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风少了几分凛冽，联合研发中心的窗沿下，化雪的水珠正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案台上摊着刚送到的合作框架协议，省工信厅的红色公章盖在纸页右下角：“重型轴承研发中心双基地建设”的字样，被晨光描出淡淡的金边。

　　李牧捏着协议，指尖划过“省城经开区”的标注。

　　协议纸张还带着油墨的微凉，旁边摆着中科院碳纤维所寄来的样品盒，透明的塑料盒里，碳纤维丝细如发丝，泛着黑亮的光泽。

　　沈玥推门进来。

　　她手里攥着检测报告，白大褂的口袋里露出半截笔杆，笔尖还沾着试剂的蓝痕。

　　“首批碳纤维样品的强度测出来了，比预期低了 8%。”

　　她把报告摊在案台上，指向数据曲线的低谷处。

　　“中科院那边说，是预浸料的固化温度没控制好，咱们要是调整复合比例，把碳纤维含量从 30%提到 35%，强度能补回来。”

　　李牧俯身看报告。

　　曲线的波动处被红笔圈出，旁边是沈玥手写的调整方案，字迹工整，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潦草。

　　“老周那边的工装调试到哪一步了？”

　　他抬头看向车间方向，能听见机床运转的低鸣。

　　沈玥抿了抿唇。

　　“昨天调试到后半夜，重型轴承的滚道加工时，主轴振动值超了 0.0001毫米。”

　　她往车间走，脚步轻快：“老周说，是工装的定位销有点松，你去看看？”

　　车间里，老周正蹲在九轴机床旁。

　　他手里的扭矩扳手抵着定位销，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工装台上的重型轴承毛坯，已经铣出大半滚道，泛着新鲜的金属切面。

　　“李厂长，你来得正好。”

　　老周直起身，甩了甩发麻的胳膊。

　　“定位销的间隙大了 0.002毫米，振动就跟着上来了，我换了三个销子，还是差一点。”

　　李牧蹲下身。

　　他伸手摸了摸定位销的接口处，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晃动。

　　“把销子的材质换成铬钼钢，硬度提上去，间隙就能压到 0.0005毫米以内。”

　　他想起穿越前接触过的重型机床工装设计：“再给销子加个弹性衬套，吸收振动的同时，还能补偿热胀冷缩。”

　　老周眼睛一亮。

　　他立刻喊来技工，从备件箱里翻出铬钼钢销子，又找了块聚氨酯材料做衬套。

　　半个钟头后，工装重新装妥，机床启动时，轰鸣声比之前沉了几分，振动仪的数字稳稳停在“0.0003毫米”。

　　“成了！”

　　老周拍了拍机床外壳，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滚道的粗糙度也达标了，Ra值只有 0.08微米，比威克的标准还低 0.02！”

　　下午两点，省城经开区的土地协调员到了。

　　来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规划图，摊在车间的空案台上。

　　“李厂长，经开区给咱们留了 80亩地，就在重工产业园核心区，离高铁轴承厂只有两公里。”

　　他指着图纸上的红线区域：“省里批了税收减免，前三年免企业所得税，后两年减半，还配套了 3000平的标准化厂房，下个月就能进场装修。”

　　李牧指着图纸上的标注。

　　“研发楼要靠东侧建，离生产区至少 50米，避免加工噪音影响实验精度。”

　　他在“重型轴承生产线”的位置画了圈：“这里要预留盾构机轴承的总装区，后续扩产不用再改规划。”

　　协调员一一记下，点头应道：“这些都能按你的要求调整，下周就能出最终的规划图。”

　　苏曼抱着传真件走进来。

　　她的嘴角扬着笑意，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西门子的预付定金到账了，50万欧元。”

　　她把传真件递给李牧，上面是德意志银行的转账凭证。

　　“他们还发了补充协议，说要是首批 5000套重型轴承达标，后续会把年度采购量提到 2万套，覆盖他们在亚洲的所有重工设备生产线。”

　　李牧接过传真。

　　欧元符号旁的数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这是重型轴承第一次拿到国际大厂的预付定金，比航空轴承的突破更让人心安，航空轴承是军工突破，重型轴承却是民用重工的全面落地。

　　傍晚时分，王处长的电话打了进来。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笑意，混着省城街头的车流声。

　　“李厂长，省里研究过了，想聘你当省重工集团的技术顾问，不用坐班，每月来省城开一次技术例会就行，待遇按省级专家标准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个月BJ的座谈会，省里想让你代表江城重工发言，重点讲重型轴承的自主化，工信部的领导都会到场。”

　　挂了电话，李牧走到车间门口。

　　初春的夕阳落在长江面上，把江水染成暖金色，车间里的机床还在运转，沈玥和老周正围着碳纤维样品讨论复合工艺，苏曼在和西门子的技术代表通电话，每个人的身影都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想起穿越过来的这几年。

　　从破解九轴机床的技术封锁，到 CN-1轴承打破威克的垄断，再到 CN-2轴承适配军工，如今又踩着重型轴承的跳板，摸到了省城重工布局的门槛。

　　没有急于求成，没有贪多求快，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节点上，把穿越的优势，慢慢转化成实打实的技术积淀。

　　沈玥走过来，递上一杯温热的红糖水。

　　杯子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她的指尖还沾着碳纤维的黑屑：“BJ座谈会的材料我整理好了，把重型轴承的测试数据和成本分析都加进去了，比威克的产品，咱们的性价比能高出 40%。”

　　李牧接过杯子。

　　糖水的甜意漫开，他看着远处的长江，货轮的鸣笛声顺着风飘过来，像是在为新的征程鸣笛。

　　“顾问的聘书我接了。”

　　他转头看向沈玥，眼里带着笑意：“双基地的建设慢慢来，江城的航空轴承不能放，省城的重型轴承要稳，咱们先把根扎牢，再一步步往外走。”

　　车间里的灯亮了起来。

　　橘黄色的光裹着机床的轰鸣，落在重型轴承的毛坯上，也落在省城经开区的规划图上。

　　从江城的小车间，到省城的重工产业园，再到即将踏上的BJ会场，这条路走得慢，却走得稳。

　　就像窗沿下化雪的水珠，一滴一滴，终能汇成江河，把中国重工的自主轴承，送到该去的每一个地方。

　　王磊跑进来，手里挥着一份文件。

　　他的声音带着雀跃，在车间里撞出回声：“李厂长，市里批了研发补贴，100万！说是专门支持咱们重型轴承的材料研发！”

　　李牧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公章，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只是新的开始。

　　重轴启筹，步履不停，江城的技术，终会走到更广阔的天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