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向追杀我的人,贷了十分钟
雨下得像天漏了个窟窿。
脏水裹着烟头、碎玻璃和黏糊糊说不清的东西,在后巷坑洼的水泥地上淌成一道道污河。巷口泼进来的霓虹光,在积水里晕开一片片病怏怏的紫红,像凝住的血。
庄时玖背抵着湿漉漉的砖墙,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到一堆发霉的纸箱旁边。
左眼角那道银色的纹路,正沿着颧骨往下爬,细得像秒针划过去的痕,却在暗里闪着诡异的光。每跳一下,骨头缝里就传来被砂轮慢慢打磨的细碎痛感——不是要命的剧痛,是那种缓慢的、确凿无疑的、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消蚀掉的感觉。
二十四小时。
他抬了抬手腕,皮肤上浮起一片猩红的虚拟数字:23:47:12。
时间在走。他的时间,走得比别人快十倍。
“在这儿!”
巷口传来粗嘎的吼声。三条黑影踩碎了积水冲进来,靴子踢起的水花在霓虹里甩出短暂的光弧。
领头的男人脖子比脑袋还粗,左脸一道疤从眉骨劈到嘴角,像条蜈蚣趴着。身后一瘦一胖两个跟班,瘦的那个手里攥着根滋滋冒蓝光的短棍——低配版时间干扰器,能把人的生物钟暂时搅乱,好让抽时间的过程“顺当”点。
疤脸男在五步外站定,咧嘴笑的时候,镶的金牙反着光:“跑啊,怎么不跑了?挺能藏啊,庄先生。”
庄时玖没动。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往下滴,滑过无框眼镜的镜片——镜片深处,细微的数据流像蝌蚪似的游过去,映出三人头顶飘着的几行半透明数字。
那是他们的“时间资产估值”。
疤脸男:剩四十二年七个月三天,信用评级C-,最近有三笔账没还上。
瘦子:三十一年两个月,D+。
胖子:二十八年十一个月,D-。
还有第四个人。
庄时玖的目光越过他们肩膀,落在巷口阴影里蜷着的一小团影子上。是个女孩,十八九岁模样,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尖瘦苍白。她头顶的数字有点怪:剩余寿命六十七年,信用评级B+,但后面跟了一行闪烁的红字:【时间感知天赋·锁定状态】。
“刀疤哥,”瘦子搓着手,眼里的贪快溢出来了,“这小子还剩不到一天,可‘崩解症’的人时间纯度特别高,抽出来起码能炼出三个月优质时币……”
“用你多嘴?”刀疤一脚踹开脚边的易拉罐,铁罐子哐啷啷滚到庄时玖脚边,“庄先生,听说你以前搞金融数学的?那该懂规矩。自己交出来,少受罪。我手重,万一抽的时候把你那点脑浆子也刮走了,不划算。”
庄时玖慢慢抬起左手,用拇指轻轻蹭着食指指腹。这是他琢磨事情时的习惯,像在数看不见的筹码。
雨声越来越密。
“刀疤,”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虚弱有点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队里那个治伤的女孩……叫小雨,对吧?”
刀疤一愣,下意识回头瞥了眼巷口的影子。
阴影里的女孩肩膀抖了一下。
“关你屁事。”刀疤转回头,眼神阴下来。
“她那‘时间感知天赋’,”庄时玖接着说,雨水顺着他下巴线往下淌,“能准到毫秒级预判伤口恶化,还能引着细胞快些长好——黑市医疗舱那儿,这种本事起码值十年优质时币。但你给她上了‘锁’,她跑不掉,也不敢跑。”
刀疤脸上的疤抽了抽。
“你想说啥?”
庄时玖放下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一块老怀表,铜壳磨得发亮。他用拇指抵住表盖,轻轻一弹。
咔嗒。
表盖翻开。
表盘是空的。没有数字,没有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好像能把光都吞进去。
刀疤和两个跟班都眯起了眼。
“跟你做笔交易。”庄时玖说。雨声里,他的声音忽然稳了,像根绷紧的弦,“贷给我十分钟。”
巷子里静了一刹那。
然后爆发出狂笑。
“哈——!”刀疤笑得肩膀直抖,“贷给你?你拿啥还?你他妈就剩二十三个钟头了!”
瘦子和胖子也跟着笑,笑声在窄巷里撞出回声。
庄时玖等他们笑完。
“利息,”他慢慢地说,每个字像钉子似的敲进雨里,“是小雨的时间感知天赋。”
笑声戛然而止。
刀疤脸上的肉僵住了,那道疤在跳。他盯着庄时玖,又扭头看巷口——女孩已经站直了身子,帽子滑落,露出整张脸。挺清秀,但眼睛红肿,明显哭过。此刻那双眼里全是惊恐。
“你……”刀疤转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再说一遍?”
“契约简单。”庄时玖合上怀表,攥在手心,“你自愿贷给我十分钟寿命。十分钟后,你要是按约定收走我剩的时间,契约完成,利息作废。但你要是违约——”
他顿住,镜片后的眼睛抬起来,看向刀疤。
“——我就收走小雨的天赋。”
雨更大了,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面小鼓在敲。
瘦子凑到刀疤耳边:“老大,这小子唬人呢。‘时间银行’那破异能,GTC认证的E级废物,只能搞搞自愿借贷,他拿啥强制收利息?”
刀疤没吭声。他盯着庄时玖手里的怀表,又看看对方左眼角蔓延的银色纹路——时间崩解症,没救了,这种人的时间纯度是高,但抽的时候容易引发连锁崩解,风险大。
可十分钟……就十分钟。
十分钟后,这小子还是死。小雨的天赋,早被他用债锁死了,本来就是他的东西。这交易,等于白捡十分钟高纯度时间。
刀疤舔了舔金牙。
“行啊。”他咧嘴,笑容狰狞,“老子陪你玩。契约咋立?”
庄时玖重新打开怀表。
空白的表盘对着刀疤。
“看着它。”庄时玖说,“心里默念交易条款,自愿成立。”
刀疤嗤笑,但还是照做了。他盯着那片黑暗,脑子里过了一遍:贷给庄时玖十分钟,十分钟后收割庄时玖剩余时间,违约则失去小雨的天赋。
三秒后,怀表漆黑的表盘深处,忽然浮出几行极细的银色小字,一闪就没了。
同时,刀疤觉得心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攥了一把,短暂的窒息感袭来,又很快消失。
契约成了。
“好了。”刀疤揉着胸口,咧开嘴,“现在,你有十分钟了。”
他挥了挥手。
瘦子和胖子一左一右逼上来,手里的干扰器蓝光更刺眼了。
庄时玖却慢慢站了起来。他靠着墙,身子因为虚微微发颤,但握着怀表的手很稳。
“十分钟,”他轻声说,“够干不少事了。”
刀疤忽然觉得不对劲。
庄时玖没逃,也没反抗。他只是低头看着怀表,好像在等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瘦子已经走到庄时玖跟前,伸手要抓他胳膊。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
庄时玖忽然抬头,看向巷口的小雨。
“跑。”他说。
小雨愣住了。
刀疤猛地回头,怒吼:“你敢动一步试——”
话没说完。
庄时玖手里的怀表,表盘深处突然亮起一点银芒。
紧接着,刀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抱住脑袋,整个人跪倒在地,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脑子里被硬生生扯出去。瘦子和胖子吓得往后跳,手里的干扰器掉进水洼,噼啪炸出电火花。
“老大!老大你咋了!”
刀疤在地上翻滚,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怪声。几秒后,他不动了,瘫在污水里,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散了光。
瘦子颤抖着去探他鼻息——还活着,但魂好像没了。
“你……你对老大干了啥!”胖子指着庄时玖,声音发颤。
庄时玖没理他。他踉跄着走到刀疤身边,蹲下,从对方怀里摸出一个小型时间剥离器,又翻出一把钥匙——那是小雨脖子上“时间锁项圈”的控制器。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瘦子和胖子。
两人齐刷刷往后缩。
庄时玖却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朝着巷口去。
小雨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看着庄时玖走近,看着他手里那把钥匙,眼泪又涌出来。
“为……为什么……”她声音哽咽。
庄时玖把钥匙递过去。
“打开项圈,”他说,“然后带我去个地方。”
小雨没接钥匙,而是看向他身后——瘦子和胖子正把瘫软的刀疤扶起来,刀疤眼神空洞,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什么,完全没了刚才的凶悍。
“你……你收走了他的‘小队指挥经验’。”小雨忽然明白了,“那是他花了十几年在黑市拼杀攒下的直觉和判断力……你把它当‘惩罚性利息’抽走了。”
庄时玖没否认。
他又把钥匙往前递了递。
小雨终于伸手接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哆嗦了一下。她摸索着找到脖子项圈侧面的锁孔,插进去,拧转。
咔。
项圈弹开,掉进积水里。
几乎同时,她感觉身体深处某个一直被压着的东西苏醒了——时间感知天赋,回来了。她能清晰地“看见”自己体内细胞的代谢速率、血液流动的节律、甚至能预判到如果现在转身跑,大概第七步会被地上的碎玻璃划伤脚踝。
这感觉……自由,又可怕。
她抬头看庄时玖。
这男人脸色白得像纸,左眼的银色纹路已经爬到下颌了,显然离彻底崩解又近了一步。可他镜片后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深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你要我带你去哪儿?”小雨哑着嗓子问。
庄时玖从怀里摸出一支注射剂——半透明的液体在霓虹下泛着淡淡的蓝光。他挽起袖子,对准小臂的静脉,推了进去。
液体进身体的瞬间,他眉头拧紧,额头冒出冷汗。但三秒后,他长长吐了口气,站得直了些。
“黑市诊所。”他说,“‘老鬼’那儿。你认得路。”
小雨咬住嘴唇。
她知道老鬼。那个脾气古怪的地下医生,贵得离谱,但确实有本事。刀疤以前受伤去过两回。
可是……
“我带你去,”她声音很低,“然后呢?你会放过我?”
庄时玖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没到眼底。
“现在,”他说,“是你欠我一份人情了。”
他转过身,踩着积水往巷子深处走,背影在雨幕里瘦削得像一把快要断的刀。
小雨站在原地,握紧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钥匙。
她回头看了眼刀疤——那个曾经像山一样压着她的男人,这会儿像个傻子似的被手下拖着,口水顺着嘴角流。
她又转回头,看向庄时玖快要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然后,她跑了起来。
雨越下越猛。
巷子深处,庄时玖听着身后跟来的脚步声,松开一直攥紧的左手。
掌心全是血——指甲抠破皮肉留下的。刚才那支稳定剂只能顶半小时,而他的时间,还剩不到二十三个钟头。
但他怀里那枚空白的怀表,此刻表盘深处,正浮出一行极淡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
【契约记录:贷入10分钟(来源:刀疤)。待收利息:时间感知天赋(载体:小雨)。违约惩罚已执行:抽取“小队指挥经验”(来源:刀疤)。】
下面还有一行新出现的字,正在慢慢凝聚:
【检测到高共鸣载体……正在分析……】
庄时玖合上表盖。
第一步,走完了。
接下来,得在死之前,把这个世界欠他的时间——连本带利,全收回来。
小雨追了上来,喘着气和他并肩。
“前面左拐,”她小声说,“有近道。”
庄时玖点点头。
两人消失在雨夜的迷宫深处。
巷子里,瘫软的刀疤被手下拖着往外走时,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几个破碎的词:
“……经理……新出来的放贷人……得上报……”
雨水冲掉了血迹,也冲走了低语。
只有霓虹还在积水里,闪着冷冰冰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