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新坟旧鬼
太兴三年(公元320年)的清明,并未给淮南丘陵带来多少春日的暖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野,接连数日,不见日光,只有绵绵不绝的、细密阴冷的雨丝,从早到晚,无声无息地飘洒。空气里浸透了水汽,沉甸甸、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黏滞的寒气,能穿透最厚实的麻衣,直往骨头缝里钻。天地间一片潮润的灰蒙,新发的草芽与树叶,都被这无尽的雨水濡湿,泛着黯淡的绿意。
这雨,对田间亟待耕作的农人而言,是忧;对坞堡内倚栏赏雨的士人而言,是闲趣;但对坞堡外那片荒僻、低洼、向阳的缓坡来说,则是年复一年、无声的浸渍与销蚀。那片缓坡,处于周氏坞堡田产范围的边缘,地势本就低陷,排水不畅,经这连日雨水浸泡,早已成了一片深可没踝的泥泞沼国,踩下去,是“咕叽”一声响,拔出脚,带起一团团沉重的、灰黄色的泥浆。
没有规整的墓园,不见像样的碑碣。目力所及,只有一个个因泥土塌陷或被雨水冲刷得边缘模糊、勉强还能看出隆起的土包,散乱地、沉默地匍匐在湿漉漉的坡地上。许多坟头前,只随意插着一块被风雨磨去棱角的粗粝石头,或是一截早已枯死、歪斜着的树枝,权作标记。更多的,则连这点标记也无,坟丘已被经年的雨水荡得近乎平坦,与周围疯长的、在雨中显得格外蓊郁荒凉的野草灌木融为一体,再难分辨哪里是田土的尽头,哪里是亡者的居所。长眠于此的,多是这些年来,自北地南逃、依附周氏坞堡后,终究未能熬过伤病缠磨、饥寒交迫,或是在无休无止的沉重役作中油尽灯枯的流民。也有些,是倒毙在来此途中、无人认领的孤魂野鬼,被草草拖埋于此。他们是这乱世洪流里最微末的尘埃,无声无息地飘零至此,又悄无声息地湮灭于异乡的泥土,最终,只是为这荒坡添了微不足道的一抔土,一个或许来年便无从寻觅的小小隆起。
清明这日,坞堡内隐约传来钟磬之声与香烛的气息,那是周氏宗族在举行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礼节繁缛,气象肃穆。而堡外广袤的田畴与流民聚居的低矮窝棚区,却与往常任何一个雨日并无不同。只有沉默的、披着破蓑衣或顶着麻袋片的佝偻身影,在泥泞的田埂与水渠边移动,为着明日的口粮而挣扎。无人会,也无人敢,为这些无名的、卑贱的死者,公开举行任何形式的悼念。死亡在这里太常见,常见到近乎麻木;哀悼是奢侈的,精力需得留给尚且艰难的生存。
然而,李丰(时和岁丰)却清晰地记着这个日子。他没有对任何人言说,只是向账房管事告了半日的假,理由是需要去核实一处因雨水冲刷而损毁、可能影响春灌的田埂位置与损毁程度。管事正被族中祭礼的杂务缠身,挥挥手便准了。李丰便穿上那双早已被泥水浸透、补了又补的旧鞋,裹紧身上那件同样补缀重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褐,默然踏入那无边无际、灰蒙蒙的雨幕之中,深一脚浅一脚,朝着那片被死亡与遗忘笼罩的、低洼的缓坡走去。
雨丝落在饱含水分的草叶上,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的沙沙声,这声音单调而绵长,更反衬出山坡上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湿土被反复浸泡后特有的、浓重的土腥气,混杂着枯草败叶腐烂的微醺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地底深处幽幽渗出的阴冷气息,直往人衣领里钻。李丰的步履很慢,也很沉。每踏出一步,靴子(如果那还能称为靴子)便深深陷入湿软的泥泞,发出“噗嗤”的闷响,拔起时需格外用力,带起的泥浆溅在早已湿透的裤腿上。他走得很小心,目光缓缓扫过雨雾中那些静默的土丘。
有些坟冢的土色尚新,带着明显的湿润与新鲜感,在周遭暗沉的泥泞与荒草映衬下,显出一种刺目的浅黄。显然是今岁开春,乃至近些时日,才草草堆垒起来的。李丰的目光,在这些新坟上停留得稍久一些。他依稀能辨认出几座。
稍远处那座,坟头只胡乱压了几块碎石的,是去岁寒冬里冻饿而死的王老汉。李丰记得他,一个干瘦、佝偻,但总爱在歇息时,用嘶哑的嗓子哼几句不成调的乡曲,或是讲些古早得不知传了多少代、关于家乡风物的传说。他常说关中的麦子能长到齐腰高,磨出的面雪白。去岁那场酷寒,他没能熬过来,被发现时,蜷在窝棚最冷的角落里,像一截干枯的树根。
近旁那座,略大些,但同样简陋,是新近才堆起的。里面葬着的是前几日才下葬的一个妇人,姓什么李丰已记不清,只记得很年轻,或许还不到三十岁。是染了时疫,坞堡里抬出来时,人已没了气息,草席一卷,就送到了这里。留下两个不过五六岁的稚龄孩童,如今也不知被哪个远房亲戚或好心人勉强收留,终日里在窝棚区附近,瞪着茫然的大眼睛,像受惊的小兽。
还有稍远处,那座形状有些不规则,仿佛堆埋时十分仓促的,是今春疏浚水渠时,被一侧突然坍塌的土方活埋的年轻后生,叫栓子,才十八九岁。挖出来时,人早已没了。他年迈的母亲闻讯赶来,只哭了一声,便直挺挺厥了过去,醒来后,眼神便空了,再无泪,只是终日坐在窝棚口,望着北边的天空发呆。
这些新坟,死亡的气息尚未被风雨完全洗去,泥土的湿润仿佛还带着生者临终前最后一点残存的体温,或是亲人绝望的眼泪。它们冰冷地、无言地陈列在此,诉说着生命在这乱世中的无比脆弱与无常,像秋日枝头最后一片叶子,不知何时,一阵寒风便能将其卷落。
而更多的坟冢,则早已被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被茂密滋生的荒草荆棘半掩甚至完全覆盖。土色转为一种与山坡泥土无异的暗沉,若非走到近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那微微的隆起。这些是“旧鬼”,是更早的年月里,在南渡颠沛的途中,或是在初来依附坞堡、挣扎求生的最初那段最艰难日子里,便已倒下的同伴。他们的名姓、相貌,甚至在李丰那刻意维持、却仍不免日渐模糊的记忆里,都已淡化成一片黯淡的影子,只剩一个大概的印象,或是一个模糊的称呼。他们如同汇入滔滔江水的无数水滴,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时光的洪流之中,只在这片荒僻的山坡上,留下一个几乎被抹平的、微不足道的痕迹,作为他们曾经存在、挣扎、最终湮灭的唯一证明。
雨,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将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白之中。新坟与旧冢,在这雨幕里,界限也变得模糊。或许不久之后,这些新添的浅黄,也会在风雨的剥蚀下,转为同样的暗沉,最终与山坡融为一体,被彻底遗忘。
李丰在一处地势稍高、有棵老树虬根盘结裸露在外、因而显得略为干爽硬实些的土坎边停下脚步。他环顾四周,泥泞的坡地,荒芜的坟冢,凄迷的雨雾,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物,面对着这片沉默的、容纳了太多无名逝者的土地。
他没有,也无法备办香烛纸钱这等在坞堡内也属稀罕、对他们而言更是奢侈的祭品。站了片刻,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贴身的位置,取出一个用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旧布,小心包裹着的小包。布包不大,捏在手里,有硬物硌手的触感。他解开那系得严严实实的结,将布包摊开在掌心。里面,是几块他自己平日里从牙缝里省下、舍不得一次吃完、此刻已然干硬如石、边缘粗糙的杂麦饼。饼子很糙,混杂着麸皮,是坞堡发给役夫最普通的食物。还有一小把野荠菜,叶片嫩绿,还沾着晶莹的雨水,是他来时,在路旁湿漉漉、乱糟糟的草丛里,凭着儿时的记忆,费力辨认、一棵棵采摘的。
野荠菜,生于北地田垄地头,清明时节最是鲜嫩。往昔在家乡河内,每到这个时节,母亲总会挎着竹篮,去田埂边、沟渠旁采摘。嫩的,洗净焯水,拌上一点点珍贵的盐和油,便是一道清爽的小菜;老些的,则用来煮汤,汤色碧清,带着田野的香气。清明祭扫时,除了简单的饭食,也总会摆上一小碗清煮的荠菜,算是时令的供奉,也寄托着对先人、对土地的朴素感念。
他将那几块硬邦邦的麦饼拿在手里,用力,却又极其小心地,将它们一块块掰得更碎,变成指甲盖大小、甚至更小的碎块。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庄重的仪式。然后,他将这些碎麦饼,与那沾着水珠、显得格外青翠的荠菜嫩叶,仔细地混合在一起。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动作却不显慌乱。
准备停当,他俯下身,在泥泞的坡地上,选了几处尚能勉强辨认出的、相对“新鲜”的坟冢前端,极其郑重地,用指尖捻起一小撮混合了麦饼碎和荠菜的祭品,轻轻放在湿漉漉的泥土上。一处,又一处。动作很轻,很缓,仿佛怕惊扰了地下的长眠者,怕打破了这片死亡之地固有的沉寂。没有言语,只有雨丝落在肩头发出的轻微声响,和他自己压抑着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面朝北方——那是千里之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河内郡的方向,是父母弟妹魂牵梦萦却已阴阳永隔的所在,也是这片荒坡上绝大多数亡魂,生前念念不忘、死后魂魄或许依旧徘徊怅望的故土——站定了。他伸出手,拂了拂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不断向下淌着水线的衣襟下摆,尽管这动作在滂沱湿衣上毫无意义。然后,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屈下早已被寒气和湿冷浸得麻木的膝盖,朝着北方,朝着这片埋葬了无数无名逝者的土地,深深地、将额头触碰到冰冷泥泞的地面,完成了三次沉默却仿佛重于千钧的叩首。
第一次叩首,祭奠这些客死异乡、魂魄恐难安息的同伴。他们与他一样,曾怀揣着最卑微却也最坚韧的求生渴望,离乡背井,拖家带口,一路向南,跋涉过烽烟与荒芜,历经难以想象的艰辛与死别,最终,却倒在了这看似可以提供庇护、实则冷酷坚硬如铁的异乡土地之上。他们的死亡,轻飘得如同这清明时节的雨丝落地,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没有棺椁,没有像样的寿衣,甚至一块刻有姓名的、最简陋的木牌都没有。李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心中默念,那声音只有他自己,或许还有这漫山的雨丝与亡魂能听见:“诸位乡亲邻里……相识的,不识的……今日清明,李某在此……别无长物,唯以故乡野蔬、随身薄饼,祭奠诸位。愿诸位九泉之下,能得片刻安宁。若有来生……祈望投生于太平岁月,有田可耕,有屋可居,亲人团聚,再无离散饥寒之苦。”
第二次叩首,祭奠他那些长眠于北地、尸骨早已不知散落何方的至亲。父亲李守耕那被岁月和劳作刻满皱纹、却总在望向田地时透着倔强与期盼的脸;母亲在昏黄油灯下,就着微弱光线,一针一线为他们缝补衣衫时温柔的侧影;弟弟李茂那总是带着顽皮笑意、跟在他身后“阿兄、阿兄”叫个不停的模样;还有小妹李丫,失散时伏在他背上时,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与体温……他们的骸骨,如今散落在故乡的哪一片荒烟蔓草之下?还是填埋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埋葬了太多李家堡乡亲的乱葬坑中?恐怕,连这样一座无名的荒冢都未能享有。他们的魂魄,是否还在北方的旷野上漂泊无依?能否感知到这江南清明时节的凄风苦雨?这绵延的雨丝,又能否穿越千山万水,将他这微不足道、却又沉重无比的哀思,遥遥送达?“父亲,母亲……不孝子李丰,身陷南土,不能亲至坟前祭扫,添一抔土……茂弟,丫丫……阿兄无能……”冰冷的泥水贴着额头,混杂着从眼角渗出的、滚烫的液体,一同流下,渗入泥土。“今生缘尽,血泪……已干。唯愿来世……若有来世,再续天伦,常伴左右……”
第三次叩首,祭奠那个早已死去的、曾经的自己。祭奠那个在河内郡温县李家堡的田埂上奔跑、在打谷场上嬉闹、心怀“时和岁丰”最朴素愿望的农家少年李丰;祭奠那个相信只要肯下力气、老实耕作,便能养活一家、安稳度日,对家国天下、王朝更替只有模糊概念、尚存天真幻想的李丰;祭奠那个拥有着虽不富裕却完整温暖的家庭、拥有着清晰可见的、春耕秋收、娶妻生子的平凡未来的自己。那个李丰,早已在离乱之初,胡骑的马蹄踏破李家堡寨墙的那一刻,便已死去了;死在了无尽逃亡路上,目睹亲人一个个倒下时的绝望与麻木中;死在了淮水岸边,面对滔滔江水时的茫然与恐惧里;更死在了这数年依附豪强、仰人鼻息、在算计与劳役中艰难求存的日日夜夜里。如今活着的,是这个名叫李丰、字时和岁丰,却早已与“时和岁丰”毫无关联的沉静近于麻木、寡言近乎失语、善于在夹缝中计算生存、观察局势、依附豪强以苟延残喘的账房先生,是这支流民队伍里一个沉默的影子。他在心里,对着那片已然崩塌、再也回不去的过去,对着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年,默默地道别:“别了……往昔的我。你的世界,你的盼头,已然彻底崩塌,碎得连影子都寻不见了。我的前路……唯有荆棘,唯有这望不到头的、湿冷的泥泞。但,我还得走下去。”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低垂的脸颊、鼻梁,不断滑落,流进嘴角,带着泥土的腥涩。与眼角渗出的、滚烫的液体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他就这样久久地跪伏在冰冷泥泞的坡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那铺天盖地的、混合着悲伤、哀恸、苍凉、孤寂乃至一丝绝望的复杂心绪,如同这无尽的雨幕,将自己彻底笼罩、吞噬。身下的泥水透过单薄的裤膝,寒意刺骨,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这片新坟与旧鬼杂陈的山坡,此刻在他心中,如同一面巨大而无比清晰的、冰冷坚硬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乱世之中,个体生命的全部真相:卑微如草芥,脆弱如琉璃,无常似秋风中的落叶。新添的坟土,用尚未被风雨磨平的轮廓,讲述着刚刚发生的、鲜活的死亡与离别;而那些早已与泥土同色的旧冢,则用它们的寂灭与无痕,昭示着最终极的结局——被时光与世人彻底遗忘。无论新鬼旧魂,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苦痛,他们的存在与消亡,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关于毁灭与湮没的终点。在这庞大的、冷酷的世道面前,个人的悲欢、挣扎、乃至死亡,都轻飘得没有一丝分量。
然而,他此刻这近乎固执的、简陋到极致的祭奠行为本身,或许正是对这强大无比的遗忘力量,所做的一次微弱、笨拙、却无比倔强的抗争。他还记得他们,记得王老汉嘶哑的乡曲,记得栓子被挖出来时满身的泥,记得那妇人被抬走时草席下露出的一缕枯发……尽管许多面容与名姓已然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触即散。他来到此地,在这无人关注的角落,以这近乎原始的方式,摆上几块自己省下的干粮,几叶故乡常见的野菜,叩几个头,默念几句无人听见的祷词。他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仪式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他们的饥饿、寒冷、病痛、劳作、绝望与最终的死亡,并非毫无意义的、可以随意抹去的尘埃。至少,在一个同样侥幸存活下来、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同伴的记忆深处,曾经划过一道无法磨灭的、带着血与泪的刻痕。这刻痕或许也会随着时间淡去,但在此刻,它是真实的,沉重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云层似乎流动了一下,雨势渐歇,从绵密的雨丝,转为更加细碎、几乎难以察觉的雨雾,天色却依旧阴沉得如同黄昏,铅灰色的云块低低地压着远处的山脊。李丰用双手支撑着冰冷湿滑的泥地,有些艰难地、一点一点,直起早已麻木僵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湿透的沉重衣衫紧贴着他瘦削的脊背和身躯,不断向下淌着水,在地面的泥浆上砸出一个个浅坑。一阵带着湿寒的风吹过,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站在原地,微微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然后,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这片在雨雾中更显寂寥、荒芜、仿佛亘古如此的山坡。那些新坟、旧冢,都在迷蒙的水汽中沉默着。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踩着饱吸了雨水、变得更加湿滑粘稠的泥泞,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沿着来时的、几乎已被雨水冲刷模糊的足迹,往回走去。湿透的短褐紧贴着身体,勾勒出他有些单薄却挺直的背影。那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在无尽的雨雾里,显得异常孤独,渺小,仿佛随时会被这荒凉的背景吞噬。但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历经无数劫难而不曾折断的、沉默的坚韧。
清明时节的这场无声祭奠,并未能改变任何冰冷的现实:坞堡的租税不会因此减少分毫,春耕的劳役依旧无穷无尽,管事的呼喝与白眼不会变得温和,未来的道路依旧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与未知的凶险之中。周氏祠堂里的香火,不会为堡外的孤魂野鬼点燃一支;账册上的数字,依旧冰冷而精确。
但它却仿佛在李丰的内心深处,完成了一次必要的清理,一次决绝的告别。那些新起的坟茔,埋葬了同伴的尸骨,也在某种意义上,象征性地埋葬了他内心深处一部分残留的、属于过去的温情与牵绊,一部分对“常理”与“安稳”的天真幻想。而那些旧鬼的寂寥与无痕,则如同一声沉重悠长的警钟,在他心头敲响,提醒着他作为生者,作为记忆的承载者,所不可推卸的责任与重量——他必须背负着所有这些沉重的、关于死亡与离别的记忆,承载着逝者们未能继续的、对“生”的最基本也最强烈的渴望,继续在这看不到尽头、遍布荆棘与泥泞的艰难时世中,一步步,顽强地、沉默地走下去。悲凉与彻骨的孤寂,如同这清明时节浸透衣衫、侵入骨髓的雨水,深深地渗入了脚下这片异乡的、埋葬了无数同路人的土地,也更深刻、更冰冷地,浸润了他早已千疮百孔、却又不得不继续跳动的魂魄。
雨丝依旧飘洒,无声无息。他佝偻着背,逐渐走远,身影最终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与低矮的灌木丛后,仿佛从未曾来过。只有那几小撮混合了麦饼碎和野荠菜的、微不足道的祭品,静静地躺在几座新坟前湿漉漉的泥土上,很快,也被不断落下的细雨,慢慢浸润,与周围的泥泞融为一体,再难分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