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祭坛上的异乡人
第1章祭坛上的异乡人
冰冷的触感首先唤醒了他的意识。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公寓床单的柔软,而是粗砺、潮湿、带着腐殖质腥气的岩石,紧贴着他半边脸颊。
陆岩睁开眼。
视野模糊了几秒才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上方被交错枝叶切割成碎片的灰白色天空。空气冷冽,吸入肺里带着针扎般的刺痛。他试图动动手臂,却发现手腕和脚踝被坚韧的藤蔓死死捆住,粗糙的纤维勒进皮肉里。
记忆断层般闪现:最后的印象是登山绳断裂,身体失重,嶙峋的岩石迎面撞来,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我……没死?”
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他费力地抬起头,观察周围。
这是一处天然的岩石祭坛。脚下是巨大平整的青灰色石板,表面刻着深深浅浅、难以理解的涡旋纹路,被岁月磨蚀得模糊。祭坛位于一片林间空地中央,周围是参天古木,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叶茂密得几乎遮蔽了天光。空气异常潮湿,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带着霉味的微风里。
更让陆寒意直冲头顶的是祭坛周围。
人影。
大约二三十个,男女老少,沉默地围站在空地边缘的树荫下。他们几乎赤身,仅在腰间围着未经鞣制的兽皮,肤色是长期曝晒和污垢混合成的暗褐色,头发油腻板结,披散或胡乱束起。他们的眼睛,在阴影里亮着沉默而专注的光,齐刷刷地投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像是在观察即将被宰杀的牲口。
陆岩的心脏狂跳起来。作为军工系统的工程师,他受过应急训练,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现状。
“原始部落。我被当成了祭品。”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人群,评估威胁。成年男性大多肌肉精悍,手持简陋的石矛或绑着石片的木棍,警惕地注视着森林方向。女人和孩子躲在后面,眼神好奇多于恐惧。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正前方三步外,一个披着杂色羽毛和兽骨、脸上涂满红白赭石颜料的老者。他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某种动物颅骨的手杖,闭着眼,嘴唇无声翕动。
“语言不通。武力反抗成功率接近零。必须沟通。”
他试图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开口,同时配合手势:“我……没有恶意。放开我,我们可以谈谈。”
声音在寂静的林间空地显得突兀。人群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孩子缩回母亲身后。老者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他盯着陆岩,缓缓摇了摇头,举起骨杖,指向天空,又指向森林深处,发出几个短促、低沉的音节。
完全听不懂。
陆岩的心沉了下去。他注意到祭坛边缘摆放着几样东西:几个边缘粗糙的陶土碗,里面盛着深色浆果和某种块茎;几片宽大的树叶上,放着带血的、不知名动物的肉块,血腥味隐隐飘来;最外侧,是一把黑曜石打磨成的匕首,刃口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贡品。而自己,是献给某个未知存在的“主祭品”。
“冷静,陆岩。想想你有什么筹码。”他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让他头脑稍微清醒。身上的衣物——登山外套、速干裤、登山靴——虽然沾满泥污,但材质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手腕上的户外手表镜面碎裂,但指针仍在微弱地跳动。背包不见了,可能坠崖时脱落。贴身口袋里……他努力扭动身体,感受了一下,硬质的打火棒和一把多功能军刀小钳子还在。
微弱的希望之火燃起。工具。知识。这是他与这个蛮荒世界对话的唯一本钱。
就在他飞快思索脱身策略时,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一阵比之前猛烈得多的寒风卷过林间空地,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穿过古老树木的枝桠,发出呜呜的悲鸣。气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陆岩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吸的白气更浓了。
人群的沉默被打破,低低的、带着恐惧的惊呼声响起。陆岩看到,那些原本沉默的原始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鲜明的情绪——惊恐。他们不约而同地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兽皮,向彼此靠拢。孩子们开始哭泣,被母亲紧紧搂住。男人们握紧了武器,但目光不是投向陆岩或森林,而是焦急地望向空地中央——那里,燃烧着一堆篝火。
那堆火,是这片阴冷潮湿空地里唯一的光和热源。燃烧的木材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焰跳动着,驱散着一些寒意和浓重的阴影。但此刻,在越来越猛烈的寒风侵袭下,火势明显减弱了。火焰不再是蓬勃向上,而是被压得低伏,明灭不定,燃烧产生的烟也被风吹得四散,无法聚集热量。
手持骨杖的老者——显然是部落的领袖或祭司——脸上涂满的颜料也掩盖不住他眼中的焦急。他快步走到篝火旁,从怀中掏出一些干燥的苔藓和细枝,试图添入火中,并用身体挡住风口。但风太冷了,新添的燃料只是冒出一股浓烟,并未顺利点燃。火焰又矮了一截,只剩下中心一点可怜的红炭,外围已开始发黑。
“火要灭了。”
这个判断瞬间掠过陆岩脑海。他清楚地看到,随着火焰的衰弱,不仅光线变暗,空地中的温度也在急剧流失。几个体弱的老人已经开始瑟瑟发抖,嘴唇发紫。孩子们哭得更厉害了。男人们虽然强壮,但也忍不住跺脚哈气。失去了火,在这突如其来的严寒中,整个部落,包括他自己,可能都撑不过今夜。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陆岩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不再试图用语言沟通,而是用尽力气,将被捆住的双手尽量抬高,手腕相靠,做出一个剧烈摩擦的动作。同时,他紧紧盯住那位老者,然后目光转向岌岌可危的篝火,再转回老者,用眼神传递着明确的意图——我能生火!
老者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岩怪异的动作和急切的眼神。人群也注意到了祭品反常的举动,骚动更大了,几个男人甚至举起了石矛,对准了陆岩。
时间在寒风中一秒秒流逝,篝火最后一点跃动的火苗,闪动了一下,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风中迅速黯淡下去。
黑暗和更刺骨的寒冷瞬间吞噬了空地。绝望的呜咽声从人群中响起。
老者猛地转头看向那堆死灰,又猛地转回来盯着陆岩。在那一瞬间,陆岩从他眼中看到了权衡、怀疑,以及最后孤注一掷的决断。
老者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喝,两个强壮的男子快步上前,不是用石矛,而是用石刀,割断了陆岩手腕和脚踝上的藤蔓。粗糙的纤维断开,血液回流带来一阵麻痹的刺痛,但陆岩顾不上了。他几乎是踉跄着滚下冰冷的祭坛石板,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堆余烬。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举止怪异、衣着奇怪的“祭品”身上。
陆岩跪在尚有微弱余温的灰烬旁。他需要引火物,极度干燥的引火物。目光迅速扫过周围,落在老者刚才试图添加的、那些被寒风吹得半湿的苔藓细枝上。不行。他又看向祭坛上那些贡品旁的宽大树叶……勉强可用,但不够理想。
他猛地想起什么,伸手扯向自己登山外套的内衬——那是一种速干面料。用力撕拉,刺啦一声,扯下一小块。又摸索向腰间,那里别着一个原本装能量棒的小防水袋,材质是某种合成纤维。他将这两样东西揉在一起。
接着,他做出了让所有原始人瞪大眼睛的动作——他摘下了自己手腕上那块破碎的户外手表,用边缘锋利的表壳残片,小心翼翼地从表盘上撬下了那块略有裂痕、但还算完整的玻璃表蒙。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团纤维引火物凑到尚有暗红余烬的位置,举起手中的玻璃表蒙。
他在等待。等待那几乎被厚重云层和树冠遮蔽的、苍白无力的天光,能出现一刹那的增强。
风仍在呼啸,寒冷刺骨。时间仿佛凝固。原始人们屏住呼吸,连哭泣的孩子都安静下来,呆呆地看着这个异乡人奇怪的举止。
也许过了几秒,也许过了几分钟。就在陆岩的手臂开始酸麻,心底升起一丝绝望时,头顶的云层似乎极其短暂地薄了那么一瞬。一束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日光,穿透层层阻碍,落在了他高举的玻璃表面上。
玻璃将那一丁点光,聚焦成了一个更小、更亮、温度高得多的光点。
陆岩稳稳地将那炽白的光点,对准了纤维引火物的中心。
一缕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从焦黑的接触点升起。
陆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稳住手臂,维持着那个角度,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寒冷和肌肉的颤抖。
青烟变浓了。
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纤维中闪现,随即扩大。
噗。
一小簇明黄色的火苗,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周围的纤维和陆岩添加上去的干燥树叶碎屑。
火!新的火!
“呜——啊!”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距离最近的老者猛地倒退一步,手中的骨杖差点脱手,脸上混杂着震撼、狂喜和深深的敬畏。孩子们忘记了哭泣,张大了嘴巴。男人们放下了石矛,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
陆岩顾不上理会他们的反应,他小心地呵护着这簇来之不易的火苗,将老者之前准备的细枝轻轻架上去,然后是稍粗的枯枝。火势渐旺,驱散了身体周围一小圈的黑暗和寒冷,橙红的光芒重新跳动在他沾满污迹的脸上。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老者,看向周围震惊的原始人。
篝火重新燃烧起来,而且比之前更旺。温暖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一张张布满震惊与敬畏的脸庞。
陆岩知道,他暂时安全了。
但当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片用来聚光生火的玻璃表蒙时,一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寒意,突然顺着脊椎爬升上来,比周围的寒风更冷。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蛮荒的世界里,他刚刚使用了一项“不该存在”的知识。
会……有什么代价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一颗种子,悄然埋入心底。
祭坛边缘,那个最强壮、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的猎人,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石矛。他没有指向陆岩,而是指向幽深恐怖的森林,做出了一个投掷狩猎的动作,然后,充满期待和恳求的目光,牢牢锁定了篝火旁那个刚刚创造了“神迹”的异乡人。
新的请求,或者说,新的危机,已经摆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