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斗潜龙
暴雨在后半夜终于停歇,黎明的微光挣扎着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吝啬地洒落在安家庄园的废墟上。曾经象征着仁爱与祥和的府邸,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料与碎裂的砖石混杂在一起,散发着浓烈的焦糊与血腥气味。几缕不屈的青烟从瓦砾深处袅袅升起,如同安家逝去亡魂无声的控诉。
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废墟边缘的林地中踉跄前行。
正是已更名为陆安澜的少女。
她身上的月白裙袍早已污秽不堪,被雨水、泥泞和暗红的血渍浸染得看不出原色。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旁,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却浑然不觉。唯有那双眼睛,不再是昨夜的血红与疯狂,也不再是曾经的清澈与灵动,而是沉淀为一种死水般的沉寂,深不见底,仿佛将所有的悲痛、恐惧与呐喊都冻结在了瞳孔深处。
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仿佛脚下不是松软的林地,而是凝固的铅块。身体早已透支,魂力也因为昨夜情绪的剧烈波动和神魔之眼的被动激发而近乎枯竭。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大脑保持着一丝可怕的清醒。
“小姐,坚持住,再往前走一段,离开这片区域……”脑海中,夜星晞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昨夜为了帮助安澜隐匿气息、影响敌人,它也消耗了巨大的本源力量,原本凝实的黑色光球,此刻在安澜的精神之海中显得黯淡而稀薄。
“嗯。”陆安澜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不可闻的音节,算是回应。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在精神层面交流。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怕哪怕只看一眼那片承载了她所有温暖记忆、如今却化为巨大坟墓的焦土,刚刚筑起的、脆弱如冰壳的心理防线就会彻底崩塌,让她瘫软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复仇。变强。活下去。
这三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她的灵魂上,支撑着她这具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机械地向前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完全放亮,虽然依旧阴沉。她终于支撑不住,靠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满了铅。
她从手指上那枚古朴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小壶清水和一块干粮。这是她从密室带出的少量补给之一。动作僵硬地吃喝着,味同嚼蜡。食物和水滑入胃中,才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让她冰冷的四肢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
“星晞,你怎么样?”稍微缓过一口气,她立刻在脑海中询问。
“我还好,只是力量消耗过度,需要沉睡一段时间来恢复。”夜星晞的声音带着倦意,“小姐,你……你一定要撑住。安家的未来,都在你身上了。”
“我知道。”陆安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倒下的。”
她闭上眼,尝试按照安家基础冥想法运转魂力。然而,心神不宁,气血翻涌,魂力在干涸的经脉中运行得艰涩无比。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的一幕幕——父亲胸膛被贯穿时依旧挺直的脊梁,母亲最后那声凄厉的悲鸣,马修顿那冰冷残忍的眼神,还有那些熟悉的、倒在血泊中的面孔……
“噗——”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枯黄的草地。强行修炼,险些导致魂力岔乱。
“小姐!”夜星晞惊呼,声音带着焦急。
“我没事。”陆安澜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更加冰冷。她意识到,单纯的冥想无法平复内心的滔天巨浪。她需要发泄,需要战斗,需要在生死边缘的压力下,将这份刻骨的仇恨与悲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
她再次站起身,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是星斗大森林的方向,是魂兽的乐园,也是魂师历练与猎取魂环的生死场。
“我们去星斗大森林。”她像是在对夜星晞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接下来的路程,陆安澜昼伏夜出,尽可能避开官道与人烟稠密的地区,专挑荒僻的小路行走。平衡耳饰完美地掩盖了她的魂力波动和过于引人注目的容貌气质,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遭遇了灾祸、狼狈逃难的普通少女,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她一边赶路,一边尝试着去熟悉和掌控体内那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在一片无人的山谷中,她第一次同时召唤出了自己的双生武魂。
左手,一道纯净无比的白金色光芒凝聚,化为一柄长约四尺三寸的长剑。剑身修长流畅,仿佛由最纯粹的光明能量凝结而成,通体晶莹,散发着温暖、祥和而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气息。
剑格处呈展翅飞翼状,中心镶嵌着一颗如同眼睛般的金色宝石,当魂力注入时,宝石中仿佛有神圣的火焰在燃烧。这便是天神剑,代表着极致的秩序、创造与救赎。
右手,一道深邃幽暗的漆黑色光芒涌现,凝聚成另一柄长度相仿的长剑。剑身略宽,色泽暗沉,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剑刃之上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如同凝固的血液。它散发出冰冷、死寂、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斩断一切的锋锐。剑格则是狰狞的魔龙之首,龙口微张,似乎要吞噬灵魂。这便是天魔剑,象征着绝对的混乱、毁灭与审判。
双剑在手,一光一暗,两股截然相反的能量场自然而然地向四周扩散。天神剑所在的一方,草木似乎都焕发出更浓郁的生机;而天魔剑所在的一方,地面仿佛都凝结了一层寒霜。
陆安澜能清晰地感觉到,两股力量在体内相互排斥,又相互吸引,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若非耳垂上平衡耳饰不断散发出的温凉气息调和着这种对立,她恐怕很难同时驾驭它们。
她尝试挥舞双剑,最简单的劈、刺、撩、扫。动作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便涌现出来。双剑在她手中渐渐变得灵动,光与暗的剑影交错,虽然还未附加任何魂技,但那股凛然的剑意已初具雏形。
“小姐,你的双生武魂品质极高,远超寻常。”夜星晞在休息时评价道,“我能感觉到,它们蕴含着极大的潜力,远非眼下所见。尤其是那天魔剑……似乎与我的本源,有着某种奇特的联系。”
陆安澜心中微动。夜星晞的神秘,她早已习惯。它不说,她便不问。她只是默默记下这一点,继续投入到枯燥而刻苦的练习中。她知道,在没有获得魂环之前,武魂的威力无法真正展现,但熟悉它们的特性、锻炼基础剑技,同样至关重要。
同时,她也在不断探索着“神魔之眼”的奥妙。
她发现,在完全静心凝神的状态下,主动激发神之眼,她能看到天地间流动的微弱生命能量,能感知到草木的生机,甚至能隐约察觉到极远处强大的魂力波动。而激发魔之眼时,则能窥见一些无形的能量脉络,感知到潜藏的危险气息,以及某些负面情绪的残留。
这双眼睛,是她洞察世界、趋吉避凶的另一大依仗。
半个月后,风尘仆仆、但眼神愈发锐利的陆安澜,终于抵达了星斗大森林的外围。
站在森林边缘,仰望那一片仿佛连接着天地的、无边无际的墨绿色,一股原始、苍茫、充满生机与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巨蟒,各种从未听闻的鸟鸣兽吼从森林深处传来,令人心悸。
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无数魂师的埋骨之地。
陆安澜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为了方便行动而换上的黑色劲装,将一枚锋利的短匕绑在小腿上,又将一些解毒药剂和干粮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看了一眼耳垂上毫不起眼的平衡耳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走吧。”她低声自语,迈开步伐,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这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古老森林。
初始的十里,还能偶尔看到其他魂师队伍的踪迹。但随着她不断深入,人迹渐渐稀少,周围的环境也变得越发幽深、静谧。高大的树冠层层叠叠,只有些许斑驳的光点透射下来,在地面积累的厚厚落叶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腐殖质的味道,以及各种奇异植物的香气。陆安澜打起十二分精神,神魔之眼处于半开启状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她这个闯入者。
“左侧,有东西靠近。”夜星晞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虽然依旧带着虚弱,但感知力依旧敏锐。
陆安澜瞬间停下脚步,左手虚握,魂力悄然运转,随时准备召唤武魂。
“沙沙……沙沙……”轻微的摩擦声从左侧的灌木丛中传来。
下一刻,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扑出,直袭她的面门!
那是一条通体呈墨绿色、带有暗褐色环状花纹的毒蛇,三角状的蛇头预示着其强烈的毒性,张开的蛇口中,两颗尖利的毒牙闪烁着幽光。
百年魂兽,环纹毒蝰!
陆安澜瞳孔微缩,反应却丝毫不慢。她没有召唤武魂,而是身体向后一仰,同时右腿如同鞭子般抽出,精准地踢向毒蛇的七寸位置!
“啪!”一声脆响,环纹毒蝰被踢飞出去,撞在旁边的树干上,软软地滑落,不再动弹。
第一次与魂兽交锋,干净利落。陆安澜平复了一下略微急促的呼吸。这只是最低级的百年魂兽,若是连这都无法应对,又何谈在这危机四伏的森林中生存下去?
她继续前行,变得更加小心。途中,她又遭遇了几次魂兽的袭击,有狂暴的十年风狒狒,有擅长伪装的百年荆棘地龙,都被她有惊无险地击退或击杀。这些战斗,让她迅速适应了森林的环境,战斗技巧也变得越发纯熟,体内沉寂的魂力也在一次次调动中,变得活跃起来。
五天后,她已深入混合区,这里的魂兽修为普遍在百年到千年之间。
傍晚时分,她找到一处隐蔽的树洞,作为今晚的栖身之所。在周围撒上驱兽的药粉后,她坐在树洞口,啃着干粮,望着逐渐被夜色笼罩的森林。
连续的战斗与高度紧张的精神,让她身心俱疲,但收获也是巨大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力已经达到了二十级的瓶颈,只需要一个合适的魂环,就能突破到大魂师境界。
“星晞,你觉得,我的第一魂环,应该选择什么属性的魂兽?”她在脑海中询问。夜星晞虽然虚弱,但它的见识远超常人。
夜星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然后缓缓道:“小姐,你的双生武魂属性极端。天神剑需光明、神圣、生命属性,天魔剑需黑暗、毁灭、杀戮属性。按理说,第一个魂环应优先考虑与武魂属性契合的魂兽,才能发挥最大威力。但是……”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我建议你,第一个魂环,选择一种同时具备光暗双重属性,或者属性极为中立、包容性强的魂兽。”
“为什么?”陆安澜不解。双生武魂最大的优势不就是可以附加不同属性的魂环吗?
“为了平衡。”夜星晞解释道,“你的两大武魂本质对立,虽然现在有平衡耳饰压制,但附加魂环时引动的本源力量冲击,可能会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选择一个具备调和能力的魂环作为根基,能让你未来的修炼之路走得更稳,甚至……可能为你将来尝试‘那个’打下基础。”
“那个?”陆安澜心中一动。
“自体武魂融合技。”夜星晞的声音带着一丝向往,“让天神剑与天魔剑的力量,在你体内完成初步的融合与共鸣。这需要一个稳固而包容的‘基石’。”
陆安澜眼中猛地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武魂融合技!那可是魂师界传说中的力量!而自体武魂融合技,更是闻所未闻!如果她能掌握……
这个念头,让她因为连日的疲惫和杀戮而有些冰冷的心,重新变得灼热起来。
“我明白了。”她重重地点点头,“那么,我们的目标,就是寻找一种同时具备光暗属性,或者属性极其特殊的魂兽!”
目标明确后,陆安澜的搜寻变得更有针对性。她凭借着神魔之眼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在混合区不断穿梭,避开了许多强大的千年魂兽领地,专门寻找那些气息奇特的魂兽。
三天后的正午,当她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灰色瘴气的沼泽区时,精神之海中的夜星晞,以及她的神魔之眼,几乎同时产生了强烈的感应!
在前方沼泽的中心,有一小片罕见的、干燥的黑色土地。土地上,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那植物约半人高,茎秆如同墨玉,叶片却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脉络中仿佛有光芒流动。在植株的顶端,盛开着一朵脸盆大小的奇花。花朵一半是圣洁无瑕的金白色,散发着温暖的光明气息;另一半却是深邃幽暗的紫黑色,萦绕着冰冷的黑暗能量。光与暗,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在这朵花上达到了一一个诡异的平衡与和谐,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能量旋涡。
而在那花朵中心,一只体态优美、形如蝴蝶的生物正栖息在那里。它的大小如同鹰隼,翅膀薄如蝉翼,左边翅膀是灿烂的金色,右边翅膀是深邃的黑色,身体则是调和了光暗的混沌灰色。它周身散发着强大的能量波动,赫然达到了千年魂兽的级别!
“这是……阴阳星蝶!”夜星晞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传说中极为罕见的魂兽,同时执掌光与暗的力量,是平衡的象征!小姐,它就是最完美的选择!虽然年限是千年,超出了第一魂环的常规极限,但你的身体经过两大武魂的淬炼,远超同级,再加上我的护持和平衡耳饰,未必不能尝试吸收!”
陆安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只美丽而强大的魂兽身上。
就是它了!
她没有贸然行动,而是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阴阳星蝶周围看似平静,但沼泽之中,往往隐藏着更多的危险。
果然,在她试图靠近时,沼泽的泥浆翻涌,数条身上覆盖着暗沉鳞片、长着血盆大口的鳄鱼类魂兽——百年沼泽巨鳄,缓缓浮出水面,冰冷的竖瞳锁定了她这个不速之客。
前有目标,后有阻截。
陆安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她深吸一口气,体内魂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起来。
“锵!”“锵!”
两道清越的剑鸣几乎同时响起,撕裂了沼泽地的寂静。
左手,天神剑绽放出温暖而威严的白金光华,驱散了周围的灰暗。右手,天魔剑吞吐着冰冷而死寂的幽暗光芒,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双剑在手,光暗交织。陆安澜立于沼泽边缘,衣裙无风自动,面对着前方的千年魂兽与周围的百年魂兽,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她的猎魂之旅,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一战!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