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的卧室,门也好好地关着。
两扇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室外一缕阳光都照不进来,绝对是令人可以安心沉睡的舒适环境。
就在此时,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大作,惊醒了正在美梦中的柴原。他猛地支起半个身子,刚刚张开的瞳孔还没能适应周遭的黑暗,茫然地反复扫视四周,才大概听出手机的所在方位。
柴原揉揉眼睛,先努力清醒了一下,往旁边的被子底下略一摸索,捏住了仍在响个不停的手机。
“喂!大周一的你怎么还没起啊?今儿没课吗你?”电话里传来好哥们苏启东的声音,熟悉的语气里透着焦急。
柴原对这个时常有出人意料举动的朋友向来有些无奈,但他跟东子毕竟相识多年、知根知底,两人又无话不谈,包括那些不方便对外讲的事。念在这情份上,他只好再一次按下了刚要爆发的火气。
柴原眯起一只眼,看了下手机屏幕上显示是6:42,没好气地对着听筒说:“有课啊,我闹钟都还没响,你就打过来了。今儿是吃错什么药了,起这么早?”
电话里的东子嘿嘿一笑,“我啊?我这明显还没睡啊。喝了一晚上酒,刚到家。”
柴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嫉妒的成分,更多是不屑。苏启东仗着父母的家底,不用像柴原一样还需要考虑生计问题,每天的生活看似丰富其实单调,不是喝酒就是追女人,经常出没的地方屈指可数。如果有人想要暗杀东子,踩点时间一天足够了。
聊到正题,东子开始单方面滔滔不绝起来。“专家,你说跟女人这个暧昧期怎么更进一步啊?我昨晚上跟小美逛街,我想着可以给她买点东西,但她逛的那些店也太贵了,我们还没睡呢,总不能这就给她买个包吧!晚上我叫她给我发个语音晚安,结果我醒酒了才发现,好家伙,一个微信都没有。玩我啊!”
柴原闭着眼睛躺回枕头上,对着手机听筒说:“首先,你俩现在还不算暧昧,其次,就算到了暧昧期,也不要叫女的给你发晚安,懂吗?”
电话那头的东子开始发傻:“不是你告诉我说,男的得礼貌点吗?”
“叫你礼貌,不是叫你啰里八嗦。”柴原感觉自己就像在给系里学习最差的学生讲题,眼看着这么简单的题目对方却怎么都不开窍,他就更是一肚子火。“暧昧期主要是营造气氛,要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给对方留悬念,留遐想,也给双方留余地,懂吗?你再看看你琢磨些什么,花多少钱买什么包,显得人家物质,你庸俗,跟对方主动要晚安,你的主动性没了。人家当然不愿意跟你往下聊了。”
“啊?这也太费劲了,我就是想追个女的,大家在一块儿乐一阵子,天天搞这么复杂干嘛啊?”
“嫌麻烦那你别谈恋爱。”
“那不行。我没女人真活不了。”东子哀嚎。
柴原只好平心静气继续说道:“你得承认,现在女的就是比以前难追,尤其是漂亮的,有点脑子的。很多人婚都不结了,恋爱也可有可无的,你要么适应,要么就放低下眼光,去找没那么好看的。”
“拉倒,不漂亮的我追什么?但你的话确实有道理,我再消化消化吧。”苏启东有一个优点,是柴原其他朋友所没有的,那就是还能听得进去话。而且,不管柴原怎么骂怎么否定他,都不会生气。电话里的东子,还在自言自语。“哎,不愧是天天给人上课的柴老师,几句话就把我这大脑给洗了。”
柴原听完也乐。
东子可笑之处也是可爱之处。每次挨完骂会真心收敛几天,但没过几天又会本性毕露。不过,柴原也不讨厌苏启东,相反,可能是他需要东子更多一些。毕竟出去见世面的开销都由东子承担。
而且,有这样一个情感废物在身边做陪衬,柴原内心也有一种暗爽的优越感。
柴原站起身拉开窗帘,让清晨的阳光洒进室内,心情瞬间好了不少,随后对着电话轻松地说道:“我上完上午的课就没事了,11点你来学校东门——算了,12点再来接我,正好你也多睡会。中午吃饭我给你好好参谋参谋你这点破事儿。”
从柴原嘴里讲出的话,向来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几年来已完成条件反射训练的东子立刻满口答应:“行嘞,那我现在就去补觉!对了,你也记得跟弟妹打个招呼,中午我是有事找你,可不是故意不带她。”
“知道了知道了。”柴原随口应和,之后挂掉电话。
柴原看了眼表,已是6:50,赶忙放下手机走向洗手间,准备精心打理下仪表,迎接又一个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星期一。
柴原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但他的社会时钟要比早早当上打工人的昔日同学们慢了数年。
在高考以市里重点高中全校前十的高分考入北x大工程专业之后,柴原后来又以优秀成绩留在本专业硕博连读,目前正在攻读博士学位。与此同时,他还在院里担任助教,每周给研究生师弟师妹们讲课答疑之余,帮“老板”林森浩教授做做项目,拿些补助奖励,日常过得还算惬意。虽然每年本硕同学聚会时,柴原总会收到一些高薪同学明里暗里的嘲笑,但他都一笑置之。
只要想到自己年少时定下的规划目标,柴原便觉得这一切噪音都可以屏蔽在外,无需过度在意。
虽然苦读多年,但柴原深知,人生是场马拉松,二十八岁也就是刚出发而已,未来的路更现实更漫长。
他必须忍。
年富力强、手握科研资金的林森浩,是工程学院知名大佬,社会层面的声誉经营得风生水起。学校出面请他出任院长多少次都被他拒绝,只因为林教授想趁着这几年在专业上多出一些成果,再考虑行政仕途。
据林教授说,等柴原从博士正式毕业,他就打算把这位一表人才、人品贵重的爱徒推荐留校,担任讲师。有林教授庇佑,未来在院里必是一片坦途,这对柴原来说自然是好消息。
可因为太了解林教授,他也不得不做其他考量。
不过,向来为人谨慎的柴原,从来没有把这些心思向任何人表露过。自然包括哥们东子。
倒不是担心苏启东泄密,主要是因为东子脑子不好使,跟他说了也不懂,解释起来更费劲。。
今天柴原要上的是一节工程热力学课,这种工科专业向来是男生多女生少,有时候来上课的女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他想了想,还是戴上了彰显斯文气质的眼镜,并且特地穿了件黑色衬衫。这件衬衫是他筛选过的几件经典款战衣之一,特点是,超绝不经意时会把胸肌箍出令人遐想的弧度。
对普遍只能在短视频里见识真帅哥的大学女生来说,柴原那种夹杂着闷骚的禁欲感,绝对是帅得刚刚好。
这也是柴原一直践行的做人原则之一:只要可能有女人在场,形象就绝对不能留死角。
临近上午八点,柴原缓缓步入课堂。低头整理资料的工夫,他装作不经意地抬眼扫了一圈。两个女生坐在正中间第三排,其中一个满脸不自在,装作翻书,另一个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喜悦的漂亮女孩,正抿着嘴望向自己,目光炽热,毫不避讳。
柴原心里暗笑了一下,果然又来了。
这两个女生都是非工程专业的本科生。本专业本科生来蹭研究生课程的情况并不少见,因为如果坚定了继续考本校的研,那么至少跟老师混个脸熟好处多多。但是跨专业来听助教的课,基本都是纯兴趣驱动。
但在柴原这里,有一个更明显的解释,就是学生单纯喜欢他这位教课的人。
柴原表面上仍旧像从前一样,对眼前的热情视而不见。捱到八点整,立刻开始讲课。
一个上午要连上三节大课,非常耗体力,但这对注重健身保养的柴原来说,不是太大问题。而且,即便在课间时段,柴原也丝毫不会放松,依然会绷紧仪态和身形。因为他知道,那个爱慕自己的本科女孩会疯狂拍下他的视频传到网上,既然如此,那就更要把最有型的一面通过这个渠道展现出去。
有形形色色的人劝过柴原开短视频账号,靠“工科真帅哥”这个稀缺人设,平时拍一拍做实验、画工程图这种差异化内容,绝对起号迅速,但都被他坚定拒绝。大家很不解,但柴原谈到这些事向来只是微微一笑。林教授对此倒是表达过欣赏的态度。
这正是柴原想要的。
上午十一点,准时下课,学生们稀稀拉拉起身走出教室。柴原整理资料的工夫,正如他所料,那个女生又冲到了讲桌前。当然,这次她依然拽着身旁那位满脸尴尬的闺蜜。
“柴老师,真的不能加你的微信吗?我又不会对你干嘛!”女孩歪着头,对柴原发射可爱电波。“人家就是想问一些不懂的问题嘛!”
柴原微微抬了下嘴角,呈现出一个礼貌而优雅的弧度,用冰冷且颇具磁性的声音说道:“如果是本专业的同学,有疑问请发邮箱咨询,答疑时统一回复。”
言外之意已经非常清楚。
柴原把资料悉数收入包中后,迈开长腿,快步走向教室大门,把女生娇嗲的声音甩在身后。
这已经是女生本学期以来吃的不知道第几回闭门羹,但今天她显然比以往几次都更有勇气,也更果决,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柴原面前。
“柴老师!我——喜欢你!!”
这一声无畏的表白,响彻整个教室。柴原强忍住没有侧头看,但旁边那几个还没来得及出教室的男生,此刻应该集体目瞪口呆。
一股巨大的虚荣感袭来,柴原素来完善的保护壳,在这一瞬间几乎出现明显裂纹。他不由自主地扯了扯嘴角,还是努力绷住了五官的体面。
既然决心要做长途航行的水手,就不能为沿途一刻的风景流连。
“谢谢这位同学对我的喜欢,但如果你足够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一贯认为本科生的第一要务是学习。另外,这里是教学场所,现在是我私人时间,请不要挡门。”柴原的声音还是冷若冰霜。
这下显然挫伤了这位女生的自尊。她脸先是涨得通红,又开始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没过几秒就愤然转身跑了出去。
旁边的闺蜜愣了好几秒,刚跑出几步又顿住,回头看柴原,摇头叹气,随即还是追出去高声喊道:“可妍,可妍!等等我啊!”
柴原心里默默念道,哦,原来叫可妍,但姓什么呢。
人如其名,倒是蛮可爱的。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缓步走出教室,准备去学校东门与东子汇合。这时,兜里的手机开始振动起来。
为了不影响上课,柴原白天一般都把手机调成振动模式或者关机,并经常因此误了消息。临近午饭时间,想也知道最可能来电的人是谁,柴原不禁微微皱眉。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柴原神色一变,忙不迭地接起:“喂,老板?”
林森浩没有其他教授那般沉闷古板,从声音到气质,向来透着一股意气风发。“小柴啊,干吗呢?下课了吧?”
“嗯,刚上完上午的工程热力大课。”
“那正好,有个事。今年不是快到校庆了嘛,而且是整数年份,校友会那边要组织一次规模性的捐赠,今天中午我要跟你往届的师兄师姐们聚聚,聊聊这事儿,就在美术馆那家TRB。你一会就过来吧。”
“哦!好的好的!”柴原愣了一下,火速打开点评开始查询。看到餐厅四位数的人均价格后,无声地倒吸一口冷气。“老板我尽快过去。”
“不急,你一点多到就行。”林教授说完便挂了电话。
柴原站在路边捏着手机,在接连几件事的刺激之下,他整个人又兴奋又紧张。过了好几秒,他才想起来,一会还约了东子。但是,跟高端校友人脉局比起来,东子立刻变得不重要。
他想了想,给东子打去了电话。东子也很利索就接了起来。
“东子,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你说。”
柴原想了想。“一会儿,你把你那辆奔驰E开过来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