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新的希腊?
扎伊米斯那如同怨魂般的诅咒,还在议会大厅的穹顶下回荡。
卫兵们终于将这个彻底疯狂的男人拖了出去,那癫狂的笑声渐渐远去,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烙印在所有人的心头。
恐慌,在扎伊米斯被拖走之后,以另一种形式,迅速蔓延。
尤其是那些被他点到名字的寡头议员,他们面如死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扎伊米斯是倒了,可叛国的罪名,就像一朵乌云,笼罩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
康斯坦丁没有理会扎伊米斯那最后的诅咒。
他知道,此刻,稳定人心,分化敌人,比清算一切更加重要。
他走上本属于首相的讲台,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惶恐不安的面孔,声音清晰而沉稳。
“叛国之罪,罪在首恶。”
“经查,此事仅为扎伊米斯与斯科佩洛斯两大家族一手策划,其余诸位,多为被胁迫、被蒙蔽。”
此言一出,台下那些寡头们,仿佛在溺水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但是!”
康斯坦丁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凌厉。
“知情不报,协同获利,同样罪不可赦!”
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一盆冰水浇下。
“我宣布,即刻成立‘国家工业与国防发展基金’。”康斯坦丁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所有在此次事件中,与扎伊米斯有过来往,并‘无意中’获利的家族与个人,必须在三天之内,主动向该基金会缴纳‘赎罪金’。”
“金额,由安德烈亚斯教授的审计团队进行评估。”
“主动缴纳者,既往不咎。三天之后,若仍有顽抗……”
康斯坦丁没有把话说完,但他那冰冷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
这毫不掩饰的分化拉拢的阳谋,让所有惶恐不安的寡头,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王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无法抗拒的敬畏。
正当议会噤若寒蝉之时,一名王宫侍从官快步走进大厅,将一份由国王亲笔签署的敕令,交到了议长手中。
议长展开敕令,用激动到颤抖的声音,高声宣读:
“奉国王乔治一世陛下旨意:王储康斯坦丁殿下,为国铲除叛逆,挽救民族于危难,功勋卓著!兹特此授权,将原‘皇家税务警察’,正式扩编为‘王国特别调查局’!”
“该局专门负责调查、打击一切走私、贪腐、以及危害国家安全的叛国行为!由王储康斯坦丁殿下,直接领导!”
……
第二天。
雅典王宫。
康斯坦丁以庆祝“铲除国贼,廓清环宇”为名,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胜利宴会”。
所有在规定时间内,缴纳了数额不菲的“赎罪金”的寡头,都收到了邀请。他们一个个,怀着战战兢兢的心情,走进了这座曾经在他们眼中予取予求,如今却让他们感到窒息的权力殿堂。
宴会上,衣香鬓影,乐声悠扬。
但气氛,却诡异得可怕。
寡头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目光时不时地,瞥向那个坐在主位上,正与几位外国大使谈笑风生的年轻王子。
宴会进行到一半,康斯坦丁站起身。
他端着酒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了安东尼奥·佩塔拉斯的面前。
佩塔拉斯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
康斯坦丁没有说话,只是让侍从官递上了一份文件。
“佩塔拉斯先生,”他开口,声音温和,“你举报国贼,有大功于社稷。这是扎伊米斯当初从你手中夺走的那条黄金航线的转让文件,现在,物归原主。”
佩塔拉斯激动得浑身颤抖,就要伸手去接。
但康斯坦丁却将文件收回了一半。
“不过,”康斯坦丁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国家蒙受巨大损失,百废待兴。这条航线,你个人占股百分之五十,另外百分之五十,以国家的名义入股,由新成立的王国特别调查局代为管理,你看如何?”
佩塔拉斯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
他看着康斯坦丁那双含笑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归还一半,入股一半。
这既是奖赏,也是枷锁!从此以后,他佩塔拉斯的船队,就和王室,和国家,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他还能说什么?
“全凭……全凭殿下做主。”佩塔拉斯躬下身,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
康斯坦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举起酒杯,拍了拍佩塔拉斯的肩膀,然后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寡头的耳中。
“佩塔拉斯先生为国除奸,深明大义,功不可没。我敬他一杯。”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诸位……”
他的目光,从船王西格罗斯的代表脸上划过,又落在了银行家斯特雷特的代言人身上。
“以后,也要像佩塔拉斯先生一样,多多为国分忧啊。”
这句笑里藏刀,杀人诛心的话语,让在场的所有寡头,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们终于明白。
旧的时代,结束了。
而新的主人,比旧的主人,可怕一百倍!
宴会上,英国大使查尔斯·哈丁爵士主动端着酒杯,走到了康斯坦丁的身边。
他先是滴水不漏地恭喜康斯坦丁为希腊清除了“政治毒瘤”,为未来的发展扫清了障碍。
随后,他话锋一转,用一种充满“善意”的口吻说道:“殿下,扎伊米斯临死前的那些疯话,我已经派人去核实过了。贵国的国家档案馆,确实在昨夜,遭遇了一场‘意外’的火灾。”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恐怕,贵国的国家财政和土地所有权,会因此陷入一片巨大的混乱。为了帮助我们亲密的盟友希腊渡过难关,我已向伦敦发电,大英银行,非常愿意再为为贵国提供一笔低息的‘国家友谊贷款’……”
康斯坦丁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感谢爵士的好意。”
“不过,我相信,希腊人,能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
深夜,宴会散尽,宾客离场。
空旷的书房内,老国王乔治一世,找到了独自一人,站在地球仪前的康斯坦丁。
他看着这个自己已经完全看不透的儿子,神情无比复杂。
既有无法掩饰的骄傲,又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深深的恐惧。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场政治上的完胜。
他看到了那场听证会上,步步为营的算计。看到了对人心的精准操控。看到了对敌人毫不留情的血腥手段。
这,不像一个王子。
这,更像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开国帝王。
“康尼,”老国王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我,和你之前的几任国王,都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但……”他走到儿子身边,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希望你永远记得,你手中的权力,是为了守护希腊,而不是……吞噬它。”
这句来自父亲的,带着担忧的提醒,让康斯坦丁那颗早已被权谋和斗争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这句来自父亲的提醒,如同一根细针,刺破了康斯坦丁那层由权谋和斗争织就的坚冰。他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在这一刻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吞噬?他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眼中真切的担忧,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转过身,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父亲,要从狮群的口中夺回猎物,就必须先变成比它们更凶猛的野兽。我只希望……当希腊的土地上不再有内忧外患时,我还有机会变回一个人。”
康斯坦丁独自一人,站在王宫的露台上。
月光如水,洒在身上,一片冰凉。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恢复了平静,却暗流涌动的城市。
政治上的敌人,已经灰飞烟灭。
他的手中,握着从寡头身上榨取来的巨额财富,握着那支绝对忠诚的皇家税务警察,更握着前所未有的,如日中天的声望。
他赢了。
赢得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胜利。
然而,扎伊米斯那恶毒的诅咒,却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在他的心头。
没有了土地档案,没有了税收记录。
那些查抄来的所谓“财富”,瞬间变成了一笔无法核实的烂账。
整个国家的财政,成了一个巨大的空壳。
他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重铸希腊,重铸拜占庭的道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露出了它最狰狞,也最艰难的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