出现一个浅坑。赵伍长的手背瞬间擦破了皮,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双眼赤红,环视着周围一张张或麻木、或悲戚、或同样愤怒的面孔,仿佛想从他们那里找到答案,找到发泄的出口。但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声粗重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喘息,那蓄满了力道的拳头,颓然垂下。他能一拳砸倒一个凶悍的胡骑,能带着弟兄们杀出重围,可面对这堵由金钱、权势、以及冷酷人心构筑的无形高墙,他那身蛮力和悍勇,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重、痛苦、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闷哼。

  魏先生始终沉默地听着。他靠坐在那里,仿佛一尊风化严重的石像,脸色在篝火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更加灰暗,眼角、嘴角那些深刻的皱纹,如同被刀斧凿刻出来,记录着无尽的忧患与风霜。他何尝不知这其中血淋淋的不公?他读过的圣贤书,他半生宦海沉浮的见闻,早已将这世道的许多规则看得透彻。只是当这规则以如此赤裸、如此残酷的方式,施加在自己和这群相依为命的可怜人身上时,那种切肤之痛,依旧尖锐得让人窒息。

  这崩坏的世道,旧有的纲常伦理、法度秩序早已荡然无存,被胡人的铁蹄、被野心家的混战、被无休止的动乱践踏得粉碎。剩下并主导一切的,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强权逻辑和最冷酷的利益算计。淮水南岸的那些势力,无论是名义上还挂着晋朝旗帜的地方官吏,还是实际掌控一方、墙高垒深的豪强坞堡主,他们不惜人力物力摧毁渡口、封锁河道,构筑的,绝不仅仅是地理上的防线。那更是一道基于阶级、财富、身份和“有用与否”的冰冷筛选壁垒。他们要用这道壁垒,将北方的战火、混乱,以及他们眼中“低贱”、“无序”、“可能带来麻烦”的流民潮,尽可能地阻挡在外。至于被挡在北岸的这些“蝼蚁”是死是活,无人关心。他们这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失去家园田产、失去宗族依靠、失去一切的流民,在这套筛选机制下,是被刻意排斥、清除的“隐患”与“多余的负担”。

  当营地中的悲愤、绝望、压抑的低泣和赵伍长那无处发泄的怒骂声渐渐低沉下去,化为更深的死寂时,李丰默然退到了人群边缘,一处相对背风的断墙后。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眼前所见、心中所感,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冰冷刺骨的现实。

  他蹲下身,下意识地开始清点、整理队伍那点可怜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所谓的“资产”——几把从胡人溃兵或土匪尸体上捡来的、早已卷刃缺口、勉强磨过几次的环首刀和短矛;小半袋混杂着沙土、珍贵无比却不敢轻易动用的粗盐;几块打火石,一些用来引火的、珍藏的干燥绒草;几捆或许能用来换取少量食物的、相对完整的破烂皮毛或布片;以及众人随身携带的、五花八门的、充当容器或工具的破陶罐、木碗、石斧等。每一样,他都仔细查看,登记在那块随身携带的木牍上。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是他们这支队伍全部的家当,是赖以维系生存的最后资本。

  他的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唯有通过这种具体、琐碎、甚至有些徒劳的劳作,才能勉强压制住内心深处那翻腾不息的情绪巨浪。然而,他的思绪,却早已飞到了刚才那个隐蔽的渡口,飞到了那些截然不同的渡河者脸上,飞到了豪奴们那轻蔑而凶狠的眼神上。

  心中充满了冰冷的讽刺,与一种洞彻世情后、近乎虚无的悲凉。

  这小小的、肮脏的、充斥着呵斥与交易的渡口景象,与他记忆深处,洛阳陷落前夜,那些高门甲第、朱紫公卿、世家大族的车驾,在家兵部曲的严密护卫下,携带无数细软箱笼,仓皇拥挤着冲出城门、向南奔逃的场景,何其相似!不,本质上并无不同。即便是在国破家亡、天下糜烂、所有人都被迫踏上逃亡之路的浩劫中,原有的社会阶层、资源占有的巨大差异,以及由此带来的、天堑般的命运分野,非但没有被这共同的灾难所抹平,反而以更加尖锐、更加赤裸、更加不容置疑的方式凸显出来,残酷得令人心寒。

  在洛阳,是朱门甲第与蓬门小户的区别;在这淮水渡口,是能掏出金银绢帛的“体面人”与一无所有的“臭要饭的”的区别。规则变了,但制定规则、享受规则红利的人,以及被规则排斥、碾压的人,其相对位置,似乎并未有根本性的改变。甚至,在这旧秩序崩坏、新秩序未立(或更野蛮)的乱世,这种分野变得更加直接,更加血淋淋,连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伪装都不需要了。

  这小小的渡口,就像一面被用力擦拭过的、纤毫毕现的铜镜,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映照出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本质:当旧有的、相对稳定的秩序(哪怕它本身也充满不公)彻底瓦解后,呈现的并非某些天真幻想中人人平等的混沌,而是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极致化、公开化与制度化。武力、财富、血缘、名望(在渡口,财富和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就是“名望”),构成了新的、更加野蛮的通行证和护身符。

  所谓的“南渡”,对于庙堂之上的权贵、地方上的豪强、以及尚有资财积累的士人富户而言,或许是一次损失惨重、狼狈不堪的家族迁徙或战略转移,但至少,他们仍有转移的资本,有选择的余地,有过河后可能得到接纳(哪怕是被利用)的预期。而对于他们这些赤贫如洗、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底层流民来说,这“南渡”,却是一道连门槛都难以触摸的、真正的鬼门关。他们连用自身仅存的体力、尊严乃至生命去搏一个未知未来的、最卑微的“资格”与“机会”,都被那森严的壁垒、高昂的价码和冷酷的目光,剥夺殆尽。

  他独自走到村落边缘,一处相对空旷、能望见淮水滚滚东流的土坡上。寒风更加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他任凭风吹乱头发,吹动身上褴褛的衣衫,目光越过宽阔的、泛着黄浊浪花的河面,投向对岸。暮色渐浓,对岸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与水汽中愈发模糊,那片看似平静、蓊郁的土地,此刻在他眼中,却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排斥力,仿佛那里盘踞着的,不是希望,而是另一张等待吞噬的、更为隐蔽的巨口。

  他清醒地、痛苦地意识到:即便,他们倾尽所有(虽然他们几乎“无所有”可倾),甚至付出尊严扫地、卖身为奴的代价,侥幸越过了眼前这条物理上的河流,等待他们的,真的就是生路吗?淮南地界上那些星罗棋布、墙高垒深、各自为政的豪强坞堡,那些或许名义上归属琅琊王、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吏,会如何对待他们这支携老扶幼、一无所有、却仍保持着一定组织性和行动力的流民队伍?是视为可以吸纳、补充劳力的“流人”,还是需要警惕、防范、甚至必要时剿灭的“流寇”或“隐患”?

  那位远在建邺、被许多南逃士人寄予厚望的琅琊王司马睿,其麾下那初建的、想必也是派系林立、焦头烂额的江东政权,又能否、又是否愿意,从所剩无几的资源中,分出哪怕一星半点,来安置、庇护他们这些卑微如草芥、数量却可能源源不绝的北来流民?还是会出于稳定江东局势、优先安抚本地大族的考虑,默许甚至明令限制、驱逐他们?

  淮水难渡。

  难的,绝不仅仅是那宽阔湍急、令人望而生畏的河面本身;也不仅仅是官方渡口被毁、舟楫难寻的客观困境;甚至不仅仅是这日渐凛冽、足以冻僵肢体、吞噬生命的严寒。

  真正横亘在前的,是那条更加深邃、更加难以逾越的鸿沟——那是贫与富、贱与贵、“有产”与“无产”、流离失所者与暂得安妥者之间,由这个崩坏时代最冷酷的规则铸就的、深不见底的社会鸿沟与人心壁垒。这道壁垒,比淮水更宽,比寒冰更冷,比刀剑更锋利。

  他们这支队伍,被困在这北岸的荒村,不仅是受困于地理天险,更深陷于这时代性的、结构性的、令人窒息的不公与绝望之中。南下之路,在亲眼目睹、亲身感受了这淮水渡口所展现的残酷现实后,在李丰心中,变得更加崎岖、漫长,且吉凶难测。那看似近在咫尺、甚至天气晴好时隐约可见树木的对岸,此刻望去,却仿佛比那早已沦于胡尘、血火交织的北地故乡,更加遥远,更加陌生,更加令人心生寒意。

  他久久伫立,直到最后一点天光被浓重的暮色吞噬,对岸彻底融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淮水那永恒的、低沉呜咽的流淌声,充斥耳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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