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妹妹的祭日
建武元年(317年)的盛夏,在淮南丘陵的河谷地带,以一种蛮横而黏腻的方式彻底铺展开来。天气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无形的、滚烫的水汽从被烈日反复炙烤的土地和缓慢流淌的河水中不断升腾,与低垂的、铅灰色的云层混作一团,形成一层厚重的、湿热的罩子,紧紧包裹着河谷里的一切。空气沉重得几乎能用手攥出水来,吸入肺腑,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黏滞感,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温热的棉絮。蝉,那些不知疲倦的、黑色的、小小的生灵,在岸边稀稀拉拉的柳树、槐树和杨树上,声嘶力竭地、毫无章法地齐声嘶鸣,那尖锐而单调的声浪,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令人心烦意乱、头皮发麻的聒噪背景音,从清晨持续到黄昏,仿佛要用这噪声将整个世界煮沸。
依附周氏坞堡的生活,在日复一日、似乎永无尽头的循环中,缓慢而沉重地推移,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只剩下酷热、劳作、疲惫的周而复始。田间除草、引水灌溉的活计,坞堡派下的、名目繁多的“工役”与“兵差”,按着契约规定必须缴纳的沉重租税……如同一道道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这群依附者早已疲惫不堪的身心。人们沉默地、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汗水如溪流般从黝黑的脸庞、精瘦的脊背上滚落,砸在干渴的土地上,瞬间便被蒸腾的热气吞噬。悲愤、乡愁、乃至对自身“为人奴役”处境的清醒认知,似乎都被这无尽的劳役和生存的重压,深深地挤压、掩埋进了麻木的皮层之下,只在夜深人静、或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才会如同被踩痛的旧伤,隐隐抽搐一下。然而,有些记忆,比伤痛更深入骨髓,如同深埋于潮湿、闷热泥土下的古老根茎,并未真正死去,也未曾腐烂,它们只是蛰伏着,在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等待着某个特定的、不为人知的、被私密铭记的时日,悄然挣脱束缚,破土而出,带来一阵只有自己才能感知的、尖锐而沉钝的刺痛。
这一日,是农历七月流火的中旬。天气同昨日、前日并无不同,依旧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依旧是沉重的劳役压在肩头。坞堡的管事天不亮就吹响了集合的竹哨,驱赶着依附的流民们去修缮西面一段被夏日雨水泡得有些松动的寨墙。李丰(时和岁丰)也在其中,和泥、传递土坯、夯打墙体,汗水与灰土混合,在脸上身上糊了厚厚一层。午时,众人就着浑浊的凉水,草草吞咽下那点粗糙得割喉的杂粮饼子,便又被赶到烈日下继续劳作。一切似乎都与往常一样,充斥着令人麻木的疲惫与沉默的忍受。
然而,李丰的胸腔之内,从清晨醒来那一刻起,便始终萦绕着一股无法驱散、也无意驱散的、沉甸甸的阴霾。这阴霾并非来自天气,也非源于役苦,而是一种源自记忆深处、刻骨铭心、唯有他独自铭记、独自承载的日子——妹妹李丫与他离散的日子。具体的日期,在近十年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在一次次与死亡擦肩、与饥饿搏斗的挣扎中,早已模糊、扭曲,与许多个同样充满恐惧与绝望的日子混在一起。但他牢牢记得那个场景,那深入骨髓的寒冷与锥心之痛:是在那个天寒地冻、呵气成冰、仓皇逃离河内郡故土的绝望冬天,妹妹李丫,那个总是怯生生拽着他衣角、用软糯乡音喊“哥哥”的瘦小身影,伏在他自己同样瘦骨嶙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背上,随着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的流亡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移。然后,是骤然响起的、如同地狱传来的胡骑唿哨与马蹄声,人群瞬间炸开,哭喊、惨叫、践踏……混乱中,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人流冲撞过来,将他狠狠撞倒在地,背上那点微弱的温暖与重量,在那一刻,骤然消失。他疯了一样在混乱、尖叫、刀光与血影中爬起、寻找、呼喊,回应他的只有更刺耳的惨叫和呼啸的北风。从此,丫丫那张冻得发青、满是惊恐的脸,便只存在于他破碎的记忆与无边的梦魇里。他依据残存的记忆碎片,结合节气流转,在心中大致推定了一个日子,就在这流火的七月。没有香烛纸钱,没有坟茔墓碑,只有他独自一人,在内心最荒僻的角落,垒起一座无形的祭坛,年复一年,进行着这无人知晓、无声无息、却重逾千钧的祭奠。
午后未时,天空堆叠着厚重的、灰白色的、了无生气的云层,将本就毒辣的日头遮得朦朦胧胧,光线有气无力地穿透下来,非但没有带来清凉,反而更添几分燠热与憋闷,仿佛整个河谷都被扣在了一口巨大的、潮湿的蒸锅底下。坞堡派下的劳役暂告一段落,监工终于挥挥手,允许众人有片刻喘息的闲暇。人们大多如同被抽去脊骨般,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踉踉跄跄地回到那低矮、闷热、散发着汗酸与潮霉气息、如同蒸笼般的窝棚里,寻一处稍微阴凉的角落,或躺或坐,大口喘着粗气,试图在这短暂的空隙里,从几乎被榨干的身体里,再挤出一点支撑下去的力气。空气凝滞,连窝棚里也少有交谈,只有粗重而疲惫的喘息声,和拍打蚊虫的、有气无力的啪啪声。
李丰没有回去。他默默起身,走到水缸边,用木瓢舀起半瓢浑浊的凉水,仰头灌下大半,剩下的浇在脸上、脖子上,用力搓了搓,洗去一些汗水和泥灰。然后,他谁也没看,谁也没招呼,只是紧了紧腰间那根磨得发亮的草绳,便转身,沿着那条他们亲手一锹一镐开挖出来、用于从白沙溪引水灌溉田亩的土渠旁,那条被无数双赤脚和草鞋踩踏出来的、蜿蜒曲折的泥泞小径,溯着溪流的方向,独自向上游走去。他的脚步不急不缓,甚至显得有些沉重,但方向明确,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近乎决绝的疏离感。
赵伍长正靠在自己的窝棚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一把缺口的长刀,抬头瞥见李丰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一声,问问他去哪儿,但看到李丰那沉默而挺直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擦拭他的刀。魏先生坐在窝棚深处的阴影里,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但李丰经过时,他那双一直微阖的眼皮下,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李丰没有理会任何可能的目光。他沿着土渠,走了约莫两三里地。脚下的路渐渐荒僻,渠岸两侧的杂草愈发茂盛,几乎淹没了小径。直到一处河道在此陡然拐弯、冲刷形成的僻静河湾,他才停下脚步。这里地势稍凹,形成一片小小的回水湾,水流在此变得平缓。芦苇生得异常茂密疯长,一丛丛,一片片,高过人头,细长的叶片在闷热无风的空气中微微耷拉着,形成一道天然的、厚厚的绿色屏障,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隔绝了大半。岸边长满了杂树和纠缠的灌木,枝桠横生,更添幽深。唯有溪水在芦苇丛旁哗啦啦流淌不息的声音,单调而固执,以及草丛深处、芦苇荡里,各种不知名虫豸持续不断的、交织在一起的鸣叫,更反衬出此地的寂静与隔绝。这是一处他前些日子偶然发现的地方,一个可以暂时逃离人群注视、坞堡阴影、役差催逼,卸下所有外在的伪装与坚韧,与内心最深处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与那些早已逝去的面容独自相对、无言相对的角落。
他在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枝干虬结如龙、树冠如巨伞般张开、投下大片浓重荫凉的老槐树下,寻了块较为平坦、相对干爽的、裸露着树根与碎石的地面,缓缓坐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警惕地、缓慢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茂密的芦苇丛,倾听除了水声虫鸣之外的任何异响,确认这方圆百步之内,的确杳无人迹,只有他自己,和这片沉默的河湾、这棵沉默的老树。然后,仿佛完成了一项必要的、确认安全的仪式,他才允许自己那一直挺直的、仿佛承载着无形重量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
他低下头,动作变得异常轻柔、缓慢,近乎虔诚。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贴身处——那里,心跳沉稳而有力——取出一个用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却依旧干净整洁的旧葛布片,精心包裹、折叠整齐的小布包。布包不大,扁扁的,似乎没多少内容。他解开打成活结的布角,一层,又一层,仿佛在开启一个尘封的、无比珍贵的秘密。里面露出的,是几样寒酸得令人心酸、却又郑重得令人动容的物事:一小块他平日从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中,硬生生省下、舍不得吃完、已然有些干硬、表面起了细微裂纹的麦饼,颜色暗黄;几颗他在附近向阳山坡的荆棘丛中,费力寻得、偷偷采摘、尚且青涩、表皮带着细小毛刺的野生山枣,个头很小,透着不成熟的绿意;还有一小截他前些日子跟随众人割取驱蚊艾草时,偷偷留下、未曾上交、此刻已然半干、颜色转为灰绿、却仍散发出独特清苦气味的艾草茎叶。这便是他在这依附受制、一贫如洗、身无长物的境地里,所能准备出的、全部也是最具“仪式感”的祭品了。每一件,都微不足道;每一件,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与隐藏的勇气。
他将这三样东西,在老槐树裸露在地表、如同老人苍劲臂膀般的粗壮根须旁,极其郑重、近乎仪式化地,轻轻摆放好。麦饼居中,野枣和艾草分置两旁。然后,他面朝北方——那是千里之外、早已沦陷于胡尘、化为焦土与废墟的河内郡,是记忆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李家堡,是妹妹短暂生命中所有细碎欢笑、惊恐泪水、以及最后那声未及呼出的呼喊所留存过的地方——先是仔细地、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因整日劳作而满是汗渍、泥点、皱巴巴如同咸菜的破旧短褐,尽管整理并无多大效果。接着,他缓缓地、双膝着地,跪倒在那布满干枯落叶、细小碎石与泥土的、并不平整的地面上。膝盖触地时,能感到碎石的硌人,但他恍若未觉。
没有香烛缭绕的、带着人间祈愿的青烟,没有纸钱焚化时、象征性地通往幽冥的灰烬飘散,更没有一方可以镌刻姓名、可供凭吊寄托的冰冷墓碑。天地之间,万物岑寂,唯有他孤独跪拜的、微微颤抖的身影,与那沉默得近乎凝固、却内里汹涌如暗潮的姿态,以及内心深处,那无法倾泻、也无法为外人道的、巨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哀伤与怀念。风,似乎也停了,连虫鸣都低了下去,只有流水,依旧无知无觉地哗哗作响,带着永恒的漠然。
闭上双眼,外界的声与光渐渐褪去、模糊。河水的呜咽,虫豸的聒噪,芦苇叶片摩擦的悉索,乃至自身粗重的呼吸,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退到了极远的地方。而内在的黑暗与回响,却无比清晰、无比汹涌地席卷而来。
妹妹李丫那张脸,那张瘦小、苍白、总是缺乏血色、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黄,却总在看到他时,努力绽放出一丝怯生生、充满依赖与信任的笑容的脸庞,便无比清晰地、纤毫毕现地浮现在脑海的黑暗幕布上。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带着旧日时光那特有的、褪了色却依然滚烫的温度。
他想起妹妹更小的时候,路还走不稳,像条小小的、怕被丢弃的尾巴,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这个“哥哥”身后,他去打猪草,她就在田埂边捉蚂蚱;他去溪边摸鱼,她就抱着他的旧衣衫,坐在大石头上,眼巴巴地望着。她用那软糯得化不开的、带着河内乡音的腔调,一声声地喊:“哥哥,等等我。”“哥哥,你看,花。”“哥哥,我饿。”……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
想起灾荒年月,蝗虫过境,颗粒无收。家里早已锅底朝天,连野菜树皮都难寻。爹娘愁苦的脸,弟弟李茂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他跟着村里大些的孩子去更远的山里找吃的,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点苦涩难咽的不知名野果,或是一小把草根,总舍不得吃完,偷偷藏起最“好”的一点点——或许是稍微饱满些的野果,或许是相对嫩些的草根——趁爹娘不注意,夜深人静时,或是在某个僻静角落,偷偷塞到妹妹那冰冷、瘦得像鸡爪子一样的小手里。妹妹总是先愣一下,然后仰起那张因饥饿而显得眼睛格外大、颧骨格外凸出的小脸,看着他。那双原本因缺乏生气而显得黯淡的大眼睛里,会在瞬间被点亮,闪烁出星辰般微弱却纯粹的光芒,然后迅速低下头,小口小口地、珍惜无比地吃着,偶尔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混合着满足、感激与依赖的、小小的笑容。那笑容,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年幼却过早懂事的心上,又像寒夜里唯一的一点微光。
想起最后那场仓皇绝望的、向北的逃亡。天寒地冻,北风像裹着冰碴子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每一步都耗尽力气。妹妹伏在他已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的背上,瘦弱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只有那点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温热呼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舒张,喷在他的颈窝,带来一丝丝痒意和微不足道的暖意。那是他与妹妹之间,最后一点生命的联系。他咬着牙,在混乱、惊恐、哭喊的人群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下,不能倒下,背好妹妹……然后,那噩梦般的一刻降临。惊呼,马蹄声,尖锐的唿哨,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疯狂地推搡、冲撞。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侧后方狠狠撞来,他像一片枯叶般被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坚硬的雪地上,眼前发黑,胸口闷痛。在倒地的瞬间,他最后的意识是背上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和温热,骤然消失。空荡荡的,冰冷的,只剩下呼啸的北风,灌满他破旧的衣衫,也灌满了他瞬间空白、随即被无底恐惧和剧痛吞噬的心……
“丫丫——!”
那声嘶力竭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呼喊,至今仍时常在他梦中炸响,将他惊醒,冷汗涔涔。那种瞬间席卷全身、仿佛要将灵魂都扯碎、碾磨成粉末的尖锐到极致的刺痛,此刻即使隔着数年的时光尘埃回想起来,仍让他心口一阵窒息般的、生理性的痉挛,胃部抽搐,呼吸困难。
然而,时光终究是流淌的河,裹挟着太多的泥沙、碎石与新的、更残酷的创痛,奔涌向前,不容回头。数年过去了。他经历了更多、更惨烈的生离死别:目睹父亲在衙役棍棒下怒目圆睁、戛然而止的惨状;背着母亲在逃亡路艰难跋涉,她的身体逐渐失温,呼吸与咳嗽慢慢沉默;弟弟李茂被差役强征而去,至今生死不明,杳无音信……他见过更广阔、更血腥的人间地狱:易子而食的惨剧,尸横遍野的战场,焚烧的村庄,被掳掠驱赶如同牲畜的同胞……他自己,也在这无尽的流亡路上,挣扎求存,与饥饿、疾病、野兽、乱兵、以及人心险恶搏斗。如今,更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不得不签下依附契约,失去自由身,在这陌生的、湿热的南方土地上,仰人鼻息,为人奴役,耗尽气力开垦着不属于自己的土地。
此刻,再度回想起妹妹的逝去,回想起所有那些逝去的面容与温暖,那最初锥心刺骨、足以将人瞬间击垮的尖锐,似乎发生了某种不易察觉、却又深刻无比的嬗变。它不再频繁地、以那种爆炸性的、撕裂的方式发作。它沉淀了,弥漫了,转化了。变成了一种更为沉郁、更为持久、更为厚重的东西,如同一种慢性的、深入骨髓的隐痛,一种沉疴。
这隐痛,就像这江淮盛夏时节无处不在的、湿闷黏稠、令人无处可逃的空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个毛孔,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成为呼吸的一部分,成为心跳的节奏,成为生命背景里一道无法驱散、无法剥离的、灰暗的底色。它不再表现为轻易夺眶而出的眼泪,或无法自抑的嚎啕。它更像一种低频率的、持续不断的钝痛,与对下落不明的弟弟李茂的日夜牵挂、对惨死在胥吏棍棒呵斥下的父亲的悲愤怀念、对病逝在逃亡路上、最终未能见到南方一眼的母亲的深沉哀思,以及对那个炊烟袅袅、父母俱在、弟妹绕膝、虽清贫却完整的“家”、对整个支离破碎、烟消云散的世界和故土的无尽怅惘与迷失感,紧紧缠绕、融合在一起,混合成一杯苦涩至极、无法倾吐、只能独自吞咽、在五脏六腑间缓慢燃烧的烈酒。
悲伤,早已不再是某种外显的情绪宣泄。它内化了,化作了生命肌体上一道无法愈合的、内里的、沉重的疤痕,或许不再流血,但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所失去的一切,所断裂的一切,所被迫承受的一切。这疤痕,便是这乱世,加诸于他、以及千千万万如他一般的渺小个体身上的、近乎残忍的、命运的重量与印记。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知道,妹妹丫丫,以及所有在战乱、饥荒、流离中逝去的亲人,他们的骸骨早已不知散落、湮灭在北方的哪一片荒野、哪一道冻土、哪一处无名沟壑之下,被荒草覆盖,被野兽拖曳,被风雨侵蚀,再也无法寻回,甚至无法确认一处可以祭拜的荒冢。而他自己,这个侥幸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无用的兄长、无用的儿子,却活了下来,逃到了这陌生的、湿热的南方,为了“活下去”这个最低限度的、近乎本能的目标,不得不签下卖身契般的文书,依附豪强,失去自由与尊严,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像牛马一样劳作,像牲畜一样被驱使。这种生者与死者、幸存与湮灭、故土与异乡、往昔温情与当下残酷之间的巨大反差与断裂,更给这份深埋心底的哀思,增添了几分难以言说、深入骨髓的愧疚之感,与一种被巨轮碾压、身不由己的、命运弄人的苍凉与无力。
李丰始终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只是静静地、笔直地跪在槐树浓厚的阴影下,仿佛一尊石像,唯有胸腔内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证明着这是一个活着的、承载着巨大悲伤的生命。他任由记忆的潮水,带着往昔的碎片、声音、气息、温度,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内心那片布满深深浅浅伤痕、从未真正干涸的沙滩。那些温暖的,冰冷的,欢笑的,哭泣的,完整的,破碎的……所有的画面与感受,交织缠绕,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寂的、无边的黑暗与冰凉——那便是妹妹消失的雪原,父亲倒下的公堂,母亲闭眼的荒野,弟弟失散的混乱人流,以及故土李家堡在想象中燃起的熊熊大火。
他在心中,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只有他自己灵魂能听见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默默地对妹妹,也对所有在苦难中逝去、魂魄不知归于何处的亲人,诉说着。这不是祈祷,不是祈求保佑,更像是一种汇报,一种告解,一种说与亡灵、更是说与自己的、坚定的低语:
“丫丫……”
“哥……哥还活着。活下来了。没能护住你……是哥没用。”
“爹,娘,茂弟……我还……活着。在这南边,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河谷里。”
“这世道……太难了。吃人……不吐骨头。比冬天野地里的狼还狠。”
“可我答应过丫丫,要活下去……也答应过娘,要找到茂弟……爹临去前那眼神,我也记得。”
“所以,我得咬牙……活下去。无论如何,得活下去。”
“我会……继续往前走。往前。”
这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干涩,不再是最初那几年,充满血气、痛苦、自责、近乎绝望的内心嘶吼与赌咒发誓。而是一种经历了无数生死劫难、看尽了人性明暗、尝遍了世间至苦、认清了现实残酷之后,一种近乎认命的、却又在认命中包含着不容置疑的、顽石般坚韧的平静承诺。哀悼,或许其最终极的意义,并非忘记——那不可能,也绝不能——而是学会如何与这份记忆和悲伤共生,如何将这份沉重的、来自过去的、关乎所爱之人的重量,内化为自身生命的一部分,背负着它,承载着它赋予的、对生命本身更深刻的理解与责任,继续在这荆棘密布、虎狼横行的人世间,艰难地、踉跄地、却又是无比顽强地、一步一步走下去。逝者已矣,而生者,必须带着他们的记忆,连同自己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过了许久。久到西斜的、穿透厚重云层的、有气无力的日光,将老槐树那如盖的树冠投下的阴影,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斜,斑驳的光影在他跪着的身影上缓缓移动,从肩头移到腰际。久到他的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到麻木,再到重新恢复知觉,传来针扎般的酸麻。久到河湾里的虫鸣,似乎也随着光线的变化,换了一拨曲调。
他才终于,用那双因长时间劳作和跪地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的手,支撑着膝盖,有些僵硬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骨骼发出轻微的、干涩的咔哒声。他弯下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拿起那块早已干硬、甚至有些硌手的麦饼。他仔细地、一点点地,将它掰成更小的碎块,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俯下身,将那些淡黄色的、代表着生存最基本需求的碎屑,轻轻撒入身旁那不知流淌了多少年、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却依旧漠然前行的、潺潺流动的溪水之中。
他看着那些碎屑,在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的溪水里,先是打着旋,载沉载浮,随即被那永恒向前的、温柔却又无情的水流,毫不犹豫地裹挟着,向下游、向那不可知的、雾气蒙蒙的远方,漂去,消失。仿佛通过这最原始、最质朴的方式,将一份无处寄托、无处安放的思念与祭奠,也随之带走,交付给这亘古的流水,流向北方,流向虚无,流向妹妹和亲人们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个灵魂的归处。
那几颗青涩的、带着毛刺的野枣,和那截已然半干、却仍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艾草,他没有投入水中。他蹲下身,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摆放回老槐树那苍老、盘根错节的粗壮根须旁,让它们与泥土、落叶、树根为伴。这算是给这片暂时收留了他们这群无根漂泊者、却依旧显得陌生而充满隔阂的土地,一点微不足道的、带着生者哀思与敬意的祭献。或许,也暗含着某种无言的祈求:祈求这片土地,能稍稍仁慈,容他们这些外来者,多喘息片刻。
最后,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和手上的尘土,抬起头,极目望向北方。目光试图穿越眼前茂密的芦苇丛,越过低矮的丘陵,越过更远处层峦叠嶂的、在夏日水汽中显得朦胧模糊的群山,投向那片被地平线和无数艰难险阻彻底阻隔、只在记忆和梦境中存在的天空与土地。他的目光复杂得如同打翻的、未经调和的颜料,其中交织着深切的、沉淀已久的悲伤,无尽的、无法磨灭的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无数苦难反复捶打、淬炼、煅烧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死寂的沉静,以及一种深知身后已是万丈深渊、退无可退、唯有向前、在荆棘中踏出一条生路的、近乎本能、融入血肉的坚定。这坚定,不再有少年时的热血与激昂,只剩下成年人的沉默与咬牙硬扛。
他清楚地知道,逝去的,永不再回。破碎的,再难重圆。哭泣、呼喊、悔恨、乃至此刻的祭奠,都无法改变冰冷的事实分毫。未来的路,无论多么崎岖黑暗,布满陷阱与未知的凶险,还得靠他自己这双早已磨出厚厚老茧、沾满泥泞与血泡的脚,一步一个脚印,自己去丈量,自己去踩。带着对逝者的记忆,带着对生者的责任(魏先生沉甸甸的托付,队伍百十口人的指望),也带着对自己“活下去”的承诺。
转身,他默默离开那片承载了他片刻隐秘哀思的寂静河湾。夕阳的余晖正用尽最后的气力,挣扎着穿透厚重云层的缝隙,投下几缕残存的、昏黄而无力的光束,恰好穿过茂密的芦苇丛梢,在他离去时那略显沉重、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上,洒下斑驳陆离、明明灭灭的光点,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破碎的、流动的光之袈裟,随即又被更浓的暮色吞噬。
李丰的脚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回忆与现实交织的泥泞与碎石上,沉重,却稳定。他的脊背,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挺得笔直,仿佛那无形的、来自过去与未来的重担,非但未能压垮他,反而迫使他必须更加挺直,以承载其重量。那份对妹妹、对父母、对弟弟、对故土、对整个逝去世界的、无法磨灭、也绝不打算磨灭的哀思,并未因这次简陋到极致的、无声的祭奠而消散分毫。它更深地沉淀了下去,沉淀为他生命底色中一抹无法褪去的、浓重的、近乎黑色的暗色,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沉重,却真实。
同时,它也似乎悄然转化了形态,从最初灼热的、撕裂的痛,转化为一种沉默的、内敛的、冰冷的、却更加坚韧、如同经过淬火的生铁般的力量。这力量,不张扬,不喧哗,甚至有些黯淡,却支撑着他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继续背负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伤痛、所有的责任与期望,顽强地、甚至是固执地、沉默地,活下去。
祭奠,在这无人知晓的荒僻河湾边,悄然开始,又悄然结束。哀悼的过程,在这独自一人的静默中,完成了它从尖锐的爆发到沉郁的弥漫、从外在的宣泄到彻底的内化、从纯粹的悲伤到承载悲伤继续前行的、深刻而私密的转化。暮色四合,他孤独的身影,最终融入河谷沉沉的、湿热的、孕育着明日依旧艰辛的夜色之中。唯有那流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哗哗流淌,带走了麦饼的碎屑,也仿佛带走了今日份的哀伤,流向不可知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