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兵不血刃
费观瘫坐在地,望着严颜手中寒光闪闪的大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张飞那厮,怎么还不来?!
按照他与张裔最初商定的计划,本该是让普通士卒假扮成张飞先通过栈道,而真身则混在辎重队里,伺机活捉严颜。
这法子听着靠谱,《三国演义》里似乎也有类似桥段。
“若依此计,伯仁公与严将军之间的芥蒂,恐怕就再难化解了。”当时,张裔听完他这模仿“演义”的计策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
确实如此。可如今他已是骑虎难下,被张飞半推半就地绑上了战车,想再回头修补与严颜的关系,谈何容易?
“不如......这般行事。”
张裔沉吟片刻,提出了另一个更为大胆,却也更具风险的办法。
这个办法,需要他费观亲身犯险,作为诱饵。
但若成功,或许真有一线机会,能与严颜冰释前嫌。
所以,在他性命悬于一线的此刻,张飞是绝不可能立刻现身的。
“奸贼!临死之前,还有何遗言?”严颜声如寒冰,大刀已然举起。
“有!”
费观回答得太过理直气壮,反倒让严颜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不等严颜反应,费观抢先用尽平生力气,高声喊道:
“我想在死前,吟诵一篇《列女传》!”
紧接着,他也不管严颜是否同意,便如同私塾里最用功的学童,语速极快,却又字句清晰地开始吟诵:
“倡后者,邯郸之倡也。赵国都城邯郸的倡妓,竟能得赵悼襄王青睐,立为王后。诸君且细听,其中深意......她年少早嫁,却搅得夫家鸡犬不宁,终成寡妇。
悼襄王惑于其色,欲纳为妃。其时赵国砥柱,武安君李牧,曾力谏曰:‘此女品行不端,必覆国危安。其行不检,已祸一家,大王独不惧乎?’悼襄王却道:‘国之乱治,在寡人所为耳。’终纳之。
然,果如李牧所料,此女淫乱无度,私通春平君,受贿于秦。更甚者,构陷武安君李牧,致其冤死。
呜呼!秦遂乘隙而入,赵国再无抗手。妇人者何?竟能左右一国兴衰?愤懑之大夫欲灭倡后满门,以振国风,然大势已去,悔之晚矣......”
《列女传》中的故事,是费观酒桌上最拿手的谈资之一。
推杯换盏间,总免不了谈及女子,而这篇关于“祸水”的故事,既应景又是经典。而且,它足够长。
严颜的脸色随着费观的吟诵,一阵青一阵红,握着刀柄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几番欲挥刀砍下,却又硬生生忍住。大刀最终狠狠劈在费观身旁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第一刀,念在你我旧日情分!”严颜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现在,我便要处决你这背主奸贼!”
他似乎认为,只有在费观停止吟诵《列女传》之后动手,才算名正言顺的“处决”,而非打断遗言的卑劣行径。
“完了完了,这下没招了......”费观心里叫苦不迭,“张翼德!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说好的信任呢?说好的万无一失呢?
严颜的大刀再次高高扬起,森冷的刃口对准了他的头颅。
费观绝望地闭上双眼,甚至荒谬地想道:若此刻死了,会不会在现代社会的某张午睡榻上惊醒?
“将军!不好了!城......城上!”一名负责警戒的士兵突然惊慌失措地指向巴郡城方向。
声音里的恐惧不似作伪,严颜动作一滞,狠狠瞪了费观一眼,撂下一句“让你再多活片刻”,便猛地转头望去。
费观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只见远处城头,火光晃动,隐约可见许多百姓模样的人被驱赶上来,他们身后站着持刀的兵士,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紧接着,张飞那如同霹雳般的吼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严颜老匹夫!俺之前与你说了什么?你若拒不投降,执意死守,城破之日,俺必屠尽满城,鸡犬不留!莫非你以为俺张翼德是跟你开玩笑不成?今日,俺便兑现承诺!”
声震四野,连脚下的土地仿佛都在微微颤动。严颜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握着大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显然没料到张飞竟会以辎重队为诱饵,直扑城池,更没想到对方真敢拿全城百姓的性命相威胁。
费观心中了然。
他听过诸葛亮对张飞的再三叮嘱,也知刘备军素以“仁义”为旗号,严令不得骚扰百姓。
但这固有印象,此刻反倒成了计策的一部分,利用敌人对“仁义之师”的预期,行此雷霆手段,反而能收奇效。
要最大程度减少伤亡,必须生擒主将。
无论正史还是演义,张飞都想出了活捉严颜的计策。
换言之,但凡有头脑的将领,都可能被此类计谋所趁。
严颜的盘算,多半是分兵截断张飞主力与辎重,断其补给,再趁虚直捣其后营。
若一切顺利,张飞必阵脚大乱,功败垂成。
费观要做的,就是让他对此深信不疑,从而将那个只想固守的严颜引出城来。
至于城池......严颜托付镇守的亲信赵筰,已被张裔设法策反。张裔既说有把握,费观便信。
现在,轮到他登场表演了。
“严将军!”费观瘫在地上,用尽力气大喊。
严颜正为城头剧变心乱如麻,闻声投来鄙夷的目光,大步流星走来,大刀再次扬起。
“难道......难道你就不好奇,在张飞眼中,你值什么价码吗?”费观急忙喊道,见严颜动作微顿,他立刻指着城头,声音带着哭腔,
“严将军!我......我也是被那张飞胁迫的啊!”
“胁迫?”严颜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机会来了!费观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声泪俱下:
“你看看这些辎重!那都是我费家的财产,被那张飞强夺来的!他......他还挟持了我的家眷来威胁我!我......我能有什么办法?你再看看张飞现在在做什么!
就算你认定我与张飞是一伙的,你觉得我这种人,会心甘情愿跟着辎重队跑来这险地吗?我也是被强行拉来的!说穿了,我不过是他引你出城的诱饵罢了!”
严颜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将张飞此刻的举动与费观的话相互印证,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就在这时,栈道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与马蹄声,张飞率领着主力部队,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了辎重队侧翼!
“刘皇叔以仁义布于四海,诸葛军师亦严令入川不得扰民!张飞你这厮,安敢以手无寸铁的百姓为质,行此卑劣之举?!”
严颜须发皆张,厉声斥责,声音中充满了被欺骗和背叛的愤怒。
张飞却是一脸混不吝的表情,甚至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嚷道:“你这老儿说的什么鸟话?俺们现在是在打仗!打仗你懂不懂?”
“张飞!无耻之徒!”
“再者说,俺大哥和军师吩咐俺的话,轮得到你这老匹夫来指手画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飞把眼一瞪,那表情,连知道内情的费观看了,都觉得欠揍无比。
严颜哪里还忍得住?胸中怒火彻底焚尽了理智,他爆喝一声,如同受伤的猛虎,抱着必死的决心,挥刀直扑张飞!
“来得好!”张飞大笑一声,挺起丈八蛇矛便迎了上去。
刹那间,矛影刀光,劲风呼啸,两人战作一团。
周围的兵士们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屏息凝神,为己方主将呐喊助威。
在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主将对决的古老规则依然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费观确认自己暂时安全后,竟也生出几分看戏的心态,体验着这独属于乱世,残酷而又带着奇异美感的“浪漫”。
然而,这场决斗的结果早已注定。
约莫斗了五十回合,张飞卖个破绽,诱严颜一刀劈空,随即反手用蛇矛的金属矛柄,狠狠砸在严颜的后脑勺上。
严颜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将军!”严颜麾下兵士一片惊呼,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张飞将蛇矛往地上一顿,声若洪钟:
“哼!既然严颜老儿也说了,俺需遵守大哥的仁义,还有军师不扰民的军令!那好,今日便只究主将之责,了结此事!若无人出来承担,就休怪俺屠尽城内百姓,以儆效尤!”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瘫坐在地的费观身上。
费观心领神会,立刻挣扎着跪直身体,朝着张飞的方向重重叩首,悲声道:
“将军!我乃巴地费氏之主!虽是被胁迫至此,然巴地百姓,世世代代与我血脉相连!若杀我一人可息将军雷霆之怒,保全城百姓性命,我费观......甘愿受死!请您动手吧!”
张飞立刻拔出插在地上的蛇矛,杀气腾腾地朝费观走来,那眼神凶恶得仿佛真要将他当场捅个对穿。
虽是做戏,但那扑面而来的煞气,还是让费观心脏骤停,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哼!你这厮,一开始便推三阻四,百般刁难于俺!早知如此,你若真心为巴地百姓着想,何不早早助俺?也省得今日这许多无谓的死伤!”张飞矛尖遥指费观,厉声数落。
费观强压恐惧,昂起头,用尽可能洪亮的声音反驳道:
“若只因实力悬殊,胜负已定,便放弃一切,屈膝事敌,这天下又何至于纷乱至此?!
昔年赤壁之战,孙刘联军若直接投降曹操,岂不更能安享太平?!苟且偷生,岂是大丈夫所为!”
他这番斥责掷地有声,竟让张飞一时语塞,瞪着眼睛不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地上昏迷的严颜悠悠转醒,恰好听到了费观这番话。他挣扎着抬起头,用虚弱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不必......如此。要杀......便杀我严颜。此事......与伯仁......与百姓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