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三国演武的邀请(1)
“灰鼠隘口”东南方向,约八十里,一处隐蔽的岩洞。
岩洞位于两道低矮山梁的交汇处,如同大地在亘古之前一次不经意的挤压中,留下的一个沉默的伤口。入口被几丛在寒冬中依旧顽强存活、枝条扭曲如铁、挂满冰霜的刺柏,以及大量从上方风化岩壁崩落、又被朔风吹积于此的积雪和棱角分明的碎石,半掩半遮,巧妙地融入了周围荒凉的地貌。除非走到近前,从特定角度窥探,否则绝难发现这雪原褶皱中,竟藏着这样一处可供容身的孔隙。
洞内空间并不深邃,纵深不过三四丈,但横向颇为宽敞,最高处几达一人半,足以让数人舒展身体而不觉压抑。洞壁是粗糙的灰褐色岩石,历经岁月风蚀,呈现出奇特的、如同水波般的纹理。壁上有些地方有明显的烟熏火燎痕迹,颜色深黑,显然是前人,或者说就是“苍狼”的队伍,曾在此逗留、取暖所留。角落里,散乱地铺着一些早已干枯、颜色发灰、但被仔细拍打过尘土、相对松软的蒿草,以及几块被搬进来、表面相对平整、权当座椅的岩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岩石的阴冷、陈旧烟火、以及某种苔藓和兽类残留的、极其淡薄的腥臊气息。与外面动辄零下二三十度的酷寒相比,这里虽然依旧冰冷刺骨,但至少隔绝了那永无止息、足以刮走人最后一点体温的“白毛风”,算得上是这片荒原上难得的、勉强可称“安全”的栖身之所。显然,这是“苍狼”及其麾下精心挑选并布置过的,众多临时观测与落脚点之一。
李逍遥背靠着冰冷粗糙、甚至能感到细微砂砾感的岩壁坐着,身下垫着一张鞣制过、但依旧坚硬、带着浓重野兽气息的厚实狼皮。这张狼皮是疤面在他们出发前塞给他的,皮毛间残留的血腥气和膻味,在寒冷中似乎被冻结、淡化了。他的脸色比起在土坯房中休养时,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生命力的微弱血色,但长途骑马颠簸(尽管疤面为他们挑选了最为温顺平稳的坐骑,并刻意放慢了速度),以及洞外即便隔着岩壁也源源不绝渗透进来的、砭人肌骨的寒意,依旧让他左肩锁骨和肩胛骨断裂处的伤,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闷钝而持续的隐痛,仿佛有冰冷的锥子,在不断叩击着新生的骨痂。他微微蹙着眉,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右手,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用浸过药汁的坚韧皮绳、牢牢固定在胸前、以防颠簸牵拉的左臂。固定得有些紧,血液循环不畅,指尖传来麻木感。他的目光,穿透洞外稀疏的、挂满冰凌的刺柏枝条缝隙,投向东南方那一片被新雪彻底覆盖、毫无生气的荒野。
那里,按照“苍狼”三日前透露的信息,是那支打着运送“药材”幌子、实则可能承载着不可告人秘密、前往白鹿部的小型商队,最有可能经过的路线方向。目力所及,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在阴沉天光下呈现出死寂灰白色的雪原,地形起伏不平,如同凝固的波涛。几道被连日狂风雕刻出的、高耸而尖锐的雪垄,如同巨大白色蟒蛇僵死的脊背,蜿蜒爬向视野尽头。更远处,天地苍茫一色,铅灰色的低垂云层与同样灰白的大地模糊了交界,一片空旷到令人心悸、寂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擂鼓声的荒凉世界。没有任何移动的黑点,没有车辙马蹄的痕迹,没有商队应有的、哪怕最微弱的嘈杂人声或驼铃响动。只有风,永不停歇的风,卷起雪原表层的浮雪,在地平线上形成一道道短暂升腾、又倏忽散去的、鬼魅般的白色烟柱,仿佛是大地的叹息,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在寂寥的天地间无声上演。
苏小柔紧挨着他坐在狼皮边缘,娇小的身躯裹在一件明显过于宽大厚重、显然是“疤面”从库存里找给她的、半旧但很保暖的羊皮袍里,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被严寒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小脸。她的眼神却异常专注,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洞外微弱的雪光,手中下意识地捏着几根在火塘边烤热、贴身收着的银针,指腹轻轻摩挲着针尾,如同抚琴的弦,随时准备应对李逍遥伤势可能出现的任何变化——寒气侵体引发旧痛,或是情绪激动牵动内息。她的呼吸很轻,很稳,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死寂,也惊扰了身边人勉力维持的平静。
“影子”和“夜枭”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石雕,一动不动地守在洞口两侧最深的阴影里。他们的身躯微微蜷缩,以一种最能保存热量、也最便于瞬间发力的姿态蛰伏着。“影子”肋下的伤口被厚厚包扎,外面又套了皮袍,但依旧能看出他身体的僵硬,每一次细微的呼吸,似乎都伴随着隐忍的痛楚。他闭着眼,但耳朵却在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转动,捕捉着洞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夜枭”额头的布条在昏暗光线下不甚明显,他微微侧着头,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瞳孔似乎比常人大上一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洞外东南方的茫茫雪野,仿佛能穿透那层灰白的帷幕,看到更远处的事物。两人之间没有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极少,但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合出的、近乎本能的默契与信任,如同无形的丝线,将他们与洞内的李逍遥、苏小柔紧紧联系在一起。
“百晓生”靠坐在李逍遥对面一侧的岩壁下,身下也垫了层干草。他肩头的贯穿伤依旧麻烦,动作稍大就会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精神尚可。此刻,他正用左手(右手不敢大动)捏着一块捡来的、边缘锋利的黑色燧石,在冻得硬邦邦、布满细微裂纹的泥土地上,无意识地、反复划拉着一些毫无意义的线条和符号,时而是一个圆圈,时而是一道曲折的线,时而又像是某种抽象的标记。他的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却未发出声音,显然脑海中正飞速运转,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权衡着利弊,揣测着“苍狼”此举的真实意图,以及那支迟迟不露面的商队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变数。
胡不归和老默则伏在洞口更外侧,利用几块凸起的岩石和那几丛刺柏的天然掩护,将自己几乎埋进了雪里。他们身上覆盖着白色的伪装布(同样是苍狼队伍的配备),只露出眼睛和手中的物件——那是“苍狼”提供的、用皮革和铜管简陋组装而成的单筒“窥筒”,筒身用厚厚的毛毡包裹,以防金属冻伤皮肤和暴露反光。两人轮流将眼睛凑近窥筒冰凉的目镜,凝神观察着东南方遥远的地平线,每次观察约莫一炷香时间,便交换位置,活动一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和脚趾,同时低声交换几句极其简短的判断。他们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时间,在这片被严寒和死寂统治的荒原一隅,缓慢得仿佛被冻结。
从午时刚过抵达并潜伏下来开始,他们已经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待了大半日。洞外的天光,从午后的惨淡,渐渐西斜,将无边雪原染上了一层凄冷而不真实的、泛着淡金色的辉光,但这辉光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天地间更加空旷寂寥,寒意更甚。按照“苍狼”所给情报的推算,那支由七辆大车、二十余名护卫组成的“药材”商队,如果行程顺利,没有遭遇恶劣天气或意外耽搁,最迟应该在今日申时前后(下午三点到五点),进入他们所在的这片观察区域。然而,直到那轮有气无力的冬日,一点点沉向西方铅灰色云层的背后,将最后的余晖也收敛殆尽,视野尽头,那片被寄予“希望”的东南方雪原,依旧空空如也,干净得令人心头发慌。只有永不停歇的风,如同看不见的巨手,时而抓起一把把雪沫,在地平线上抛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如同鬼魂起舞般的白色烟柱,旋即又被更深的暮色吞没。
“不对劲。”
胡不归再一次放下紧贴眼眶、已被体温暖得不再冰凉的窥筒,用戴着厚重皮手套的手背,用力搓了搓自己那张被寒风和低温冻得麻木、布满深刻皱纹和冻疮的脸颊,试图唤醒些许知觉。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和寒冷而显得异常干涩沙哑,如同破旧风箱的抽动,对着洞内阴影中的李逍遥方向说道:
“这鬼天气,商队要是按着计划走,就算路上雪厚难行,慢得像龟爬,这个时辰,太阳都快落山了,怎么也该露头了。就算真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耽搁了,这个点儿,按常理,也该有前哨探路的轻骑,或者放出去寻找宿营地的游骑,在这附近出现了。可你看这……”他抬手指了指洞外那越发浓重的暮色和死寂的雪原,“太静了,静得……邪性。连只出来觅食的雪狐、松鸡都看不见,好像这天地间,就剩下咱们这几口活气了。”
旁边,老默慢慢从雪窝里抬起头,吐出嘴里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点烟油味的空烟袋杆,任由冰冷的铜烟嘴在牙齿间磕碰了一下。他眯起那双平日里浑浊、此刻却在暮色中闪烁着老狼般警惕精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东南方那片越来越模糊的天地交接处,半晌,才用那比胡不归更加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朽木的破嗓子,含糊而缓慢地接话道:
“要么,‘听风’的崽子们这回走了眼,情报有误,路线变了,商队根本没打算打这儿过。要么……”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就是出事了。路上遇到了咱们不知道的麻烦,狼群?暴风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出事?”靠近洞口的苏小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忍不住低声惊呼,清秀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去,被担忧笼罩。她下意识地看向李逍遥,又紧张地望了望洞外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苍狼’的消息,向来很少出错,准确性在草原上是出了名的。”“百晓生”停下了手中无意识划地的燧石,抬起头,那双惯常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精光闪烁,锐利如针,在昏暗中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逍遥脸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剖析事实的冷酷:
“如果商队既没有按情报所示的路线出现,也没有在附近留下任何近期经过的痕迹(蹄印、车辙、宿营痕迹等)。那么,最可能的情况只有两种:一,他们在上一个已知的落脚点,被某些我们不知道的突发事情彻底绊住了,无法脱身,甚至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二……”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缓缓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可能:“这从头到尾,压根就不是什么商队路线情报,而是冲着我们来的一个‘饵’。一个精心布置,利用我们对‘货物’、对线索的急切追查心理,引诱我们来到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适合伏击的荒僻之地,然后……”他没有说完,但抬起手,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
最后这种可能,像是一盆带着冰碴的雪水,骤然浇在众人心头,让洞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紧张得几乎能听见彼此骤然加速的心跳和屏住的呼吸声。如果这是个陷阱,如果他们此刻的潜伏,从一开始就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之下,那他们就不是猎手,而是主动钻进口袋的猎物!这岩洞看似隐蔽,实则也可能成为绝地!
李逍遥背靠岩壁,没有立刻说话。他闭上了眼睛,浓密而沾着尘灰的睫毛,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独孤九剑》那玄奥的心法,在意念催动下,悄然加速运转,并非为了调动内力(他此刻也无力大量调动),而是将这套绝学赋予的、远超常人的灵敏感知力,提升到当前身体所能承受的极致。
世界仿佛在他闭目的黑暗中,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出来。风,掠过岩洞上方岩石缝隙时,发出的、或尖锐或低沉的、千变万化的呜咽;远处,厚厚的雪层之下,或许有冬眠的土拨鼠或田鼠,在巢穴中极其轻微地翻动身体带来的、几不可闻的窸窣声;甚至,他自己胸腔内,心脏有力但略显急促的搏动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时带来的、细微的潮汐感……
然而,没有。没有大队人马在雪地上行进时,那种沉闷而富有节奏的、会引起大地微微震颤的脚步声。没有金属甲片在运动中相互磕碰的、特有的清脆或沉闷声响。没有弓弦被缓缓拉开的细微紧绷声,也没有利刃出鞘时,那几乎微不可察、却又锋利无匹的破空锐响。甚至连人类埋伏时,那种刻意压抑却依旧存在的、带着杀意的呼吸和心跳,都感知不到。
洞外,除了风雪(此刻风似乎也小了些),依旧是一片近乎虚无的、令人不安的死寂。这种死寂,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异常。
大约过了十几次心跳的时间,李逍遥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那瞬间掠过的一丝疲惫(集中精神感知对此刻的他亦是负担)迅速被沉静的决断取代。他看向洞口的胡不归和老默,又扫过“影子”、“夜枭”和“百晓生”,最后对苏小柔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过度紧张。
“再等一刻钟。”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中响起,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猜测并未对他造成太大影响,“若无任何动静,无论是商队还是其他,我们立刻撤离,按出发前约定的备用路线,返回大营。此地不宜久留。”
等待的时间,在高度紧张和戒备的状态下,总是显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了数倍。夕阳最后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天地间最后一点天光迅速被深沉的暮蓝和墨黑吞噬。雪原失去了颜色,变成一片模糊的、深浅不一的灰暗影子,唯有积雪本身,还反射着微弱的、来自云层后方不知是否存在星月的、清冷死寂的光,勉强勾勒出丘陵和雪垄那狰狞起伏的轮廓。寒意,失去了日光的最后一点虚假慰藉,如同积蓄已久的潮水,骤然变得汹涌澎湃,从四面八方,从岩壁的每一个缝隙,从洞口的每一丝寒风,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钻进厚重的皮袍,舔舐着早已冻得麻木的肌肤,直透骨髓。苏小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娇小的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向李逍遥靠得更紧了些,试图从那具同样冰冷、却让她感到莫名安心的身躯上,汲取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李逍遥感觉到她的靠近和颤抖,没有避开,只是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给予一个无声的、坚定的回应。他的目光,依旧沉静地望向洞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心中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一刻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那一炷香(一刻钟)的时间即将燃尽,李逍遥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下令撤离的刹那——
“有动静!”
伏在洞口另一侧、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戒的“夜枭”,忽然用他那特有的、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嗓音,低沉而急促地喝道!他拥有在座众人中最强的夜视能力,此刻那双在昏暗中几乎完全变成幽绿色的瞳孔,死死锁定了东南方向的某一点,身体如同发现猎物的狸猫般微微弓起。
“不是商队……只有一个人!骑马,速度很快,朝着我们这个方向直冲过来!”
众人精神陡然一振,如同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瞬间从各自的位置进入最佳应对状态。李逍遥眼神一凛,身体微微前倾。苏小柔握紧了银针。“影子”无声地调整了蜷伏的姿势,右手悄然摸向靴筒内的短匕。“百晓生”丢掉了燧石,左手按住了腰后(虽然那里已无飞刀)。胡不归和老默几乎是同时,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窥筒,尽管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窥筒的作用已大为降低,但他们还是习惯性地试图捕捉任何细节。
片刻之后,连李逍遥和其他人也清晰地听到了——急促的、马蹄践踏深厚积雪时发出的、那种特有的“噗噗”闷响,正快速由远及近,朝着他们藏身的岩洞方向逼近!听声音节奏,确实只有一骑,但速度极快,显然骑手是在不惜马力地狂奔!
很快,一道比夜色更加浓重的黑色骑影,如同撕裂黑暗帷幕的箭矢,又如同贴地飞行的鬼魅鹰隼,猛地冲破东南方浓重的暮色,出现在众人有限的视野之中!那匹马极为神骏,通体毛色在雪地微光下呈现出一种油亮的深黑,唯有四蹄雪白,在深雪中奔驰纵跃,竟显得轻灵迅捷,如履平地。马背上的骑士,身形与马匹几乎融为一体,伏得极低,减少风阻,正是“苍狼”麾下那些精锐骑士最标志性、也最高效的骑乘姿态!
是疤面!李逍遥一眼就认出了那魁梧熟悉的身影。
只见疤面独自一人,策马狂飙,在距离岩洞尚有百步之遥时,猛地一勒缰绳!那匹神骏的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刨动两下,带着巨大的惯性又向前冲了几步,才稳稳停住,马身蒸腾起大片白茫茫的热气。疤面并未下马,而是在马背上迅速而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如电,扫过岩洞方向可能藏匿的位置。随即,他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个用纯白色不知名兽皮紧密包裹、约尺许长的细筒状物件。他将此物高高举起,对着岩洞的方向,然后,左手迅速而清晰地做出了几个复杂、却显然蕴含着特定含义的手势。
是“苍狼”内部用来远程识别、传递紧急信息的暗号!李逍遥虽然不完全认得所有手势含义,但其中代表“最高优先级”、“十万火急”、“放弃当前任务,立即向我靠拢”的几个基础信号,疤面在带他们出来前曾简单交代过。此刻疤面手势的意味,再明确不过——有远超“监视商队”优先级的大事发生,要求他们立刻终止潜伏,无条件随他返回!
“出事了。”李逍遥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能让疤面亲自单人独骑、不惜暴露行迹、以这种方式前来传达的命令,绝非小事!很可能,他们所在的营地,甚至“苍狼”本部,都遇到了巨大的麻烦或变故!
“撤!迎上去!”李逍遥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强忍着左肩因突然动作传来的刺痛,率先起身。
众人毫不迟疑,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迅速而无声地从各自的隐蔽位置现身。苏小柔扶了李逍遥一把,“影子”在“夜枭”的搀扶下略显艰难地站起,“百晓生”啐掉嘴里不知何时嚼上的草根,胡不归和老默收起伪装,从雪窝中爬出。一行人牵出藏在岩洞后方避风处的马匹,翻身上马。
疤面看到他们现身,立刻打马迎上。两下迅速接近,在雪地中碰头。疤面那张惯常如同岩石般冷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被一种罕见的凝重和急迫所取代,甚至连额角都似乎带着疾驰后的汗迹,在冰冷空气中凝成霜花。他勒住马,目光迅速扫过李逍遥、苏小柔等人,确认无人掉队、无明显伤势后,甚至来不及寒暄或解释,便用那粗嘎沙哑、因急切而更加短促的声音,对李逍遥急促说道:
“李盟主,主上急令!命你等即刻放弃一切任务,随我全速返回大营!有要事相商,耽搁不得!”
“何事如此紧急?”李逍遥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一边控马跟上已经开始调转马头的疤面,一边沉声追问。苏小柔等人也策马紧随,马蹄踢起蓬松的雪粉。
疤面回头看了李逍遥一眼,又扫过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的同伴,嘴唇翕动了一下,仿佛那件事太过重大,以至于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风浪的悍匪头目,在传达时也感到了某种压力。最终,他吐出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在寂静雪原上炸开的惊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所有人的心脏都为之一窒:
“国书已至!”
一个时辰后,苍狼大营,最大的那间土坯房内。
气氛与他们离开时,已然天壤之别。
火塘中的牛粪饼依旧在静静地燃烧,释放着橘红色、温暖却无法驱散此刻屋内凝重寒意的光芒。烟气袅袅,但无人再去在意那熟悉的烟火气味。疤面如同门神般,肃立在厚毡门帘内侧,一手扶着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拔刀扑出的姿态,脸上再无平日的冷漠,只有全神贯注的戒备。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警惕着某种可能随之而来的、无形的威胁。
屋内,除了刚刚返回、身上还带着室外凛冽寒气、脸色各异的李逍遥一行人,便只有“苍狼”独自一人,静静地立在火塘旁边。
他(她)依旧穿着那身陈旧而合体的深色皮袍,外面罩着那件边缘绣有暗银色奇异纹路的深灰色斗篷,脸上蒙着从不取下的黑巾。但此刻,他(她)手中握持之物,却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让那跳跃的火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那是一卷绢帛。
但绝非寻常的绢帛。
即使在土屋昏黄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那卷绢帛也自然流转着一层淡淡的、仿佛内蕴的暗金色光泽,质地看起来异常柔韧光滑,绝非中原常见的丝绸或北地的粗麻。绢帛的边缘,以某种闪烁着微光的银线精心锁边,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奢华与郑重。而绢帛中央,赫然盖着一方巨大的、色泽赤红如鲜血、仿佛刚刚用印泥沾染、尚未干透般的朱砂印鉴!印文并非汉字,而是一种造型复杂、充满蛮荒野性气息、似狼似鹰、又仿佛融合了其他猛兽特征的奇异兽形图腾,线条狞厉张扬,仅仅远远看着,就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属于草原王权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沉重压迫感!仿佛那不是一方印,而是一头蛰伏的凶兽,正透过绢帛,冷冷地注视着屋内众人。
“漠北金帐王庭,八百里加急,经由特殊渠道,送达我部,要求转交于你的——国书副本。”
“苍狼”嘶哑低沉、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在寂静得只有火苗噼啪声的土屋内缓缓响起。他(她)并未展开那卷暗金色的绢帛,只是用那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稳稳地托着它,目光穿透跳跃的火光,落在刚刚站稳、气息未平的李逍遥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金帐王庭大汗‘额尔德尼’,以漠北国主之名,同时照会苍玄、大炎两国国主,提议于三个月后,漠北历法‘雪融之月’的第一个满月之日,在三国交界、素有‘神陨之地’之称的‘天狼原’,举办——‘三国青年演武大会’。”
“演武大会?”李逍遥眉头骤然紧锁,这个名头听起来,与江湖中那些为了争夺名声、解决恩怨、或是炫耀武功而举行的擂台比武,似乎并无太大不同。难道漠北国兴师动众,动用国书,只是为了搞一场规模大点的江湖比武?
“非是寻常江湖比试,更非儿戏。”“苍狼”仿佛瞬间洞悉了李逍遥的想法,嘶哑的声音继续响起,平淡的语气下,却蕴含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冷冽,“国书言明,此番演武,旨在‘切磋武道,互通有无,彰显三国青年才俊之风华,共固边陲安宁’。受邀参与之青年才俊,须为各国三十岁以下之未婚男子,出身不限(皇室宗亲、贵族子弟、将门虎子、武林英杰皆可),但必须获得该国朝廷正式认可、具文推荐,方有资格。每国可派遣正式代表团一支,设主将一人,副将二人,其余随行武士、文书、医者、杂役等,总数不得超过五十人。”
“演武项目,分作四科:‘弓马’、‘搏击’、‘阵略’、‘奇技’。‘弓马’考较骑射本领,于马上、步下、动态、静态皆有细分;‘搏击’乃个人武艺较量,徒手、兵刃、暗器、乃至某些特殊手段,只要不违基本道义(不用无解剧毒、不伤及无辜),皆可使用;‘阵略’非沙场大军对阵,而是以小规模队伍(通常不超过十人)进行模拟攻防、解救人质、夺取要地等战术对抗;‘奇技’一项,则最为宽泛,凡不属前三科之特殊技艺,如机关、毒术、医术、追踪、伪装、口技,乃至驭兽、占卜等偏门异术,皆可在此科展示,由三国共同推举的评判定夺高下。”
“四科之中,各项优胜者,不仅可获得由三国共同提供的、价值连城的巨额赏赐——包括但不限于神兵利刃、甲胄骏马、金银珠宝、珍稀药材,其所属之国,更可在未来三年内,于天狼原周边三百里争议草场之优先使用权、边境指定五市之关税税率减免等方面,获得白纸黑字、由三国国主共同用印担保的相应优待条款。”
“苍狼”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有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他(她)盯着李逍遥,缓缓吐出了国书中最关键、也最引人遐想的一条:
“而最终,综合四科表现,由评判一致裁定,夺得本届‘头名’之国的代表团主将,将被三国共尊为——‘青年武魁’。此称号非仅虚名,持有者将在三国境内,享有诸如‘见官不拜’、‘非叛逆大罪不得拘押’、‘于指定边境关卡优先通行’等……一系列特殊的礼遇与通行权利。国书措辞含糊,但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他(她)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李逍遥的身体,看到其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而纷乱的苍玄武林,以及更后方那座巍峨的玉京城:“国书正本,已由金帐王庭派出规格最高的使者团,分别送往苍玄国都‘玉京’,和大炎国都‘炎京’。按照以往惯例,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国书抵达玉京,最快也需十日。苍玄朝廷接到国书后,需经廷议商讨,权衡利弊,确定是否应邀、以何种姿态应邀,接着是遴选参赛人员、确定代表团构成、准备相应文书……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即便一切顺利,没有太多扯皮,朝廷的正式决议和相关遴选文书,最迟也会在一个月内,下达至各州郡、边军,以及……那些在朝廷挂了号、有影响力的武林大派、名门世家。”
李逍遥的呼吸,在“苍狼”平静却重若千钧的叙述中,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来,胸口随着呼吸传来阵阵闷痛,但他浑然未觉。他并非不通世事的懵懂少年,在顾天涯身边那些日子,耳濡目染,对天下大势、朝堂江湖的微妙关系,并非一无所知。几乎是在“苍狼”说到一半时,他就已然明白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国书”,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绝非一次简单的、打着“友好交流”旗号的比武切磋!“切磋武道,彰显风华”不过是掩盖真实用心的华丽帷幕,“共固边陲安宁”更是彻头彻尾、自欺欺人的外交辞令!这分明是漠北国,在金帐王庭内部权力斗争日趋激烈、外部面临大炎持续压力、而对苍玄又始终存有觊觎之心的复杂背景下,精心策划并抛出的一枚打破平衡的重磅试探弹!一场以“青年演武”为冠冕堂皇之名,行“国力暗中较量”、“未来军力人才储备展示”、“边境利益重新划分试探”之实的——鸿门宴!
展示各国年轻一代最顶尖的武力,就是在向对手,也向国内外的观望者,炫耀本国未来的战争潜力、人才培养体系和尚武精神!那些看似诱人的赏赐和边境权利,实则是赤裸裸的、足以引发未来更大摩擦与冲突的利益诱饵和导火索!而那个“青年武魁”的称号及其所附带的特权,背后隐藏的意图恐怕更加深远,绝非“礼遇”那么简单,或许涉及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境探索、古老传承的接触资格,甚至是……对未来三国格局某种隐晦的“认证”或“干预”权力!
苍玄国,作为三国中疆域最广、人口最多、经济文化最繁盛,但近年来内部朝堂党争不断、江湖暗流汹涌(武林盟主猝死、副盟主叛逃、天剑城异动)、边境屡有摩擦的一方,突然接到这样一份充满挑衅与试探意味的国书,可以想见,此刻那座巍峨的玉京城内,金銮殿上,恐怕早已吵翻了天,各方势力角力,各种意见交锋。主战?主和?积极应对?敷衍了事?派谁去?怎么派?赢了如何确保利益到手而不引发更大反弹?输了又该如何应对国内外的舆论压力,维持朝廷颜面和边境稳定?
而“苍狼”特意将他从潜伏地点紧急召回,告知此事,甚至展示了这卷显然来路非凡、极可能涉及漠北高层机密的国书副本,其意图,已昭然若揭!
“首领是认为……”李逍遥的声音因震惊、急迫和胸口闷痛而显得有些干涩嘶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盯着“苍狼”手中那卷暗金色的绢帛,以及绢帛后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朝廷最终的决定,必然会从武林中选拔代表?甚至……会动用‘武林盟’这块招牌,而我这新任盟主,便是首当其冲的……人选?”
“不是认为,是必然。”“苍狼”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笃定,“‘弓马’一项,边军之中,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将门子弟,弓马娴熟者不在少数。‘搏击’一科,军中悍卒、皇室禁卫,亦不乏好手。然而,‘奇技’一项,涉及范围太广,许多偏门异术、江湖手段,绝非行伍之中常见。机关消息、用毒解毒、奇门医术、易容伪装、追踪反追踪……这些,恰恰是江湖中人,尤其是那些传承悠久的门派和浪迹天涯的奇人异士,最为擅长之处。朝廷若要在此科不落下风,甚至争取优势,借助武林之力,几乎是唯一选择。”
他(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火光将他(她)的身影在李逍遥身上投下更浓重的阴影,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剖析入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