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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无声的愤怒

  太康三年,二月末。料峭的春寒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河内平原广漠的上空,如同一个赖着不走的、脾性乖戾的老客,将冬日的凛冽丝丝缕缕地掺进每一阵风里,迟迟不肯痛快退去。货郎孙七前几日带来的、关于洛阳城中石崇与王恺斗富的那些骇人听闻、远超想象边界的消息,并未随着他牛车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如同一阵猝不及防、威力却持久的“倒春寒”,迅速席卷、渗透了李家堡的每个角落,其凛冽之气,更带着某种刺痛心智的寒意,深深刺入了李丰(时和岁丰)那副年轻、敏感、尚未完全被沉重现实磨砺得麻木钝化的心扉。接连数日,那些“蜡代薪”、“紫丝铺地四十里”、“锦缎作障五十里”的荒诞景象与具体数字,如同无数枚烧红的烙铁,又似一群冰冷无声、盘旋不去的鬼魅,在他脑海中昼夜不息地反复交织、闪现、碰撞、盘旋,挥之不去,顽固地搅扰着他日渐清晰却也因此倍感煎熬的心神,让他食不知味,眠难安枕。

  这一日,午后的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从北边太行山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推涌过来,低低地压着村庄的茅草屋顶和光秃的树梢,仿佛一块浸透了脏水、沉重无比的巨大灰布,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四野。空气凝滞,弥漫着湿冷刺骨的土腥味和一种暴雨将至前特有的、令人胸闷的窒闷感,却迟迟不见一滴雨水落下,只在酝酿着一场似乎永不会兑现的承诺。李丰胸口那股自听闻洛阳消息后便堵着的不明燥郁,在这天气里愈发膨胀。他不再能安然待在低矮闷热的屋内,看母亲纺线,或听父亲与偶尔来访的周老七低声谈论开春的墒情。他需要动,需要流汗,需要与某种实在的、沉默的东西对抗。

  他独自一人,沉默地扛起那把木柄已被他年轻手掌磨出光滑凹痕的旧锄头,踏着被连日阴霾浸得有些湿滑的村道,默默走向村北兔子坡那片属于他家、却依旧显得陌生、桀骜而贫瘠的新垦田地。大规模的春耕尚未到锣鼓喧天拉开序幕的时辰,他此来并无明确指令,只是想趁着这雨要下不下的憋闷时辰,再将地里那些去岁未能清干净、经过一冬冻融又翻上些的大块碎石,用这双手,这把锄,再清理一番,为不久后那场关乎生计的播种,做最后一点笨拙的、近乎徒劳的平整。仿佛这具体的、耗力的劳作,能稍稍抵消胸口那团无形无质、却灼人肺腑的乱麻。

  脚下,是去岁秋冬他们全家凭着近乎愚公移山般的毅力,一镐一锨奋力翻垦过、但依旧夹杂着大量砂砾、颜色泛着贫瘠淡黄的坡地。泥土踩上去的感觉粗粝、板结,缺乏生机勃勃的绵软与服帖,远不如村南那片世代耕作、已被驯化得温顺的熟田。这片兔子坡的土地,如同一个沉默、倔强、心怀怨怼的对手,需要付出加倍的汗水、耐心,甚至血泡,才能让它勉强张开干裂的唇,接纳那些卑微的种子,并吝啬地给予些许回报。李丰挥动锄头,动作起初尚算稳定,他俯身,将锄刃楔入一块半露的青色石块边缘,利用杠杆,手臂腰背协同发力,“嘿”地一声闷哼,将石头撬松,然后弯腰,用那双早已磨出硬茧、指节粗大的手,抓住冰冷粗糙的石块,奋力将其从泥土的怀抱中拔起,再用力扔向田埂旁那堆日渐增高的、灰白色的石堆。石块落地,发出沉闷的“噗通”声,滚两下,停住,成为这荒凉坡地又一个无言的见证。

  每一次弯腰,脊背拉伸的酸痛是真实的;每一次发力,手臂肌肉的贲起与消耗是真实的;指尖被石块边缘划破的刺痛是真实的。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在阴冷的风中迅速变得冰凉。然而,这所有身体上切实的疲惫与不适,却丝毫无法压制、更无法平息内心深处那正在愈演愈烈、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惊涛骇浪。那浪头由货郎孙七的嗓音、洛阳的烛火、铺地的锦缎、母亲灯下的背影、父亲空瘪的粮囤、弟妹破旧的衣履……无数碎片化的声音与景象疯狂搅动、叠加而成。

  他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沉重,失去了最初的节奏,仿佛每一锄下去,撬动的不是泥土下的石块,而是自己心湖底下更沉重、更坚硬的东西。最终,在又一次将一块拳头大的青石奋力掷出后,他猛地停了下来。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锤击中。他将锄头深深杵入尚带冰碴的湿硬土中,双手死死握住那截被磨得光滑、浸着他体温也吸收着土地寒气的木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紧、发白。他微微弓着背,支撑着身体,怔怔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泥塑。目光茫然地投向远处被铅灰色云霭笼罩得朦胧模糊、只见起伏阴影的太行山廓,却并无任何焦点,瞳孔深处是一片翻腾的黑暗。

  耳畔,那挥之不去的、带着市井夸张与转述者自身震撼语调的嗓音,再次尖锐地、不受控制地响起,比前几日祠堂前听得更加清晰,字字如凿:

  “……拿上好的蜂蜡,当柴火烧……满屋子甜腻腻的蜜香……紫丝锦缎,足足铺出去四十里长……五十里!就为了出门走一趟,不让脚沾泥,不让风吹着……”

  这声音,与他脑海中另一组画面、另一组声音,猛烈地、残酷地叠加、碰撞、纠缠,发出只有他才能听见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是母亲张氏,在无数个冬日漫长而漆黑的夜晚,就着那盏灯芯如豆、光线昏暗得只能照亮手边尺许范围的油灯,低着头,脊背弯成一道疲惫的弧线。那双因长年浸泡冷水、操持纺车与织机而骨节略微变形、布满细密裂口与老茧的手指,如何艰难而执着地摇动着纺车,发出单调永恒的“吱呀”声。她鬓角早生的白发,在微弱跳动的光晕下,显得那么刺眼。她的身影被拉得细长、模糊,仿佛随时会被那片浓郁的黑暗吞噬。

  是父亲李守耕,去年秋收后,在祠堂前那片空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五斛经过全家精心晾晒、颗粒饱满、金灿灿的租粟,被官仓的吏员用冰冷的官斗量过,然后“哗啦”一声,尽数倒入那深不见底的、硕大无朋的官仓麻袋中。父亲就站在不远处,腰背似乎比平日更佝偻了些,嘴角那一道几不可察的、迅速的抽搐,和那双骤然失去神采、变得空洞而沉重的眼睛。那画面,比任何嚎哭与咒骂,都更深刻地烙印在李丰心底。

  是弟弟李茂,在冬日寒冷的院子里奔跑嬉闹时,脚上那双早已破烂不堪、前头张开“大嘴”、露出冻得通红甚至开裂的脚趾的旧草鞋,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令人心酸的声响。是妹妹李丫,依偎在母亲身边,仰着小脸,用那双清澈却过早懂事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充满无限向往又不敢奢求地,低声问“娘,新棉袄上……能不能绣朵小小的梅花”时,那微弱如风中烛火般的期盼光芒。

  一边,是洛阳那些深宅大院、侯门似海的权贵府邸中,烛火通明如同不夜的白昼,珍贵如黄金的蜂蜡被肆意填入灶膛,只为换取一点“甜香”与炫耀的资本;光滑如流水、价比生命的紫锦彩缎被视若最廉价的泥土,奢侈地铺陈于地,任人践踏,只为了一场无聊的斗气、一次虚无的“体面”。

  另一边,是这河内郡温县李家堡的农家土屋里,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得仅能辨物,灯油需算计到每一滴;身上所穿,是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粗麻旧袄,一件新棉衣便是全家需反复掂量、从牙缝里省出粮食才能换取的、重大而奢侈的梦想;碗中之食,是掺着大量野菜麸皮、稀薄照影的粥汤,每一粒粟米都需经过春播夏耘秋收的无数汗水浇灌,再经过官府租调的冷酷筛漏,才得以侥幸留存。

  这两幅景象,如此截然对立,如此冰火不容,却又如此荒谬地、真实地共存于同一个“太康”年号之下,同一片被称为“晋”的天空之下。它们在他年轻而尚未学会彻底麻木的胸膛里,激烈地冲撞、撕咬、搏斗,发出近乎实质的、令人五脏六腑都为之扭曲震动的轰鸣。一股灼热、辛辣、带着铁锈般腥甜气息的气流,死死地堵在他的胸口,膨胀,压缩,再膨胀,让他感到呼吸艰难,喉咙发紧,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这并非孩童式单纯的嫉妒,或对遥远富贵的懵懂羡慕,那太肤浅。这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源自他日渐苏醒的理性、日益敏锐的观察力,以及人性中最朴素本能的正义感与尊严感,所共同催生出的、剧烈的精神痉挛与强烈到极点的价值质疑。一种无声的、却足以焚毁一切天真与幻想的愤怒,如同地火,在冰封的沉默地表之下,疯狂地积聚、奔突,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薄弱的裂隙。

  他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又像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完全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去年春天,就在这李家堡祠堂前那片同样的、承载了无数悲欢的土地上。县衙来的那个面皮白净、穿着体面公服的小吏,站在略高的石阶上,用带着官腔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向着围拢的、大多不识字的村民,高声宣读那卷盖着朱红大印的《占田课田令》诏书时的场景。那些煌煌之言,那些精心雕琢的词句——“大晋肇建,与民更始”、“躬行俭素,以孝治天下”、“使耕者尽其力,织者勤其杼”、“限田以抑兼并,课税以均劳逸”——曾经在天下初定、新朝气象似乎方兴未艾之时,给包括他在内的许多懵懂而善良的底层百姓,带来过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希冀与慰藉。仿佛一个崭新的、涤荡了前朝污浊、更为清明、更为公平合理的时代,真的正在天子的仁政与群臣的辅佐下,缓缓揭开它金色的帷幕,阳光即将普照每一个辛勤劳作的人。

  然而,此刻,当洛阳石、王斗富那冰冷、残酷、荒诞到极致的现实,如同三九天的冰水,混杂着坚硬的冰碴,猝不及防地、劈头盖脸地泼面而来,那些曾经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诱惑与希望的承诺与辞藻,瞬间褪去了所有光晕,显露出其苍白无力、空洞虚伪、甚至充满了辛辣讽刺意味的底色。它们在“蜡代薪”的烈焰与“锦铺地”的奢华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糊窗的旧麻纸,轻轻一捅,便千疮百孔,再也无法遮蔽后面那令人心悸的真实景象。

  “以孝治天下?”

  李丰在心中发出无声却尖锐如冰锥的诘问。这诘问并非清晰的语句,而是一股混浊而炽烈的情绪激流,猛烈地冲刷着他认知的堤岸。他想起父亲李守耕平日里,在田间地头、在油灯下,用最朴素的言语,向他诠释的、属于庄稼人理解的“孝”道——敬父母,养妻儿,兄弟和睦,勤劳耕作以奉养家庭,在艰难时互相扶持,对乡邻存一份善心,不做亏心之事。这是扎根于泥土、维系着宗族与乡里最基础生存与道德的“孝”,实在,具体,带着汗水的咸味与粮食的香气。

  “石崇、王恺之流,挥霍无度,竞相炫耀,视民脂民膏如尘土。他们所行之‘孝’,究竟孝在何处?是体恤天下黎民疾苦、念及百姓稼穑艰难的仁爱之孝?还是罔顾他人死活、穷尽天下之物以奉一己之贪欲的、披着华服的贪婪之‘孝’?”那四十里锦缎,可曾有一尺想过,它本可化作千百户农家御寒的冬衣?那焚烧的蜜蜡,可曾有一寸光明,照亮过贫家学子夜读的书卷,或产妇危急时接生的双手?他们的“孝”,其边界似乎只限于自家朱门内穷奢极欲的狂欢,只限于攀比斗富时那短暂而虚幻的胜利快感,何曾见其有半分推己及人、哀悯苍生、顾念社稷的胸怀?这样的“孝”,如何能“治天下”?它治出的,只能是更深的不公,更烈的怨愤,更脆弱的浮华!

  “使耕者尽其力,织者勤其杼?”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落回自己脚下这片需要他付出超越常人数倍“力”气、才能勉强开垦、收获却注定微薄的兔子坡荒地。泥土的贫瘠,石块的坚硬,是如此的实在。他又想起村西头张家,凭借权势与“通了天”的关系,几乎占尽堡子最肥沃的清水洼水浇田,其“耕”与“织”的起点与收获,与他家已是云泥之别。而帝都洛阳那些顶级的权贵,却能以足够万千“织者”辛勤一生产出、足以让无数“耕者”家庭免受冻馁的锦绣绫罗,铺陈于地,践踏娱情!

  这“有其田”、“尽其力”、“勤其杼”,对于身处不同阶层、不同起点的“耕者”与“织者”而言,其含义、其境遇、其回报,简直是天壤之别,是深不见底的鸿渊!那些旨在“限田”、“均平”、“抑兼”的煌煌法令条文,在盘根错节的现实权力网络、世袭的尊卑壁垒、以及已然巨大到令人绝望的财富差距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试图用一张单薄的宣纸,去阻挡雨季汹涌泛滥、裹挟着泥沙巨木的山洪,顷刻间便被冲撞、浸透、撕裂得支离破碎,最终“形同具文”,沦为纸上空谈,甚至可能异化为既得利益者进一步巩固特权的精巧工具。

  一种比愤怒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绝望与幻灭感,如同田埂下那些悄然渗出、沁骨冰凉的雪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漫上来,渐渐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生出的寒冷与疲惫。他依稀记得,那是更小的时候,或许只有七八岁,村里偶尔会来一两个衣衫褴褛、鬻艺为生的说书人或流浪歌者。在夏夜的打谷场,或冬日的祠堂廊下,他们用沙哑的、带着遥远异乡口音的嗓音,拨弄着简单的乐器,吟诵过一些更为古老、更为缥缈的词句。其中便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那是《礼记》中关于“大同”之世的描绘。对于一个懵懂孩童而言,那是一个遥不可及、模糊如晨雾,却也曾在他贫瘠的精神世界里,悄然投下一抹梦幻光影的乌托邦。一个没有冻馁之忧、没有战乱之苦、没有悬殊之别、人人安其所居、乐其所业的理想梦境。尽管长大后,他早已明白那只是圣贤书中的理想蓝图,与现实污浊的泥土相去万里,但在少年心底最深处、最柔软的某个角落,或许总还残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对“圣王仁政”、“天下太平”的模糊憧憬与善意揣测——以为即便达不到“大同”,至少,世道总该是向着稍微好一点、稍微公平一点的方向,缓慢地挪动吧?

  可现在,这最后一点用以自我安慰、支撑着面对沉重现实时不至于彻底绝望的、脆弱如蝉翼的理想外壳,也被眼前这来自洛阳的、赤裸而血腥的现实,无情地、彻底地击碎了,碾成了齑粉,随风散去,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这世间运行的轨迹,这“太康”年号下的真实世相,并非朝向那“大同”的熹微曙光,反而是沿着一条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贵者愈骄、贱者愈苦的巨大裂痕,无可挽回地、加速度地滑向更深的分裂、不公与绝望的深渊。史书未来或许会以华丽辞藻记载的“太康之治”,其看似光鲜亮丽、牛马遍野的“盛世”外衣之下,掩盖的正是这日益扩大、令人绝望的阶级鸿沟,和这触目惊心、荒谬绝伦的社会不公。

  而这种不公,并非源于不可抗拒的天灾水旱,并非因为土地自身的贫瘠(尽管兔子坡确实贫瘠),而是赤裸裸的、人为的“人祸”!是制度性的偏袒与失效,是权力不受制约的膨胀与腐败,是统治阶层道德集体的沦丧与无耻,是他们对底层生产者血汗成果肆无忌惮的汲取与挥霍!它如此明目张胆,堂而皇之,甚至被当事人引以为荣,成为炫耀的资本、攀比的筹码,写入笔记,传为“佳话”!这种清醒到残忍的认知,让李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炸裂头颅的愤怒与悲怆。那是一种混合了被欺骗的痛楚、对不公的本能反抗、以及对同类(那些洛阳权贵在某种意义上仍是“人”)竟能麻木残忍至此的深刻恐惧与憎恶。

  然而,这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却找不到任何出口,也无法向这空旷的坡地、向这阴沉的天空、向身边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倾吐、宣泄。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名字或许只会出现在官府税册最末页某个角落的、依附于土地求生的农家少年。他的愤怒,在那庞大而坚固如铁的帝国官僚体系面前,在那盘根错节、上达天听的世族特权阶级面前,在那套早已编织完美、能自我辩护的官方话语与礼法秩序面前,渺小得如同太行山巅狂风中的一粒尘埃,微弱得如同这无边暗夜里一声孤独的叹息,尚未发出,便已消散在无边的寂静与寒冷之中。

  他只能将这灼烧五脏六腑的怒火,死死地、紧紧地压抑在剧烈起伏的胸膛最深处,用全身的力气去对抗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呐喊。任由那火焰无声地灼烧着自己的理智、情感与对世界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存期望,最终化作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尚且年轻的脊梁彻底压垮、碾碎的无力感,和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冰凉的绝望。他下意识地、更加凶狠地攥紧了手中锄头那光滑的木柄,粗糙的木纹深深硌进掌心柔软的肌肉,带来清晰的刺痛。指关节因为极度的、超越体力消耗的用力而绷紧、扭曲,完全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骇人的青白。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无处宣泄、也无人理解的尖锐质疑、沸腾愤懑、以及深入骨髓的痛苦与幻灭,都尽数灌注、封印到这柄唯一能被他牢牢掌握、唯一回应他力量的、沉默而坚硬的农具之中。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确认自己还“存在”,还没有被那巨大的不公与虚无所彻底吞噬。

  一阵料峭的、毫无征兆的寒风,骤然从坡顶毫无遮挡的北面呼啸着席卷下来,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李丰毫无防备的脸上、身上。风卷起地上的干枯草梗、细碎沙石和去岁的落叶,劈头盖脸地打来,刺得他裸露的脸颊和脖颈生疼,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魇中,被粗暴地拽回了现实。

  他深深地、贪婪地,同时也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痛苦,吸了一大口这料峭寒风送来的、夹杂着冰冷泥土腥味、腐烂草根气息和冬日最后余威的、凛冽而真实的空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却让他沸腾混乱的头脑,获得了片刻尖锐的清明。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这双因为连日持续劳作而更加粗糙、皮肤皲裂、指甲缝里嵌满洗不净的黑泥、此刻因紧握锄柄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的年轻的手上。这双手,真实,有力,布满生活的痕迹。他再看向脚下这片被开垦出一小部分、却依旧显得倔强而贫瘠的兔子坡土地。泥土是沉默的,石块是坚硬的,寒风是真实的。

  这土地,虽然吝啬,虽然需要付出不成比例的血汗,但它终究是“真实”的。它遵循着最朴素的、不容欺瞒的自然法则——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一份耕耘,或许在这片土地上只能换来半分,甚至更少的收获,但终究有它的因果,有它内在的、不因人的意志而彻底转移的规律(尽管天时的影响巨大)。你向它付出汗水,它或许回报微薄,但绝不会用“蜡”来假装“温暖”,用“锦缎”来铺陈“道路”,进行那种彻头彻尾的、价值颠倒的欺骗。而远在洛阳的那个光怪陆离、纸醉金迷的世界,那些建立在无数像他、像父亲、像母亲、像天下无数“编户齐民”血泪与苦难之上的虚幻浮华与荒诞竞争,在他此刻被寒风刺醒、被痛苦淬炼过的眼中,已然彻底剥落了所有令人晕眩的光环,赤裸裸地显露出其内在的荒诞、脆弱、非理性与极度危险的本质。那是一个悬浮在真实苦难之上的、巨大的泡沫,其绚丽的虹彩,不过是阳光穿透血泪蒸汽时扭曲的折射。

  他的怀疑与愤怒,在此刻,在这空旷的坡地上,面对沉默的土地与凛冽的寒风,依然找不到任何清晰明了的答案,更无法立即改变眼前任何一丝一毫残酷的现实。他明天依旧要早起,依旧要劳作,依旧要面对官府可能的胥吏,依旧要算计着瓮中日益减少的粮食。但某种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东西,已经在他生命的最深处,在这场无声却剧烈的心灵风暴过后,悄然改变,并且牢牢地扎下了根。

  他不再轻易相信那些来自洛阳的、经由各级官吏层层传达下来的、华丽而空洞的辞藻、许诺与冠冕堂皇的治国理念。他开始学着,不,是不得不被迫用自己这双被泥土和汗水反复浸染、因而能看清细微差别的眼睛,用这对聆听过田野真实风声、邻里沉重叹息、货郎离奇故事的耳朵,用这颗被生活艰辛与不公现实反复捶打、因而变得敏感而警惕的心,去重新审视这个他身处其中的时代,去辨别那些笼罩在“太平”、“治世”光环背后,冰冷而坚硬的阴影,去质疑那些曾经被视为“天经地义”的秩序与话语。

  这是一种伴随着巨大精神痛苦、价值崩塌与理想幻灭的早期觉醒。它并非源于书本教诲,而是源于一个帝国最底层的农家少年,在最朴素的生存体验、最直接的感官对比、以及人性中未曾泯灭的尊严感与正义直觉的共同催逼下,被迫完成的一次孤独而艰难的“成人礼”。一次与天真告别,与虚幻决裂,独自面对荒诞与沉重的开始。

  他不再怔忡。重新挺直了不知何时已然有些佝偻的腰背,虽然那脊梁上仿佛压着千钧重担。他更加用力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倔强的、宣泄般的狠劲,将深深杵入土中的锄头拔出,高高挥起,然后重重地、精准地砸向脚下另一块半掩的、顽固的青色石块。“铛!”一声清脆而沉闷的撞击声,石块松动,泥土飞溅。这一次挥击,不再仅仅是机械的、为了清理土地的劳作。那起落的弧线里,被灌注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情感力量——是叩问,是抗争,是确认,也是一种在绝望中寻找支点的、笨拙而坚韧的努力。

  他知道,在当下,在这太康三年的早春,在这片贫瘠的兔子坡上,他唯一能切实把握、并与之进行最真实对话的,只有脚下这片沉默而坚硬的土地,和手中这柄同样沉默却忠诚的锄头。而那些关于社会公平、王朝治道、理想现实、人性善恶的尖锐思考、沸腾怒火与冰冷绝望,则如同几颗被残酷现实深埋进冻土的、带有尖刺的、不知名的种子,在这片贫瘠的土壤和一颗因过早承受重压而痛苦觉醒的年轻心灵深处,一同扎下了顽强而执拗的、带着痛楚的根。它们能否发芽,会长成何种模样,无人知晓。但根,已经扎下了。

  太康三年的这个早春,对于李丰而言,不再仅仅意味着新一轮粟米下种、期盼收获的简单农事循环的开启。更是一场无声却剧烈无比的思想风暴与精神地震过后,一片布满怀疑的荒原、一颗充满批判性审视的内心,开始被自身的力量艰难开垦、重构的起点。时代的巨大裂痕,已经通过那阵来自帝都的、带着蜜蜡异香与锦缎虚光的、不祥的传闻之风,在一个身处帝国最基层、最边缘的农家少年的心镜之上,投下了清晰、冰冷、且再也无法抹去或忽视的、深黑的阴影。这阴影,将与来自土地的务实坚韧,一同构成他未来生命的复杂底色。寒风依旧在坡上呜咽,天空依旧阴沉欲雨。他不再抬头看天,只是沉默地,一下,又一下,将锄头挥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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