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告别了田庄庄，拖着行李箱，走进了那栋传说中的8号宿舍楼。

　　楼道里的气味很复杂。

　　402室。

　　经典的四人间，上床下桌。

　　屋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正搬着一台组装台式机。那是2010年的高配，对于学生党来说是个大件。

　　“嘿！新室友？”

　　男生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陈凯，燕京本地人，你呢？”

　　“李想。”

　　李想点点头，开始收拾床铺。

　　动作不快，但目光已经完成了扫描。

　　观众的被动能力，让他眼中的陈凯瞬间被拆解成了无数细节：

　　T恤是淘来的尾货，印着极冷门的电影节Logo，袖口脱线。

　　运动鞋底外侧磨损严重，走路习惯外八，性格外向。

　　搬电脑时廉价电子表磕到桌角，下意识缩手且表情心疼。

　　结论很快生成：家境普通，热情，单纯，对电影有着原教旨主义的热情。

　　在未来的文娱圈子里，这种人通常有个更精准的定位：优质炮灰。

　　不过2010年了，能来当导演的基本上也没什么普通人了，说不定就是哪个大佬的亲戚关系。

　　“哇，李想……名字有点耳熟。”陈凯自来熟地凑过来，“你这身高，这长相，你真是导演系的？没走错门去隔壁表演系？”

　　又来了。

　　李想笑了笑，没接话。

　　上上辈子，他就是因为长得太“导演系”，才在酒桌上被那些油腻投资人当孙子使唤。要是那时候顶着这张脸，也不至于为了拉投资喝到胃穿孔。

　　“如假包换。”李想把被子铺开。

　　“太可惜了！”陈凯一拍大腿，“你这形象，去演戏肯定火啊！”

　　李想没说话。

　　火？在2010年这个节点，火不火，可不是靠脸和演技说了算的。那是资本和流量的游戏。

　　手机一响，短信又来了，还是李萌萌。

　　【表哥咱们要不要聚一聚啊，我挺想你的，好久没见了。】

　　小时候他俩关系也挺好，表妹一直跟在屁股后面跑，就是后来长大了（liao）。

　　再没聊。

　　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戴着啤酒瓶底厚的眼镜，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神情严肃，不像是来报到的，倒像是来图书馆抢座的。

　　“刘平。”

　　他惜字如金，径直走向陈凯对面的床铺。

　　拉开包链。里面没有衣服，没有零食。

　　一摞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的专业书。

　　《电影语言的语法》、《导演的自我修养》、《世界电影史》。全是英文原版。

　　陈凯看傻了眼：“哥们儿，这……这书开学会发吧？”

　　刘平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学渣的眼神扫了他一眼：“发的版本太旧。这是刚出的第十二版修订版。”

　　李想差点笑出声。

　　他的超凡观察力告诉他，这家伙不是在装逼，是真的轴。

　　指甲剪得极短，指尖有长期翻书留下的薄茧，眼神专注。

　　鉴定完毕：一个纯粹的技术流书呆子。这种人，要么留校任教，要么成为那种在豆瓣上指点江山的毒舌影评人。

　　可能是哪个学阀世家培养出来的。

　　至于另一个人，则是完全相反的极端。

　　“赵毅。”

　　这人没带行李，只拎了个公文包。

　　Polo衫立着领子，手腕上晃荡着一块机械表。

　　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而是掏出手机，熟练地拨出一个号码。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全屋听见。

　　“喂，王叔叔？……对，刚到学校……都挺好的。晚上？晚上我爸让我去您那儿坐坐……好嘞，您忙。”

　　李想的嗅觉瞬间被触发了。

　　他闻到了赵毅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那是人脉、资源和钞票混合后的铜臭味。这不是一个学生该有的气场，这是个披着学生皮的资本预备役。他来学导演，可能是为了资本攒局或者玩小女明星。

　　目光扫过那块表。

　　百达翡丽5140G，白金款。2010年的公价大概在七十万上下。

　　上上辈子，李想就是靠死记硬背这些入场券，才能在酒局上勉强和赵毅口中的“王叔叔”们搭上话。

　　赵毅挂了电话，这才像刚发现室友一样，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

　　当他的目光落在李想脸上时，那微笑停滞了0.3秒。

　　李想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

　　那不是惊艳，也不是嫉妒。

　　那是评估。

　　就像一个精明的制片人，在评估一个道具或者一个女演员的商业回报率。

　　“李想？你好。”赵毅主动伸出手，“导演系三试都是第一，我听系里的老师提过你。厉害。”

　　陈凯的嘴巴张成了“O”型。刘平码书的手也停了。

　　李想和他握了握手，触感干燥、礼貌、冷淡。

　　“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赵毅笑了笑，收回手，拿起手机开始发短信。

　　短短几分钟，402宿舍被清晰地切割成了三个世界。

　　陈凯的热情世界。

　　刘平的书本世界。

　　赵毅的现实世界。

　　而李想，站在楚门的世界边缘，冷眼旁观。

　　“咕~”

　　一阵不合时宜的肚子叫声打破了沉默。是陈凯。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快饭点了。兄弟们，第一顿，我请了！就去学校东门那家老地方，便宜管饱！”

　　刘平从书本里抬起头，冷漠拒绝：“不去，食堂。”

　　赵毅晃了晃手机，歉意地笑道：“抱歉啊各位。我叔叔的司机在楼下等我了，约了饭局。改天，改天我做东。”

　　陈凯脸上的热情瞬间垮掉了一半。

　　那是一种被现实无声拒绝的尴尬。

　　李想看着这一幕，上辈子在剧组里看人下菜碟、拉帮结派的记忆涌了上来。

　　他走过去，拍了拍陈凯的肩膀。

　　“走吧，陈凯。”

　　“啊？”陈凯一愣。

　　“去老地方。”李想拎起自己的钱包，“不过，AA。”

　　陈凯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仿佛找到了组织。

　　赵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想的背影，没说话。

　　刘平则重新低头，扎进了他的英文原版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