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故道的风,总带着榆树的清冽与泥土的厚重,漫过山东丹城市榆树林村的田野村落,也漫进了江帆的生命里。这位1974年出生的民间作家、编剧,如同黄河岸边倔强生长的榆树,在风雨沧桑中扎根大地,用文字编织梦想,用执着浇灌热爱,把对故土的眷恋、对生命的体悟,都融进了那部名为《榆树林》的38集电视剧本里,酿成了一曲动人的黄河榆树魂。
江帆的童年,是在黄河故道的榆树下度过的。春日里,万亩榆林抽芽吐绿,串串榆钱嫩绿欲滴,清香弥漫数里。跟着祖辈在榆林中拾柴、采榆钱,听老人们讲黄河泛滥的往事,说榆树护佑乡邻的传说——荒年里,榆钱、榆叶、榆皮曾撑起无数乡亲的生计,老榆树被称作“救命树”;洪水来时,乡亲们抱着榆树干躲避风浪,榆树成了绝境中的依靠。那些关于坚韧、坚守、家国情怀的故事,如同榆树的根系,悄悄在心里扎下深根。那时不曾想到,多年后,这些刻在骨子里的故土记忆,会成为文学创作最丰沛的源泉。
成年后的江帆,生活并不顺遂。婚后第三年,家里那座始建于祖辈的厨房,檩条折断,瓦片散落,竟成了露着天的“危房”。那些混杂着老砖的墙体,酥烂斑驳,既不能做饭也不能储物,却因父亲口中“三煞太岁”的风水之说,一拖就是九年。在村里,这样一座破败的厨房,成了旁人指指点点的由头,让江帆在乡亲面前抬不起头。可骨子里有着黄河儿女不服输的韧劲,越是困顿,越想寻找一条突围的路。
写作,成了对抗生活困境的武器。多少个寒来暑往,当家人已进入梦乡,江帆仍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字一句地敲击键盘。没有书桌,就用旧木箱代替;没有安静的环境,就戴着耳塞隔绝外界的喧嚣。把生活的委屈、对美好的向往,都倾注在文字里。散文《小草的春天》里,以黄河故道随处可见的野草为喻,写它们在石缝、田埂间顶破泥土的倔强,藏着他对生活的不屈期许;中篇小说《年轮》中,以榆树林村老木匠的一生为轴,串联起改革开放后乡土社会的变迁,字里行间满是对梦想的执着坚守与岁月沉淀的感悟。那些流淌在笔尖的文字,如同黄河水般奔腾不息,带着穿越生活的泥泞。
《年轮》在网易博客收获千万条好评时,江帆的名字开始被更多人知晓;2010年秋,《小草的春天》斩获新青年征文大赛一等奖,他终于在文学的星空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颁奖礼设在省城的文学馆,台上灯光璀璨,江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攥着奖状,紧张得指尖发白。下台后,一个穿着浅蓝色棉布裙的姑娘拦住了他,正是童月。“你的《小草的春天》我读了三遍,黄河边的草和人,都被你写活了。”童月眼里闪着光,递给他一本自己的散文集《草木记》。两人一见如故,在文学馆的回廊里聊到日暮西沉,从榆树林的传说聊到写作时的瓶颈,从故土的民俗聊到对文学的坚守,童月偏爱写黄河故道的草木生灵,字里行间满是对自然与生命的敬畏,与江帆笔下的乡土坚守不谋而合。此后数年,两人常互通书信,或是相约在黄河岸边的榆树林里漫步,交流文稿、互提修改意见,成了彼此文学路上最知心的挚友。童月总说:“你的文字里有榆树的硬气,不管生活怎么捶打,都扎得稳根、挺得直腰。”
可这份荣耀与知己相伴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付出。为了打磨作品,江帆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常常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为了搜集《榆树林》的素材,他走遍黄河故道的村庄,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记录下那些即将被遗忘的民俗风情——榆木雕刻的“福”字纹样寓意、榆钱酒的古法酿造工艺、黄河摆渡人代代相传的号子调子,都被细细珍藏在磨破了封皮的笔记本里。童月不止一次劝他:“写作是慢功夫,你这般拼命,身子迟早要扛不住。”江帆总是笑着回应:“榆树林的树,哪棵不是在风雨里熬出来的?《榆树林》还没成,我歇不得。”他像个拼命三郎,把健康抛在脑后,眼里只有未完成的文稿和心中的热爱。
命运的考验,却在追梦的路上接踵而至。2013年,江帆满怀期待签下中篇小说《年轮》的委托改编协议,满心欢喜地等待作品搬上荧幕,可一年多后,因投资方撤资,合同意外泡汤。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段时间,家中遭了小偷,准备给女儿交学费的900元生活费不翼而飞。一连串的打击,让他的心情跌到了谷底,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连饭都没吃几口。童月得知后,连夜写了一封信寄来,信里夹着一片压干的榆叶,叶片上还能看清细密的纹路:“黄河水有涨有落,榆树也有荣有枯,挺过去,春风一来就又是枝繁叶茂。”这片榆叶被江帆夹在《年轮》的手稿里,每当翻到那一页,指尖触到叶片的粗糙质感,心里便又生出几分韧劲。
看着家里那座困扰了九年的露天厨房,江帆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不再理会父亲的风水之说,找了几根粗木杠,亲手推倒了那四面斑驳的土墙。墙体倒塌的瞬间,尘土飞扬,那些混杂着秦代老砖的墙体轰然落地,仿佛也砸碎了多年来积压在心头的压抑。他把那些曾象征着屈辱与束缚的砖瓦铺成院中的小路,把梁檩椽子劈成柴火,烧起旺旺的灶火。那一刻,他仿佛挣脱了无形的牢笼,也更加坚定了写作的决心——生活越是坎坷,越要用笔书写不屈的灵魂。
可追梦的路上,也留下了深深的遗憾。女儿江晓榆从小就懂事,名字里的“榆”字,是江帆特意取的,盼着她能像榆树一样坚韧。高中时,江帆痴迷于《榆树林》的剧本创作,常常伏案到深夜,全然忽略了孩子日渐苍白的脸色和厌食的症状。女儿每次说“爸爸,我不想吃饭”,他都随口应着“再忍忍,爸爸写完这段就陪你去买好吃的”,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女儿从小到大身体硬朗,很少生病,他总以为只是青春期的小矫情。直到半年后,剧本初稿完成,他才带着女儿去医院检查,化验单上“血红蛋白65g/L”的数字让他如遭雷击,那只是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医生说孩子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严重贫血,再拖下去可能影响发育。
那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顶着头晕乏力的不适,在高强度的高中校园里咬牙坚持学习,还偷偷把妈妈给的零花钱攒起来,怕爸爸缺钱买稿纸。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要求交50元费用,女儿犹豫了三天,最后谎称“学校取消春游”,把钱悄悄放在了江帆的书桌抽屉里,压在一张画着榆树的速写纸上。这份懂事与坚韧,让江帆在医院走廊里蹲下身,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满心愧疚。
出院后,江帆推掉了所有临时约稿,全身心陪着女儿调理身体。每天清晨,他早早起床熬制红枣小米粥,搭配蒸得软糯的榆钱馍;晚上雷打不动陪女儿散步,听她讲学校里的趣事,弥补错过的亲子时光。有天晚上,江晓榆突然说:“爸爸,我其实喜欢看你写的文章,尤其是《小草的春天》,我觉得你就像那棵顶破石头的小草。”江帆眼眶一热,紧紧抱住女儿:“是爸爸不好,忽略了你这么久。以后爸爸一定平衡好写作和生活,再也不让你受委屈。”女儿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手里攥着一片刚捡的榆叶:“爸爸,我也想和你一起写榆树林的故事,我们班同学都想听村里老榆树的传说呢。”
父女俩的和解,像春风融化冰雪,也让江帆的文字多了几分柔软与温度。童月得知后,特意寄来一包自家熬制的红枣桂圆膏,附信叮嘱他:“作家写人间烟火,先得顾好身边人的烟火气。你是女儿的父亲,也是《榆树林》的创作者,两者都不能辜负。”
对故土的眷恋,始终是江帆创作的核心。黄河故道的榆树、村庄里的老榆树、乡亲们淳朴的笑脸,都成了他笔下最动人的意象。当与孙正和联合创作38集电视连续剧本《榆树林》时,他把所有对故土的热爱、对黄河精神的理解,都融进了剧本的字里行间。这部以黄河故道榆树林村为背景的电视剧,亮点十足,其中老木匠“榆根”的人物故事线尤为完整动人:
榆根自幼跟着父亲学做榆木家具,练就了一手精湛的榫卯手艺,他打造的榆木衣柜、桌椅,不仅结实耐用,雕刻的“松鹤延年”“喜上眉梢”纹样更是栩栩如生,十里八乡的乡亲都以拥有他的作品为荣。改革开放后,批量生产的板式家具涌入乡村,榆木家具因耗时久、价格高,渐渐无人问津。榆根的徒弟们纷纷转行,儿子榆生也劝他“顺应潮流”,可他始终不肯放弃:“这不是赚钱的营生,是祖辈传下来的手艺,是榆树林人的根。”他守着破败的木匠铺,每天依旧打磨木料、钻研纹样,甚至自掏腰包收集老榆木,修复村里的古旧家具。
黄河汛期那年,村里的老榆树被洪水冲歪,榆根不顾安危,带着工具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用榆木支架固定树干,亲手为老榆树修剪枯枝、培土施肥。他说:“榆树护了咱们一辈子,咱不能让它倒了。”后来,榆生在外打工时发现,城里人越来越青睐传统工艺,他毅然返乡,和父亲一起成立了“榆根木艺”合作社,将传统榫卯工艺与现代设计结合,开发出榆木茶桌、装饰摆件等文创产品,还通过直播带货推广。父子俩从最初的矛盾分歧,到后来的并肩作战,不仅让老手艺焕发新生,更带动了村里二十多户乡亲增收。剧中这一情节,正是江帆以榆树林村老木匠李师傅和他儿子为原型创作的,藏着他对传统工艺传承与乡村振兴的深刻思考。
为了写好《榆树林》,江帆再次踏上了寻访之路。童月也时常陪他一同前往,两人背着背包,踩着黄河故道的土路,走访了数十个村庄。在榆树林村,他们坐在百岁老榆树下,听80岁的王大爷讲1958年黄河泛滥时,乡亲们抱着榆树干抱团取暖、分食榆钱度日的往事;走进农家小院,看70岁的张大妈制作榆钱饭,记录下“淘洗、焯水、拌面粉、蒸制、调蒜汁”的全套流程;在邻村的老木匠铺里,跟着李师傅学做榆木榫卯,感受“一榫一卯不用钉”的传统工艺匠心,童月负责用相机拍下工艺细节,江帆则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师傅的口述技巧。两人在榆树林里的身影,伴着黄河的涛声与树叶的沙沙声,成了黄河故道上一道别样的风景。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故事,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民俗风情,让《榆树林》的剧情更加丰满真实,也让黄河文化的根脉在文字中得以延续。
2021年12月,就在《榆树林》即将投入摄制,李诗承导演正紧锣密鼓筹备开机时,积劳成疾的江帆因急性胃炎并发低血糖住进了医院。洁白的病房里,看着点滴瓶里缓缓滴落的药液,他才真正体会到“健康第一重要”的深意。那些熬夜写作的夜晚,那些为了素材奔波、错过饭点的日子,那些忽略身体发出的疲惫信号,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童月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从外地赶来看望,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还带来了一束带着清冽气息的榆枝,枝头上挂着几颗未完全干枯的榆钱。“这是我从咱们上次去的老榆树上折的,带着故土的味道,能给你提提精神。”童月一边说,一边从保温桶里盛出小米粥,“医生说你得清淡饮食,我熬了两个小时,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临走时,童月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是她特意为江帆写的祈福诗句:“黄河故道榆枝劲,笔底春秋入梦深。大雪寒侵身暂困,春风再拂绿成林。愿君惜取千金体,再续乡土赤子心。”这几句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满是知己的牵挂与期许,江帆把字条贴在病房的床头,每次看到,心里都暖暖的。童月还每天发来微信,有时是分享一段黄河岸边的风声录音,有时是讲一个榆树林村的新鲜事——“王大爷家的小孙子学会爬树摘榆钱了”“张大妈新蒸了榆钱饭,说等你好了给你留着”,帮他排解病房里的孤寂,也让他始终记得自己笔下的故土与乡亲。
病床上的江帆,并没有停下追梦的脚步。他一边调养身体,一边用平板修改《榆树林》的剧本细节,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黄河故道的榆树、乡亲们的笑脸。他深知这部剧不仅是自己的心血结晶,更是黄河故道人民精神的写照,是黄河文化传承的载体。他想通过这部剧,让更多人了解黄河故道的历史与文化,感受榆树林人坚韧不拔、乐观向上的精神品质。童月也会把自己整理的民俗资料、拍摄的工艺照片发给她,帮他完善剧本中“榆木雕刻”“榆钱酒酿造”的细节,两人隔着距离,却依旧在为共同热爱的乡土文学并肩前行。
出院后,江帆更加懂得平衡生活与创作。他每天早起陪女儿晨跑,周末带着家人回到榆树林村,在榆林中漫步,陪父亲下棋,听乡亲们聊天;写作时也不再熬夜,累了就坐在院子里的榆树下歇歇,泡一杯榆钱茶,看看童月寄来的诗句。他对写作的热爱丝毫没有减退,只是学会了劳逸结合,想起两人在黄河岸边的约定:“要写出让后人记得住的乡土故事,也要健健康康地看到这些故事搬上荧幕。”他终于懂得,健康不是追梦的羁绊,而是支撑自己走得更远的基石。
2022年春,黄河故道的榆林再次枝繁叶茂,38集电视连续剧本《榆树林》正式开机拍摄。开机仪式选在了榆树林村的老榆树下,江帆和童月都来到了现场,村里的乡亲们也都赶来围观,手里捧着自家种的榆钱、蒸的榆钱馍,送给剧组的工作人员。江晓榆也跟着来了,她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开机仪式的每一个细节,还主动给剧组工作人员讲解老榆树的传说。当摄像机对准那片苍翠的榆林,对准老木匠原型王大爷亲手打造的榆木开机牌时,江帆的眼中泛起了泪光。童月站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榆树绿了,你的梦也圆了。”
这部凝聚了多年心血的作品,终于要与观众见面了。剧中的榆树,长得挺拔而执着,如同江帆的人生;剧中的榆树林人,活得坚韧而坦荡,如同黄河故道的儿女。开机仪式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在榆林里,春风吹过,榆钱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肩头。江帆捡起一片榆钱,放在鼻尖轻嗅,清香依旧。“等剧播出了,我们再沿着黄河故道走一遍,把剧中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童月笑着点头:“好,我陪你。但这次,你得放慢脚步,好好看看身边的风景。”
江帆就像黄河岸边的一株榆树,在风雨中扎根,在磨砺中成长,用文字绽放出最美的光彩。他的作品里,有黄河水的奔腾不息,有榆树的苍劲挺拔,更有黄河儿女不屈不挠的灵魂。他用执着与热爱,书写着对故土的眷恋,对梦想的追求,也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世人:生活或许布满荆棘,但只要心中有热爱、有坚守,有知己相伴、家人相依,就一定能穿越风雨,遇见属于自己的繁花似锦。
黄河故道的风依旧吹拂,榆树的绿荫依旧浓郁。江帆的黄河榆树魂,将随着《榆树林》的播出,飘向更远的地方,激励着更多人坚守梦想、热爱生活,也让黄河文化的根脉在新时代得以传承与弘扬。而这位黄河之子,依然会在文字的世界里耕耘不辍,与童月、女儿一同,用手中的笔,继续书写黄河故道、榆树林村的传奇与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