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浩在暗黑里独立抵抗着各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这些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疼痛,宛如古代的车裂或凌迟一般,撕裂着史浩的身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史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中浮沉。时间失去了意义,意识像风中残烛,时而清晰,时而涣散。不知过了多久,一抹粗糙的、带着硝烟与血腥气的光,刺破了他混沌的感知。
史浩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晕和晃动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焦糊和某种甜腻的药水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一个高大的轮廓闯了进来,那些终日缠绕他、带给他无尽痛苦的暗影,仿佛受到了刺激,疯狂地扑向来人。接着是几声沉闷的击打声,以及虚影溃散时发出的、唯有他能感知到的无声尖啸。那个高大的人影,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摧枯拉朽般的力量,清理着这片污秽之地。
“贝家克,情况如何?「光照会」到了吗?”一道带着电子杂音的声音沙沙响起。
“赶在「光照会」之前了。至于「光照会」对我们背盟的指控,就麻烦你了。”贝家克按着耳朵,似乎在与人通话。
“这是自然。我们「巡弋者」的使命便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伊克复生。复生教的研究绝不能落在「光照会」的手上。”那道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和决绝。“贝家克,status report(汇报情况)。”
“这个据点的34名邪教徒已经击毙。具体清点麻烦后续部队。”贝家克抬起头来,望着周围。他脸色凝重,他的身体也在激烈颤抖着,他的拳头握紧,指节因此显得苍白无力。
“这里的实验体都是小孩。大多已经面目全非。”贝家克来到一些虚影面前,弯下身体检查了一番。他的动作起初迅捷而专业,但在触碰到第三具小小的、冰冷的躯体时,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停顿了足足三秒,才继续下去。检查了十来个影子,贝家克才悻悻然地继续汇报道:“这些孩子大多已经气绝身亡。但要确认需要一点时间。这里有百来人呢。”
“一把火烧了吧。这些孩子都植入「伊克之血」。即便有活口我们也不能留下祸害。收拾干净点。”沙沙声戛然而止,整个场景回归于沉寂,唯有贝家克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正当贝家克左右巡视之际,他似乎留意到了动静。
“谁?”
一个踏步,他便来到史浩所在地方。史浩感到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继而转变为难以置信的震惊。奄奄一息的史浩看着贝克克那震惊和喜悦交织的脸庞,感受到的并非获救的释然,而是百无聊赖的麻木。
而贝家克在暂短的喜悦后呆住了。他的身影僵硬得像一尊石雕,伫立不动全身颤抖。这一切都被史浩看在眼里。“是刚才‘收拾干净’的指令吧。”史浩心里想道。他能感受到小史浩感受到的是一种解脱。但贝家克并没有让史浩解脱。他咬着牙从腰带里取出了绑带替满身受创的小史浩简单地包扎了一番。
贝家克在废墟中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将史浩羸弱的身躯包裹好,绑在自己胸前。孩子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惊。他再次环顾这片死寂的炼狱,目光在每一具小小的躯体上停留一瞬,仿佛要将这场罪恶刻入骨髓。然后,他沉默地将携带的燃料泼洒出去。
“安息吧,孩子们。若有来世,愿你们不再痛苦。”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打火机亮起微弱的火苗,随即点燃了一场滔天的大火。贝家克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一切的烈焰,毅然转身,背着史浩,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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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史浩可以察觉到贝家克正在躲避什么。连戴在耳朵上的沟通器响起,他也没有接通。他只是一路狂奔,扎进某个山林之中。在贝家克背上的史浩,意识在剧痛与麻木间浮沉,唯有头顶那片被快速掠过的枝叶切割开的、洒满星光的夜空,如同一幅永恒流转的、冰冷的画卷。与此同时,史浩能够感受的到,当时的他颇怨这位“好事者”非要来救他,不是让他脱离苦海。
最终,贝家克终于停了下来,伫立在一个草庐前。“「巡弋者」贝家克前来拜会,深夜打扰还望恕罪。”贝家克拱手一揖静待哈梅尔的回复。
“我们同辈啊,贝家克先生。等我一会儿。”一道悠远的声音从室内传来。贝家克则趁着等待的时间将史浩放了下来。同时,他也从装备腰带上取下了水瓶,问问史浩是否要喝。
“你来得也挺巧的。”坐在轮椅上的哈梅尔在随行护士的帮助下出了大门。“再过一天我就要应四环岛议长之邀前去看看他能力刚刚觉醒的女儿。听说也是位心灵能力者。”
“心灵能力,是琴吗?”史浩透过他十岁的身躯,目睹着眼前的一切。
“那我来得正好。哈梅尔这孩子是我从复生教里救回来的。百多名孩子接受了惨烈人寰的实验,只有他幸存。”贝家克虽然一把火毁了那实验室,但他心里仍感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心。
“我看看……”哈梅尔的眼瞳泛起白银色的光芒,仿佛将史浩的一切看了个遍。
“「伊克之血」!!贝家克……你……”清楚「巡弋者」这一组织性质的哈梅尔非常清楚贝家克的决定究竟会背负什么样的代价。
“没办法,我无法让这孩子承受更多痛苦了。哈梅尔,你有什么好方法?”贝家克故作轻松地说道。
哈梅尔沉默了起来。「伊克之血」事关重大,她可不愿意乱给意见。
“我能将他之前的回忆封印起来。这样他便能和一般人一样生活。”哈梅尔在评估这种可能后,提出了她的方法。
“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来找你的。”贝家克语带赖皮微笑。
“但贝家克,这非万全之策。”哈梅尔长叹一口气。“如果他并非异能者倒也没事。但若他觉醒了异能的话,即便回忆被封印,他的伊克之血也会随之苏醒。如果伊克之血苏醒过来,将封印击碎,被压抑的情感便会随之涌现,此非世间之福啊?”
“如果托给「观星者」史崇义收养呢?”贝家克反问道?
「观星者」史崇义?”哈梅尔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锐利地看向贝家克,仿佛在审视他是否知晓某些更深层的秘密。
“崇义的能力需要以因果之力为基础,透过时间锚来对进行干预。应付这孩子的伊克之血,需要和「伊克」有相关的因果。崇义会有吗?”哈梅尔提出了她的担心。
“崇义乃潘静怡后人,潘静怡又与伊克乃世仇,这层因果应该算是有吧。”贝家克私底下盘算着。史崇义是潘静怡后人的事属于绝密。他自然不会轻易揭开这层秘密。“先封印他的回忆吧,我之后和崇义聊聊。”
哈梅尔点了点头,便转向了史浩。“孩子,抱歉是我们大人无能让你感受到这世间满满的恶意。我会将你所有的回忆收走,从明天开始,你就做个无忧无虑,乐天知命的孩子吧。”哈梅尔说完,史浩眼皮一重,终于陷入了沉睡。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之时,他看到十岁的自己正面向三个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们从今天起就是一家人哦。”说话的正是他的养父史崇义。在他的身旁是养母翠玉。义妹惠云则好奇地躲在翠玉后面,好奇地看着小史浩。
而崇义转过头来,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直接望向了漂浮在记忆虚空中的史浩。“浩者,大也。”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古老的钟磬,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共振,直接敲打在史浩存在的核心。“愿你的心灵浩瀚无际,能容天地之气。不论你过去叫什么名字,从今日起,你就是史浩。”
当“史浩”二字最终落下,虚空中漂浮的意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那饱含期许与力量的名字,如同一个温暖而坚固的容器,将他所有破碎的、痛苦的过去,稳稳地承接、收纳、封存。当过去种种,完全收束到史浩的眉心之后,他的精神体便化作这片记忆世界里的尘埃,消散于风中,回归于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