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坞堡的诱惑
李丰如同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内里已被掏空的傀儡,在荒凉死寂的原野上,漫无目的地、近乎本能地漂移了不知多少昼夜。
饥饿、干渴、寒冷,这些生理上最原始的折磨依旧持续着,如同永不熄灭的暗火,灼烧着他的脏腑。但也仅能驱动这具躯壳执行最基础的生存指令——
目光空洞地搜寻可食的草根树皮,找到,塞进嘴里,机械咀嚼,吞咽。
匍匐在浑浊的水洼边,将脸埋进去,啜饮。不在乎水里的杂质和味道。
寻找能稍避风寒的岩石缝隙,蜷缩进去,闭上眼睛。睡眠浅而破碎,没有梦,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
除此之外,他的意识领域,是一片广袤无垠、冰冷彻骨、连回声都无法产生的死寂。时间失去了意义,方向失去了意义,连“移动”这个动作本身,也失去了目的,只剩下惯性。
妹妹李丫最后望向他的、那双盈满极致恐惧与全然依赖的、清澈却即将在混乱人潮中熄灭的眼眸,是这片意识荒原上,唯一会反复、突兀闪现的影像碎片。
但带来的,不再是锥心刺骨的锐痛,不再是撕开裂肺的绝望。
而是一种已然麻木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毛玻璃感知到的、遥远而沉闷的钝痛。如同早已结痂硬化、失去知觉的陈旧伤疤,被偶尔触碰时,内里传来的、模糊不清的、闷闷的震动。
痛感还在,但被隔绝了,钝化了,变成了这具空洞躯壳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这种近乎植物性的、仅存本能的漂泊状态,直到这一天,被前方视野中出现的一座突兀而森严的建筑所打破。
他无意识地、机械地跟随着一小股同样疲惫不堪、沉默前行的流民队伍。队伍很小,不过二三十人,都是被大潮冲散的零落者,像他一样,只是本能地跟着前面人的脚步,走向未知的前方。
队伍来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前方的人,一个接一个,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不是遇到阻碍,不是需要休息。
是一种更强大的、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让他们本能地驻足。
李丰随着队伍停下。空洞的眼睛,也“看”向了前方。
那不是官府的城池。
没有飘扬的旗帜,没有规整的雉堞,没有那种代表着遥远朝廷秩序的、冰冷的威严。
那是一座坞堡。
一座依傍着险峻山势、充分利用天然屏障修建而成的、私家性质的防御堡垒。
它匍匐在前方大约一里外的山坳口,背靠着一面陡峭如刀削、猿猴难攀的悬崖,将天险化为己用。灰黑色的夯土墙体高耸而厚重,颜色沉黯,显然经过多年不断的加固和风雨侵蚀,墙面布满斑驳的痕迹和水流冲刷出的沟壑,非但不显破败,反而更透出一股历经岁月、坚不可摧的蛮横力量。
墙头设有整齐的垛口,垛口后隐约可见人影闪动。几座高出墙体、如同猛兽犄角般的望楼,矗立在关键位置,楼上有顶,可以遮风避雨,显然设有常备的警戒哨位。此刻,就能隐约看到身着统一深色装束、手持长矛或肩背弓弩的家丁身影,在其间缓慢而规律地巡逻走动,身影在灰暗天空下显得小而清晰,带着一种刻板的、不容置疑的戒备。
坞堡前方,并非护城河,而是人工挖掘的、宽阔而深邃的壕沟。沟底未经细看,但隐约可见反着幽光的、削尖的竹木暗桩探出水面(如果沟底有水的话)或泥土,像巨兽口中交错的獠牙。
唯一与外界相连的通道,是一座看起来异常沉重、用成年人大腿粗细的铁索和巨大绞盘控制的木质吊桥。桥板厚实,边缘包着铁皮,此刻正高高悬起,垂直地贴在坞堡紧闭的大门下方,断绝了任何通往内部的路径。那吊桥悬起的样子,像巨兽紧闭的、拒绝一切外来者的颚骨。
在整个天地间一片荒芜、流寇与溃兵如同瘟疫般四处流窜、死亡随时随地可能降临的背景下,这座坞堡宛如一头蛰伏在山峦阴影中的、沉默而危险的巨兽。它不张扬,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着绝对防御力量和自给自足封闭感的、近乎窒息的气息。
这种气息,对于朝不保夕、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流民而言,复杂难言。
有威慑——那高墙,那深壕,那望楼,那巡逻的家丁,无不昭示着内部拥有足以自保、甚至镇压外敌的武装力量,以及对外界深深的戒备和排斥。靠近,可能意味着危险。
但更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扭曲的渴望——对“安全”的渴望。那坚实的壁垒,那紧闭的大门,那吊桥之后的世界,仿佛意味着一个与外面这片血腥、混乱、饥饿、寒冷的地狱截然不同的空间。一个可能有饭吃,有屋住,有墙挡风,有武装保护,可以暂时喘口气、不用时时刻刻担心下一秒就被杀死或饿死的……“地方”。
流民的队伍在距离坞堡尚有一箭之遥的地方(或许只是心理上认为的安全距离)停了下来,不敢再轻易靠近。人们驻足,翘首,凝望着那座沉默的堡垒。
一张张被苦难刻满皱纹、因长期饥饿而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上,流露出极其复杂、难以用单一词汇概括的情绪。
有对高墙内未知世界的本能畏惧——那里面是什么?规矩?劳作?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有对那坚实壁垒所代表的安全感的、无法抑制的深切羡慕——如果能进去,是不是就不用再怕溃兵的刀,野兽的牙,和这刺骨的寒风了?
更有一种在绝境深渊中挣扎已久、突然看到前方似乎出现一根坚实岸桩的、微弱却无法抑制的、带着战栗的希冀之光——也许……那里有条活路?
李丰站在人群边缘,空洞的眼睛也望着那座坞堡。但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羡慕,也没有希冀。只有一片漠然。仿佛看的不是一座可能决定许多人生死的堡垒,而只是一块形状比较特别的、巨大的岩石,或是一幅与己无关的、静止的背景画。
并未等待太久。
仿佛坞堡内的人早已通过望楼看到了这群聚集在安全距离外的流民,并且做出了某种评估和决定。
一阵沉闷刺耳的、金属摩擦和绞盘转动的“嘎吱——嘎吱——”声,从坞堡方向传来,打破了荒野的寂静和流民们压抑的期盼。
那座沉重的吊桥,在几根粗大铁索的牵引下,开始缓缓地、稳稳地下降。铰链和齿轮发出吃力的呻吟,显示其重量非凡。桥身带着巨大的阴影,缓慢地压向壕沟对岸。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吊桥重重地搭在了对岸夯实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一座通往那个封闭世界的、狭窄而唯一的通道,就此连通。
尘土尚未落定,几名身影便从尚未完全打开的坞堡大门侧边的小门(吊桥落下后,大门仍未开)中走出,步伐沉稳地踏上吊桥,向流民队伍走来。
为首是三名身着统一青色短褐、腰佩制式腰刀、身形健壮、面色冷峻的年轻家丁。他们眼神锐利,充满戒备,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刀柄附近,走路时步伐一致,显然训练有素。他们呈三角护卫阵型。
被护卫在中间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岁年纪的男子。穿着深青色绸面夹袄,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戴一顶同色暖帽。面色红润,皮肤光洁,与周围流民普遍的菜色、污垢和憔悴形成刺眼对比。他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双手习惯性地交叠在微凸的腹前,眼神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打量审视的意味。
是管家。而且是颇有权势、掌管外事的大管家模样。
这一行人走过吊桥,在距离流民队伍前十步左右站定。三名家丁微微散开,手并未离开刀柄,目光如同梳子般扫过面前这群衣衫褴褛、神色各异的人,尤其在几个看起来还算强壮的青壮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管家模样的老者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宣示权威和不容置疑的腔调,清晰地传遍全场:
“尔等流离失所、漂泊无依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仰起的、写满期盼与不安的脸,仿佛在清点数量,评估价值。
“听真了!”
人群瞬间屏息,所有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聚焦在他那张养尊处优、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脸上。连风声似乎都小了些。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的期盼。
“我家堡主,张公明远,张老爷——”管家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恭敬与自豪,“素来慈悲为怀,积善之家,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见尔等曝尸荒野,沦为豺狼之食,特开恩典,赐予尔等一条活路!”
“活路”二字,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人群瞬间起了一阵压抑的、难以自制的骚动。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身体前倾,有人死死抓住身边亲人的手臂。绝望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希冀之火,被猛地吹亮,剧烈摇曳。
管家对这场面似乎司空见惯,脸上神色不变,继续用他那洪亮而平稳的声调说道:
“现今堡内,正值用人之际。需扩充部曲,以护卫乡梓,抵御外侮,保境安民。”他目光重点扫过人群中的青壮年男子。
“凡年纪相当、四肢健全、无残疾隐疾之壮丁,若愿入我张家坞堡,签下契约,充任部曲者——”
他刻意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接下来的话:
“立时便可获得衣食供给!免受这饥寒交迫、朝不保夕之苦!”
“轰——!”
人群的骚动再也压抑不住,变成了低低的惊呼和交头接耳。“立时获得衣食”这六个字,像有魔力,瞬间击穿了大多数人最后的心防。许多青壮年男子的眼中,刹那间迸发出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对食物、对温暖、对最基本生存保障的、最原始最炽烈的渴望!他们仿佛在无边黑暗冰冷的海水中即将溺毙时,突然看到前方漂来一根坚实的、挂着食物和淡水的浮木!
“日后,”管家提高声量,压下嘈杂,“堡内自有田亩分配耕种,或有守堡巡防之责,皆有定规。可使尔等,及尔等家眷——”他特意强调了“家眷”二字,“得一安身立命之所,免于漂泊冻馁之患,子孙亦可得荫蔽!”
一番话,层层递进,从眼前活命,到未来安身,甚至惠及子孙,描绘了一幅对这群濒死流民而言,近乎天堂的图景。
然而,管家的话音并未在此处停留,画上圆满句号。他脸上那丝程式化的“慈悲”稍稍收敛,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异常严肃、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铁石般的、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然!”
一个“然”字,像冰冷的闸刀落下,让喧嚣的人群为之一静。
“欲受我坞堡庇护,享此安宁,便须严守我坞堡之法度!此乃天经地义!”
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个眼神最热切的人脸上停留。
“需签下契约——”他特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死契。”
“明明白白,白纸黑字,终身依附于我张家坞堡!生,为张氏部曲;死,为张氏鬼魂!”
“需绝对服从堡主号令!令行禁止,不得有丝毫迟疑违逆!堡主之言,便是坞堡之法,便是尔等行动之圭臬!”
他的声音愈发冷硬:“若有存异心、生叛意,或胆敢私自潜逃者——”
他停顿,目光凌厉地扫视,仿佛要看清每个人心底最细微的波动。
“一经发觉,依堡规严惩不贷!格杀勿论,以儆效尤!绝无宽贷!”
“死契”、“终身依附”、“绝对服从”、“格杀勿论”……
这些词语,一个个,冰冷,坚硬,沉重,如同裹着冰雹的铁锤,狠狠砸在刚刚被“衣食”、“安身”点燃的心头热火上。
“滋啦——”
仿佛能听到无数颗心被浇上冷水的声音。
那刚刚升腾的、近乎狂热的希望和热度,迅速冷却,收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寒意和恐惧。
死契。不是佃契,不是雇契,是死契。
意味着一纸契约,便将自身乃至后代(如果有的话)的身家性命、自由尊严、婚配嫁娶、生老病死,彻底卖断给这高墙之内的张家。从此,人身、劳作、意志,皆不由己。成了私产,成了工具,世代为奴为仆,生死荣辱,全在主人一念之间。
从“流民”,变成“部曲”,名号好听些,但实质不过是家兵、私奴、附庸。从此与外面的世界,与那种朝不保夕却尚存一丝渺茫“自由”的漂泊,彻底割裂。
人群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艰难的内心挣扎。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激烈的争论,压抑的哭泣声再次响起,与沉重的喘息和绝望的叹息交织在一起。
“部曲……说得好听!不就是家奴、私兵吗?签了这死契,子子孙孙都翻不了身了!跟牲畜有何区别?不,牲畜还能卖,我们这是连人带魂都卖断了!”
“不签?不签你我能活过这个冬天吗?啊?你看看这天气!看看咱们还剩什么?外面是饿死、冻死、被乱兵砍死、被野兽咬死!里面至少有一口饭吃,有一堵墙挡风,有件衣服御寒!是当个‘自由’的野鬼,还是当个活着的、有口饭吃的奴?你选哪个?”
“我听说……这些豪强坞堡里头,规矩大过天,堡主就是土皇帝,生杀予夺,全凭一念之间。稍有不慎,鞭打是轻的,打死打残也没人管!比官府的胥吏还狠,还无处说理!”
“狠?再狠能狠过眼睁睁看着娃饿死在我怀里?能狠过看着老娘冻僵在路上?我婆娘已经快不行了,咳嗽咳出血了!我签!我他娘的签!只要能给她一口吃的,一碗药,让我娃能活命,我做牛做马,我认了!这辈子就当交代在这儿了!”
“可……可我还年轻啊……我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这么一眼看到头了?就在这墙里头,给人当一辈子奴才,生个娃还是奴才……”
“年轻?年轻顶个屁用!能当饭吃,能挡刀箭?你看看那边那个……”有人偷偷指向远处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李丰,“跟他似的,倒是‘自由’,跟个活死人有什么两样?哪天倒路边,野狗都嫌肉少!”
争论,权衡,恐惧,对生存的渴望,对自由的眷恋,对亲人现状的绝望,对未来的茫然……各种情绪在人群中翻滚、冲撞。这是一道残酷的选择题:用永恒的、彻底的依附和奴役,换取暂时的、有条件的生存。
有人没有犹豫太久。
或者说,现实的残酷没有给他们犹豫的奢侈。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面色焦黄、眼眶深陷的汉子,紧紧搂着一个不住咳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妇人怀里还有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汉子脸上闪过一抹决绝的、近乎狰狞的神色,他轻轻放下妇人(妇人哀求地看着他,却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推开旁边还在争论的同乡,步履沉重地、一步步走到管家面前。
“我……我签。”汉子的声音干涩,但很清晰,“只要能救我婆娘和孩子。”
管家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满意神色,微微点头。旁边一名家丁立刻从随身挎着的皮囊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绢帛,还有一小盒朱红的印泥。
管家展开绢帛,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宣读上面的条款。声音洪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条款文绉绉,但意思冷酷直接:自愿投充,终身依附,绝无贰心,唯主命是从,生杀予夺,皆由主家。如有违逆逃亡,任由处置,生死勿论。若有战事,需持械前驱,护卫主家,伤亡自负……林林总总,将所有权利收归主家,将所有义务和风险加于投充者一身。
那汉子听着,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地上虚弱的妻儿。当管家读完,看向他时,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管家示意。汉子伸出右手。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还有些新的冻疮。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了一眼那盒鲜红刺目的印泥,又看了一眼地上眼巴巴望着他的妻儿,猛地闭上眼,将右手大拇指,狠狠摁进印泥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般,重重地、稳稳地按压在绢帛末尾指定的位置上。
一个鲜红的、有些模糊的、带着他指纹螺纹的手印,留在了那里。
像一道封印。一个卖身标记。一纸灵魂的典契。
按下手印的瞬间,汉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了。他睁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暂时摆脱饿死冻毙的、如释重负的虚脱;有对即将进入的未知世界的茫然和麻木;更深处,是一丝难以言说的、对“自由”这个概念的、无声的永诀和悲凉。
“带进去,先安置,给点热食。”管家对一名家丁吩咐道,语气平淡,像处理完一件寻常事务。
家丁点头,示意汉子扶起他的妻儿。汉子默默照做,然后,在一名家丁的引领下,步履有些蹒跚地,踏上了那座厚重的吊桥,朝着坞堡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隙的侧门走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那片幽暗之中。
仿佛被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了。
与外面这个混乱、危险、冰冷,却也残存着一丝极其渺茫“可能”和“自由”的广阔世界,彻底隔绝。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多是拖家带口、亲人已濒临绝境的中年男子,或是孑然一身、伤痕累累、只求即刻活命、对未来早已不抱任何奢望的青壮。他们沉默地,或带着决绝,或带着麻木,走到管家面前,听着那冰冷的条款,按下那鲜红的手印,然后在家丁的带领下,走过吊桥,消失在门内。
每一个手印按下,都像在在场许多尚未决定的人心头,敲响一声沉重的钟。
也有人陷入更深的犹豫和痛苦挣扎。脸上写满了对自由的眷恋与对死亡的恐惧,两种情绪如同两条毒蛇,在心底疯狂撕咬搏斗,难以决断。他们聚在一起,脸色苍白,低声交换着听来的、关于各个坞堡内部情况的、真假难辨的可怕消息。计算着,如果不进去,靠自己,靠这荒野,靠那渺茫的运气,活下去的概率,到底有多大。
那概率,小得让人绝望。
李丰始终游离在人群的最边缘,最外围。
像一抹无声的、即将消散的影子,贴在人群与荒野的交界处。
他那双深陷的、空洞的眼睛,漠然地扫过那巍峨森严、仿佛能隔绝一切危险的坞堡高墙,扫过那精明算计、面色红润、与周围苦难格格不入的管家,扫过那些争先恐后、仿佛抓住唯一救命稻草般按下血红手印、然后走向那扇门的流民。
他的内心,依旧是一片冻结的、不起微澜的冰湖。
管家的话,流民的争论,手印的鲜红,门的幽暗……所有这些景象、声音、符号,投向他意识的冰湖,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沉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
“坞堡……部曲……张氏……”
这些词语在他近乎停滞、一片荒芜的思维中,极其缓慢地、模糊地划过,没有激起任何有意义的联想或情绪。如同风吹过真正的沙地,留不下痕迹。
只是,在某个极深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似乎有什么极其遥远、模糊的碎片,被微微触动了一下。
不是清晰的记忆,只是一种感觉。一种粘稠的、阴暗的、带着土腥和铜锈味的……厌恶感。
仿佛很久以前,在某个阳光刺眼或阴雨绵绵的日子里,他曾远远见过类似的、高大的门墙,听过类似的、趾高气扬的声音,感受过那种被俯视、被算计、身不由己的憋闷和无力。
家乡……似乎也有姓张的大户。是不是也有高墙?是不是也总能在荒年时,用很少的粮食,“换”走别人家最好的田地,或最得力的牲口?
父亲蹲在田埂上,对着空了一半的谷仓,沉默地抽着旱烟,背影佝偻。母亲夜里纺线的嗡嗡声,似乎总也填不满那个越来越大的、生活的窟窿。
但这些碎片太模糊,太飘忽,瞬间就被那片巨大的、占据一切的麻木和空洞吞没了,连一点感觉都没剩下。
坞堡?与他何干。
庇护?他不需要庇护。他早已失去了所有需要庇护的东西——妹妹。也失去了对“安全”这个概念的任何感知和渴望。安全与否,墙内墙外,对他这具空壳而言,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死的地方和方式不同。
恩典?更是可笑。用永恒的、彻底的奴役,换取延续这具行尸走肉般的、早已失去意义的生命?
这“诱惑”对他而言,苍白得如同透明,毫无重量,也毫无吸引力。
签下死契,从此生死由人,劳役至死,成为别人墙上的一块砖,地里的一头牛,战争中的一具肉盾?
比起他现在这种状态——麻木,空洞,但至少在物理上,还能漫无目的地移动,还能“选择”何时何地倒下——那种彻底失去自主、沦为纯粹工具的状态,更加可悲,更加令他(如果还有“令”这个主体的话)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冰冷的排斥。
他看着那些因对一碗热粥、一件破袄的渴望而眼中放光、争先恐后签下卖身契的人。
仿佛看到了许久以前,那个还对“活下去”本身抱有执着念想、愿意为了一口吃的忍受一切、心中还有牵挂和温度的——
曾经的自己。
那个自己,已经死了。在得知妹妹“凶多吉少”的那一刻,随着最后一点希望和意义,一起死了,化为了灰烬。
此刻,连这种最原始、最基础的、对食物和温暖的生存欲望,在他这片心如死灰、意识冻结的荒原上,也早已彻底熄灭,连一点余烬,一点温热,都不复存在。
妹妹不在了。
一切牵挂,一切意义,一切能让他感觉“活着”而非“仅仅存在着”的温度,皆已归于永恒的虚无和死寂。
那么,进入那堵墙,和不进入,有什么区别?
成为奴隶,和成为荒野上游荡的空壳,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他感觉不到“挣扎”,甚至感觉不到“选择”这个行为本身。就像一块石头,不会“选择”滚向哪里,只是被坡度和惯性推动。
他没有向前迈出一步。没有像周围一些人那样,脸上交织着痛苦、渴望、恐惧,进行着激烈的内心交战。
他只是漠然地看着。
看着眼前这场一方施舍条件、一方出卖灵魂和未来的、冰冷而现实的交易。
看着一个个活生生的、还有气息和温度的人,为了延续那口气,而主动将一副可能比死亡更沉重的、名为“依附”的枷锁,套在自己的脖颈上,并按下确认的血印。
看着他们走进那扇门,走向一个被彻底定义和掌控的未来。
然后。
他默默地转过身。
动作缓慢,自然,没有一丝留恋,也没有一丝厌恶,就像绕过一块挡路的石头,或避开一丛过于茂密的荆棘。
依旧沿着那条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通向何方的、被无数逃难脚步踩踏出的模糊灰白路径。
迈开那双早已麻木、沉重、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
左。
右。
左。
右。
“沙……”
“沙……”
毫无留恋地,继续向前走去。
那座在他人眼中或许象征着“生机”、“安全”、“秩序”的张家坞堡,在他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视野里,迅速退后,变小。
不过是一座更加坚固、更加封闭、圈养着另一种形态“生存”的——
集体围栏。
散发着一种与荒野的死亡气息不同、但同样令他(如果还有“他”)感到冰冷和疏离的——
人造坟墓的气息。
坞堡的诱惑,对于心中尚存一丝牵挂、对生命本身仍有贪恋、对未来还怀有渺茫想象的人来说,是这个残酷时代背景下,一种血淋淋的、现实而无奈的选择。是绝望深渊旁,一根带着倒刺、却能让人暂时不坠落的藤蔓。
但对于灵魂已死、心如槁木、意识冻结、连“自我”都已飘散的李丰而言——
这只是这片混乱绝望的、喧嚣的、充满了各种求生与交易的土地上,又一个毫无意义的、嘈杂而遥远的背景杂音。
一个与他这具漂流的空壳,毫无关系的插曲。
他的路途,不知终点在何方。
但可以肯定,那终点绝不会是——
通向这座张氏坞堡前,那座沉重吊桥的彼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