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副盟主的踪迹
子时三刻,凌云峰顶。
冬末的寒风在凌云阁外呼啸而过,将檐角悬挂的铁马吹得叮当作响。阁内书房却灯火通明,八盏青铜鹤嘴灯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李逍遥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堆叠的卷宗已比月前少了大半——并非事务减少,而是他逐渐学会了如何将这些琐碎政务分派下去,只留下最核心、最棘手的部分。
此刻摊开在他面前的,是三份截然不同的密报。
第一份以暗红色火漆封缄,来自天剑城设在北境的分舵。笔迹工整如刀刻,透着天剑城一贯的冷峻风格:
“腊月廿三,黑风岭西北三十里,‘老鸦洞’附近猎户称,见一老者负伤而行,左肩有血,步履踉跄。猎户欲上前相助,老者警觉,展铁扇逼退。扇面有金丝绣云纹,疑似武林盟制式。老者沿黑水河谷向北而去,入夜后失去踪迹。”
第二份则粗糙得多,是写在半张羊皮上的潦草字迹,来自一个往来漠北的驼队首领:
“腊月廿五,我队于‘狼嚎峡’遇劫,匪首年约五旬,面有短须,使一柄铁骨折扇,招式狠辣,连伤我三名镖师。其左臂动作滞涩,似有旧伤。匪徒得手后向北逃窜,入‘鬼哭林’而没。此人形貌,与通缉画像有七分似。”
第三份最为特殊,没有信封,只是一张二指宽、三寸长的纸条,以密文写成。这是白羽亲自译出后誊抄的:
“腊月廿七,断魂关外五十里,‘鬼市’现‘幽冥草’三株。售药者中原口音,左肩裹伤,言谈间提及‘需此物压制反噬’。已派人尾随,目标进入大炎国境后失去踪迹。售药者最后出现地点:大炎边镇‘黑石镇’。”
李逍遥的目光在“断魂关”三个字上停留良久。烛火跳跃,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窗外传来夜枭凄厉的啼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书房门无声开启,白羽如一缕青烟飘入,反手合上门扉。他依旧一身白衣,在灯光下纤尘不染,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连日操劳的疲惫。
“三份情报,来自三个互不相干的渠道。”白羽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书房中清晰可闻,“时间、地点、特征,全都对得上。”
他修长的手指点在第三份密报上:“这份最确凿。‘幽冥草’是配制‘千年醉’解药的关键辅材之一,也是压制毒性反噬的必需之物。诸葛明若真中了韩婆婆的寒冰掌,又强催内力逃亡,体内毒素必然反噬加剧。他需要此物救命。”
“断魂关外五十里……”李逍遥缓缓重复这个地名,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已是大炎国境。”
“十有八九。”白羽颔首,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三线交汇,指向同一个结论:诸葛明确实逃往了大炎。他在黑市露面购药,要么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冒险;要么——”
“要么在大炎境内,他已有了稳妥的接应,甚至庇护。”李逍遥接过后半句,声音平静无波。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书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苏小柔端着红木茶盘进来。月余的历练让这个原本略显稚嫩的少女褪去了几分青涩,眉眼间多了沉稳。她将两盏参茶轻轻放在书案边缘,目光扫过摊开的密报,眉头微蹙。
“大炎国境……”她轻声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那是龙潭虎穴。听说大炎皇帝赫连雄雄才大略,野心勃勃,对苍玄觊觎已久。国内‘圣火教’势力滔天,教徒遍布朝野。我们若去……”
“正是龙潭虎穴,才更必须去。”李逍遥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茶汤澄黄,映着跳动的烛火,“顾盟主中的是‘千年醉’,下毒的是诸葛明。诸葛明逃往大炎,大炎国内有人接应。这条线若不断,敌暗我明,武林盟永无宁日。”
他抿了一口参茶,参片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清明:“况且,诸葛明叛逃之事,绝非一人一时之念。他能在顾盟主身边潜伏三年下毒,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背后必然有庞大的网络支撑。这网络的一端在大炎,另一端……恐怕还埋在武林盟内部。”
话音未落,书房门“砰”一声被推开。铁牛那张粗豪的脸探了进来,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焦虑。他奉命守在门外,显然一直在听着里头的谈话。
“盟主!”铁牛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您……您真要亲自去大炎?那可是敌国!您现在是武林盟主,身份何等贵重,万一……”
“万一身份暴露,就是送上门的肥羊。”李逍遥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大炎皇帝赫连雄,恐怕很乐意用我这颗新鲜出炉的武林盟主头颅,祭他的战旗,壮他的军威。”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苏小柔捏紧了茶盘边缘,指节微微发白。铁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白羽依旧静静立着,目光落在李逍遥脸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所以,”李逍遥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们不能以武林盟主的身份去。”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羊皮地图前。地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北境一线用朱砂勾勒,格外醒目。
“我们需要一支小队。”李逍遥的手指沿着苍玄与大炎的边境线缓缓移动,“人不能多,但要精。秘密越境,暗中查探。以商队、旅人、或者任何不引人注目的身份。”
白羽挑眉:“您要亲自去?”
“我必须亲自去。”李逍遥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尚存少年气的面容平添几分坚毅,“诸葛明认识我。有些线索,只有当面才能问出来。有些真相,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确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中三人:“况且,顾盟主将令牌交给我,不是让我坐在这凌云阁里,整日批阅公文、调和纷争。武林盟主,终究要在江湖中走。躲在凌云峰,永远看不清真正的敌人,也永远镇不住暗处的魑魅魍魉。”
苏小柔上前一步,清丽的脸上神色坚定:“我随您去。北境苦寒,毒瘴横行,沿途多有疫病。我是医师,能帮上忙。”
铁牛一拍胸膛,声如闷雷:“俺老铁也去!谁想动盟主,先踏过俺的尸体!”
白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李逍遥。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你知道这有多危险。深入敌国,身份暴露便是死路一条。大炎境内,圣火教势力盘根错节,朝廷鹰犬无处不在。你们人生地不熟,言语不通,风俗不同,步步都是杀机。
李逍遥读懂了那眼神中的未尽之言。他走回书案后,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微微前倾:“白羽,你留守。”
白羽眸光微动。
“凌云峰需要一双眼睛。”李逍遥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不在期间,天剑城、飞燕门、金刀门、玄心宗……各方的动向,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圆慧大师与陈太医令可托付大事,但有些暗处的东西,需要你去盯。”
他直视白羽的眼睛:“况且,我们需要一条退路。如果我们在境外出事,你是唯一能调动资源、组织营救的人。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这是信任,也是重托。将后方完全托付,将退路交予一人之手。
白羽沉默良久。书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呼啸的风声。终于,他缓缓点头,吐出两个字:“好。”
顿了顿,他又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三个人随你们去。‘夜枭’擅追踪,能在夜里视物如白昼;‘影子’精匿形,存在感极低,适合侦查;‘百晓生’通晓各地风土人情、黑话切口,是活地图。有他们在,你们在大炎行事会方便很多。”
李逍遥点头:“可。”
“第二,人数不能超过十人。人多眼杂,容易暴露。”
“正合我意。”
“第三,”白羽的目光落在李逍遥脸上,一字一句道,“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身为首要。线索可以再查,真相可以再寻,命只有一条。”
李逍遥看着这位一路同行、寡言却可靠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郑重颔首:“我记下了。”
事情就此定下。李逍遥重新坐回椅中,展开那张北境详图:“我们以商队身份越境。铁牛扮护卫头领,小柔扮随行医师,我——”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就在那一刹那,脑海中响起了熟悉的、只有他能听见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执行高风险跨境潜伏任务,环境评估中……】
【评估完成:目标区域“大炎国”,敌对势力“大炎皇室”“圣火教”威胁等级:极高。任务类型:潜伏、侦查、追击。】
【触发情景任务:异国迷踪。】
【任务目标:1.查明叛徒诸葛明下落及背后势力;2.获取大炎国境内武林动向关键情报;3.成功返回苍玄国境。】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发放,包括但不限于:高级武学感悟×1,特殊道具×1,势力声望提升,随机技能书×1。】
【特别提示:境外地图系统已解锁,敌对势力标记功能已开启。是否接受任务?】
李逍遥心神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心念电转,瞬间做出抉择:“接受。”
几乎在默念接受的刹那,脑海中“嗡”的一声轻响,一副远比眼前羊皮地图详尽十倍、百倍的立体地形图缓缓展开。苍玄北境、断魂关、大炎南疆……山川河流、城池村镇、关隘哨卡,甚至一些羊肠小道、密林峡谷,都清晰标注。更有数个红色光点,分布在大炎境内几处,旁有细小标注:“圣火教分坛”“边境戍军大营”“疑似暗桩”……
其中最显眼的一个大红点,正在“断魂关”西北方向约百里处,标注着:“隐蔽越境点-老鹰嘴(走私商道)”。
这一切描述起来冗长,实则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李逍遥眼中异色一闪而逝,他顺势接上刚才的话头,手指已自然而然地点在地图某处:
“——我扮账房先生。”
他的指尖准确落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山口标记旁:“我们从这里走。断魂关西北七十里,老鹰嘴。那里山势险峻,巡防间隙大,是走私商队常走的秘密通道。”
铁牛瞪大眼睛,凑近地图仔细看了半晌,挠挠头:“盟主,您……您咋知道这地方?这图上就一个小点,连名字都没有啊!”
“读过些杂书,听老人提过。”李逍遥面不改色地扯谎,总不能说是系统地图自动标注的“推荐路线”。
苏小柔也俯身细看,秀眉微蹙:“老鹰嘴……我好像在医书上见过相关记载。说那一带秋冬之交常有‘瘴气’弥漫,吸入轻则头晕目眩,重则致命。我们需要提前准备避瘴的药物。”
“正是。”李逍遥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小柔,配药之事就交给你。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库房支取,若库房没有,让白羽想办法。”
“是。”苏小柔郑重点头,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所需药材。
“我们有三天时间准备。”李逍遥看向白羽,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这三天,你要做几件事。第一,在凌云峰放出风声,就说我闭关参悟顾盟主遗泽,概不见客。任何求见者,一律由你或圆慧大师代为接待。”
“第二,找个身形与我相仿、机灵点的心腹,偶尔在阁楼窗边露个面,点灯至子时。要让所有人相信,我确实在闭关。”
“第三,准备好商队的一切——货物、路引、身份文牒,要经得起最严苛的盘查。人员背景、货物来源、目的地、沿途经停何处,所有细节必须天衣无缝。”
白羽默默听完,略一思忖,道:“货物以药材和江南丝绸为主,辅以少量瓷器。北境苦寒,皮草、药材是硬通货,丝绸瓷器则是大炎贵族所好。路引可以从黑市弄,经手人三日后会消失。身份用‘李氏商行’,三代经商,底子干净,在江南有三间铺面,经得起查。”
李逍遥满意点头。白羽办事,他总是放心的。
“人手呢?”铁牛插话问道,“除了俺和小柔姑娘,还有谁?”
李逍遥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黑暗,看到那遥远的北境:“还需要两个人。一个熟悉北境地形、会说漠北各地方言、了解大炎边境风土人情的向导。另一个……”
他顿了顿,缓缓道:“一个擅长易容伪装、能混迹三教九流、从贩夫走卒到达官贵人嘴里都能套出话的‘百事通’。”
白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向导好找。北境戍边退下来的老卒,或是常走漠北的驼队头领,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至于‘百事通’……”他抬眼看向李逍遥,“您是说‘千面狐’胡不归?”
“据说江湖上没有他混不进的地方,没有他套不出的消息。”李逍遥道,“漠北三十六部,大炎七州十三府,都有他的线。此人亦正亦邪,只认钱,不认人。但若用得好了,是把利器。”
“他在漠北欠我一个人情。”白羽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三日内,他会在断魂关外十里处的‘土地庙’等你们。”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丑时三刻。众人各自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寂静。李逍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盟主令牌。非金非木的材质触手温凉,上面的“擎天剑”纹路在指尖留下清晰的凹凸感。三个月前,他还是个一心只想找到姐姐、安稳度日的少年。如今,却要肩负整个武林的安危,深入虎穴,追查叛徒。
命运之奇诡,莫过于此。
“姐姐……”他低声呢喃,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温润的玉佩,紧紧握在掌心,“无论你在哪里,等我。等我查清真相,稳住武林,就去找你。”
玉佩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他的低语。
三日后,子时。凌云峰后山。
一条被积雪覆盖的隐秘小径蜿蜒而下,直通山脚。这条路由历代盟主亲卫掌握,罕有人知。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映得积雪泛着幽幽的蓝。
五匹马踏雪而来,马蹄包裹着厚厚的粗布,踏在积雪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李逍遥一马当先,已换下盟主的华服,穿着一身靛蓝色半旧棉布长袍,外罩羊皮坎肩,头戴挡风毡帽,背上一个青布包袱。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只是那双眼睛在暗夜中过于明亮,顾盼间自有锋芒。
铁牛紧随其后,换了身灰扑扑的劲装,外罩皮甲,腰佩厚背砍刀,满脸的络腮胡子让他看上去老了十岁,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镖师。苏小柔作医师打扮,青色棉裙外罩着厚斗篷,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药箱,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另外两人,一个是向导老默。五十来岁年纪,满脸风霜刻出的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黑暗中如狼瞳般泛着幽光。他原是北境戍卒,因伤退役后当了十几年驼队向导,对从苍玄到大炎的所有明路暗道了如指掌,更精通漠北各部族方言。白羽找到他时,他正因独子重病急需用钱,一拍即合。
另一个便是“千面狐”胡不归。此人四十上下,相貌普通得扔人堆里就找不着——国字脸,浓眉,鼻梁不高,嘴唇不薄不厚,属于那种见过十次也记不住的长相。唯有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透着精明与市侩。他穿着半旧羊皮袄,蹲在马上也佝偻着背,怎么看都像个不起眼的小商人。
“盟主,”老默压低声音,指着山下隐约可见的几点灯火,“山下镇子有武林盟的暗桩,我们从西边绕过去,走‘鬼见愁’峡谷,虽然难走些,但绝对隐蔽。”
“听你的。”李逍遥颔首。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段需下马牵行。铁牛一手牵着自己的马,一手还帮着苏小柔稳住坐骑。老默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闭着眼也能找到路。胡不归则落在最后,一双眼睛不住四下打量,将沿途地形、可能的伏击点一一记在心中。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传来潺潺水声。一条冰封的小河横在面前,河面结了厚冰,映着星光。
“过了这河,就出了凌云峰地界了。”老默低声道,率先牵马踏上冰面。冰层厚实,承受一马一人毫无问题。
李逍遥最后一个过河。踏上对岸时,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凌云峰在夜色中只剩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峰顶的灯火早已看不见。那里有他刚刚接手的权柄,有待他整顿的江湖,也有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
这一去,前路未知。
“盟主,走吧。”铁牛憨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逍遥收回目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
五骑没入黑暗。在他们离开约半柱香后,河对岸的树林中,悄然转出三个人影。
正是白羽安排的“夜枭”“影子”“百晓生”。
“夜枭”是个干瘦的汉子,裹在黑衣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影子”则更奇特,明明站在那儿,却总让人觉得那里空无一物,存在感稀薄得可怕。“百晓生”则是书生打扮,腰间挂着个酒葫芦,一副懒散模样,但眼神偶尔闪过锐光。
“盟主已下山。”“夜枭”低声道,声音沙哑。
“按计划,我们在三十里外的‘野狼坡’与他们会合。”“百晓生”拔开酒葫芦塞子,灌了一口,咂咂嘴,“这趟活儿,有意思。”
“影子”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三人身形一晃,已消失在林中,速度快得惊人。
两日后的黄昏,断魂关在望。
连续两日疾驰,众人皆露疲态。马匹口鼻喷着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花。远处,一座黑色的巨关如沉睡的凶兽,横亘在两山之间。关墙高达十丈,以当地特产的黑铁岩砌成,历经数百年风霜雨雪、战火洗礼,墙体上布满刀劈斧凿、箭矢留下的斑驳痕迹。苍玄的玄色龙旗在关楼猎猎飞舞,守关士兵盔甲鲜明,枪戟如林,在落日余晖中闪着冷光。
他们没有靠近关城,而是在老默的带领下,折向西边,进入一片丘陵地带。又行十里,暮色四合时,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墙半塌,门扉歪斜,在寒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
“就是这儿了。”老默勒住马。
庙里竟已生起了火。篝火的光从破窗透出,映出一个佝偻的人影。众人下马进庙,只见胡不归正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烤得焦香的馒头。他竟比众人还早到半日。
“李老板,来得可有点晚啊。”胡不归抬起头,笑眯眯地拱手,目光却飞快地将李逍遥等人打量了一遍,尤其在李逍遥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胡先生久等了。”李逍遥还礼,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这是白羽给的信物,上面刻着隐秘的暗记。
胡不归接过玉佩,就着火光仔细看了看,笑容真切了几分:“白羽的面子,胡某自然要给。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尚可。”李逍遥在火堆旁坐下,接过苏小柔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温水入喉,驱散了满身寒气。
“顺利就好。”胡不归将玉佩抛回,继续翻烤馒头,“不过有些丑话,得说在前头。过了这土地庙,就是两不管的地带,再往北走,进了大炎国境,规矩可就和苍玄不一样了。诸位既然雇了我做向导兼中间人,那这一路上,大事小情,最好都听我的。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都可能掉脑袋。”
他顿了顿,抬眼扫视众人,那双市侩的眼睛里此刻毫无笑意:“大炎国姓‘赫连’,当今皇帝赫连雄,年号‘天武’。这位主儿,可不是好相与的。武功据说已臻化境,三十年前便已是大炎第一高手。登基这二十年来,厉兵秣马,吞并周边小国部落无数,对咱们苍玄的野心,那是路人皆知。国内武林,以‘圣火教’为尊。教主自称‘赤焰尊者’,受封国师,权倾朝野。教中高手如云,信徒遍布朝野江湖。咱们这趟去,有两件事千万记住——”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绝不可显露苍玄武功路数,特别是剑法。大炎尚刀,视剑为女子之物或是文人装饰。用剑的,要么是女人,要么是‘苍玄细作’,逮着了,先砍了再说。第二,莫谈国事,莫论武林。大炎暗探遍地,茶楼酒肆、客栈青楼,处处是耳目。一句无心之言,就可能招来灭门之祸。”
众人心中一凛,齐齐点头。铁牛忍不住问:“那……那要是遇到盘查,动手呢?俺不用刀,用的是棍。”
胡不归瞥了他一眼:“棍法拳脚,只要不露出明显的苍玄门派痕迹,糊弄过去不难。最怕的就是剑法——苍玄剑法与大炎刀术,发力运劲方式迥异,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说着,他看向李逍遥,“李老板,您这……”
李逍遥平静道:“我略通拳脚,足以自保。剑,不到万不得已,不出鞘。”
实际上,《独孤九剑》虽名为剑法,但其精髓在于“无招胜有招”,在于洞察破绽、攻敌必救。即便手中无剑,以指代剑,以草木为剑,亦能发挥威力。只是这话,没必要对胡不归说。
胡不归点点头,不再多问。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以及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服。
“这是诸位的‘新身份’。”他将面具和衣服一一分发,“李老板,您是‘李氏商行’的少东家李文轩,家中三代经营药材丝绸,这是第一次亲自带队走北境商路。籍贯江南金陵,年二十二,父母俱在,有一小妹待字闺中。喜好品茶,不善饮酒,右腿曾幼时摔伤,阴雨天会微跛。”
李逍遥接过面具和衣服。面具触手微凉,带着淡淡药草味,做工极其精细,几可乱真。那套靛蓝长袍也换成了更考究的绸缎面料,外罩貂皮斗篷,确像富商子弟。
“铁兄弟,你是护卫头领铁震,河北沧州人,师从沧州‘铁臂门’,善使厚背砍刀。性格豪爽,好酒,但酒品极佳,从不误事。左脸颊有一道旧疤,是早年走镖时被马贼所伤。”胡不归将一张带着疤痕的面具和一套更彪悍的劲装递给铁牛。
铁牛啧啧称奇,接过面具对着火光照了照,那疤痕栩栩如生。
“苏姑娘,你是随行医师苏婉,师从江南名医‘薛一指’,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性格文静,略通武功防身。右耳后有一颗红痣。”苏小柔得到的面具边缘,果然有一颗极细微的红点。
“老默,你还是向导,但名字改成‘默老三’,漠北‘孤狼部落’出身,汉话流利但带口音。爱抽旱烟,烟袋不离身。”
老默默默点头,接过一个旧烟袋和一张让他看起来更苍老粗糙的面具。
“至于这三位……”胡不归看向刚刚进庙、风尘仆仆的“夜枭”“影子”“百晓生”,从油布包底又抽出三张面具和三套衣服,“是商队伙计。张三、李四、王五。普通,不起眼,最好。”
“夜枭”三人也不多话,接过面具衣服,迅速到庙角更换。
胡不归最后指了指自己:“我嘛,是牵线的中间人,胡三。常年在漠北和大炎之间倒腾货物,认得些三教九流的朋友。诸位记住了,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一支正经的、去大炎都城‘炎京’贩运药材丝绸的商队。少东家李文轩第一次出门,想见识见识北地风光,顺便开拓商路。路上无论遇到谁盘问,都照这个说,细节绝不能错。”
众人皆郑重点头,将各自的身份细节牢牢记在心中。
是夜,众人宿在破庙。篝火噼啪,映着一张张或沉思、或假寐的脸。李逍遥独坐门槛,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大炎国境在那片绵延的群山之后,那里有叛徒,有阴谋,有未知的危险,但也藏着打破僵局的钥匙,藏着姐姐可能留下的线索。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斗篷轻轻披在他肩上。苏小柔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递过一个皮质水囊:“李大哥,喝点参茶,暖暖身子。夜里风大。”
李逍遥接过,水温透过皮囊传到掌心。他转头看向少女,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小柔,此去凶险万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白羽安排了接应,可以送你回药王谷。”
苏小柔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学医,是为济世救人。顾盟主中的毒,诸葛明背后的势力,都可能害更多的人。既然我知道了,就不能置身事外。李大哥,让我跟着你,我能帮上忙。”
李逍遥看着少女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不再劝说,只是将参茶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四肢百骸。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翌日,四更天。
众人起身,换好衣物,戴上面具。彼此再看时,都已模样大变。李逍遥成了面色略显苍白、带着书卷气的富家少爷,右腿微微使力,便显出些微跛态。铁牛成了满脸横肉、带疤的凶悍镖头。苏小柔文静秀气,耳后红痣若隐若现。老默叼着烟袋,眼神浑浊,活脱脱一个老漠北。胡不归则是一副精明的商人相。“夜枭”三人更是泯然众人,丢人堆里就找不着。
“像,真像!”胡不归围着李逍遥转了两圈,啧啧称奇,“李老板……不,李少爷,您这气度,稍微收着点,活脱脱就是个初次出门、心怀忐忑的少东家。”
李逍遥试着走了几步,将步伐调整得更虚浮些,眼神里的锐利也敛去大半,换上几分好奇与谨慎。他本就是少年,稍作伪装,竟无丝毫破绽。
“出发。”他低声道。
八人翻身上马,在老默的带领下,绕过断魂关,向西进入崇山峻岭。山路越发崎岖,有些地段仅容一马通过,一侧是绝壁,一侧是深涧。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马蹄踏在积雪和碎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午后,一行人抵达“老鹰嘴”。
这是一处险峻异常的山口。两侧绝壁高耸入云,如被巨斧劈开,岩石裸露,呈暗红色。中间一条狭窄的缝隙,宽不过丈余,仅容两马并行。山口处积雪被风吹得露出黝黑岩石,上面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碑身斑驳,一面刻着苍玄篆文“北疆锁钥”,一面刻着大炎蛮文“天佑赫连”。
“过了这碑,就是大炎了。”老默沉声道,声音在山风中有些飘忽。
众人下马,牵着缰绳,一步步走向界碑。李逍遥走在最前,当他抬脚跨过那道无形的界线时,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身后的苍玄群山、断魂关的轮廓,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来路蜿蜒,没入苍茫群山。那里有他刚刚接手的责任,有待他守护的江湖,有待他查清的阴谋。而前方,迷雾笼罩的异国,危机四伏,却也藏着打破一切僵局的钥匙。
胡不归拍拍他的肩,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市侩,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李少爷,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从今儿起,您就是李文轩,江南来的药材商人。可得记牢喽。”
李逍遥转回头,眼神已然沉淀下来,如深潭古井,波澜不兴。
“走。”
八人八马,迈过界碑,消失在大炎国境弥漫的山雾之中。
就在李逍遥一行人越过老鹰嘴界碑,身影彻底没入大炎境内的山雾后不到一个时辰。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一队黑衣骑士,如同撕裂夜幕的幽灵,自苍玄方向飞驰而至,在老鹰嘴山口前骤然勒马。为首之人身形异常高大,即便坐在马上,也如半截铁塔。他脸上覆盖着一副狰狞的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并未下马,只是微微俯身,犀利的目光扫过雪地。地上马蹄印杂乱,但明显是朝着大炎方向而去。印痕尚新,雪末还未被完全冻结。
“八匹马,刚过去不久。”青铜鬼面人开口,声音嘶哑难听,仿佛金属摩擦,“蹄印深浅一致,负载不重,是轻装疾行。”
身后一名黑衣人拱手,声音低沉:“统领,要追吗?趁他们还未走远,现在动手,可一网打尽。”
青铜鬼面人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青铜面具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不必。主上有令,放他们入瓮。”
他抬起头,望向大炎境内那弥漫的、仿佛吞噬一切的山雾,眼神深邃莫测:“传讯炎京,‘鱼’已入网。按甲字三号计划行事。告诉‘赤鸦’,盯紧他们,但不必打草惊蛇。主上要的,不只是这几条小鱼。”
“是!”黑衣人抱拳领命,从怀中掏出一只通体漆黑的隼。那隼目光锐利,爪如铁钩。黑衣人将一枚细小竹筒绑在隼腿上,扬手一抛。黑隼尖啸一声,振翅而起,如一道黑色闪电,射入大炎境内的茫茫天空,转眼消失不见。
青铜鬼面人最后看了一眼界碑,调转马头。
“撤。”
黑衣骑士们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来时的山林,只留下雪地上杂乱的蹄印,很快被呼啸的山风卷起的雪沫覆盖、抹平。
老鹰嘴重归寂静,只有界碑默默矗立,分隔着两个国度,也仿佛分隔着两个世界。
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第三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