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土灶羹香里的归乡路
土灶羹香里的归乡路
我蹲在土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跃动的光映得脸颊发烫。锅里的芋仔在沸水里咕嘟作响,白瓷般的表皮渐渐泛起褶皱,是赣南冬日里最踏实的声响。
母亲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边忙活。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沾着些许芋泥的手腕,指尖还带着刚从菜园摘菜时的清寒。
这是我返乡种脐橙的第三个冬天,手脚早已熟稔了土灶烹煮的门道。先把自家地里挖的芋仔丢进大灶,添足清水。任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直煮到芋仔软烂,用筷子一戳便能透出芯来。捞出来晾在竹篮里,剥皮时,绵密的芋香混着蒸腾的热气往鼻尖钻,带着红土地独有的温润气息。
母亲从老屋墙角的腌菜坛里挖半碗酸菜。那是去年秋天下的坛,菜叶褐中带黄,酸香醇厚得能漫过整个厨房,是时光沉淀下来的味道。她切一根屋檐下晒干的朝天椒,干辣椒皮裂开,露出细碎的籽。再拍几瓣大蒜,蒜香混着椒香,在案板上漾开。添几根硬柴,把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烧热,母亲淋一勺菜籽油,油星子在锅底噼啪炸开,漾起一圈圈金黄的涟漪。
酸菜、辣椒段、蒜末倒下去的瞬间,滋啦一声,酸辣香气猛地窜出来。漫过灶台,漫过屋梁,连灶台上积着的灰尘,都像是被这鲜活的香味唤醒,簌簌地落了些许。
母亲握着锅铲快速翻炒,手腕翻动间,酸菜的酸、辣椒的辣、大蒜的香,揉着锅里的热气,缠缠绕绕地钻进鼻腔。再把剥好的芋仔倒进去,她用锅铲将芋仔压碎、捣烂。金黄的芋泥裹着深褐的酸菜,翻炒得沙沙作响。
她时不时侧头叮嘱我:“火别太猛,不然容易糊锅。”
恍惚间,记忆就飘回了小时候。
那时候放学早,父母还在脐橙地里忙活。我和兄弟姐妹揣着几个红薯往厨房跑,书包往门槛上一扔,挽起袖子就分工。姐姐负责洗芋仔、切酸菜,我和弟弟蹲在灶膛前烧火。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偷偷把红薯埋进灶膛的余烬里。火苗烧得旺,映着我们红扑扑的脸蛋。柴火烧裂的噼啪声里,混着我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等父母回来时,芋仔羹的香气已经漫出厨房。刨开灰烬里的红薯,外皮焦黑,内里金黄流心,甜香能飘出半条巷子。
那样的时光,慢得像灶膛里的火,温吞吞地煨着日子,连风掠过脐橙树梢的声响,都带着温柔的味道。
加清水,转中火慢炖。我和母亲一人握着一把锅铲,围着灶台不停搅拌。看着芋泥在汤里慢慢糊化,汤汁一点点变得粘稠,稠得能挂住锅铲。
奶奶说过的话忽然窜进脑海:好的芋仔羹,要“见不到芋仔,却处处是芋仔”。
这背后藏着三个门道:芋仔要煮得透透的,压得碎碎的;水和食材的比例要刚好,多一分太稀,少一分太稠;还要耐着性子搅,搅到芋泥和酸菜、汤汁完全融在一起。
灶膛里的火慢慢弱下去,锅里的羹汤已经浓稠得恰到好处。
母亲盛出两碗,一碗递给我,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酸辣开胃的滋味在舌尖散开,配着白米饭,能扒两大碗。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赣南冬日的湿冷寒气,一下子就散了。
从中医的说法来讲,芋仔甘平,能补脾胃。酸菜酸香开胃,辣椒大蒜温中散寒。这几样凑在一起,是老天爷赏给山里人的冬日食方。
我以前在城里上班,写字楼的外卖吃腻了山珍海味,却总惦记着这一口。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是嘴馋。现在才明白,馋的哪里是羹汤。是母亲系着围裙在灶前忙碌的身影,是和兄弟姐妹围在灶膛烤红薯的旧时光,是这土灶柴火的烟火气。
城市的霓虹很亮,高楼很高,地铁里的人潮推着人往前走,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曾以为,在写字楼里拥有一张靠窗的办公桌,才算握住了光鲜的人生。可加班到深夜时,看着窗外冰冷的灯火,胃里的外卖味还没散去,心里却空得厉害。
我怀念的,从来不是城市的繁华,而是家乡土灶上,一碗热羹的暖。
这道菜的成本几乎为零。芋仔是自家种的,酸菜是自己腌的,辣椒大蒜是屋前菜园里摘的。大灶烧火也有讲究,先烧一锅热水用来洗澡,再用余火做菜,柴火的热量一点不浪费。这是父辈传下来的生存智慧,在物质不丰裕的年代,靠着这份精打细算,母亲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曾以为,走出大山,在城里站稳脚跟,才算有出息。可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看着窗外的霓虹,心里却空落落的。后来回到赣南,守着脐橙园,守着老屋的土灶,守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反倒踏实了。
城市给过我机遇,也给过我迷茫;它让我见识了世界的广阔,也让我读懂了乡愁的重量。
前两日,我给城里的老友寄去一箱脐橙,顺带装了两小坛酸菜。他隔天发来消息,说用酸菜煮了面条,吃着吃着,忽然就想起了大学时我带的家乡味。我笑着回复,下次回来,我给你炖一锅酸菜芋仔羹,还是小时候的柴火灶。就像这碗酸菜芋仔羹,没有名贵的食材,没有复杂的做法,却最熨帖肠胃。
土生土长的食材,土灶柴火的烹煮,每一口都是“土”味,每一口都是童年的味道。
火塘里的柴烧尽了,余温还在。
我捧着碗,看着院子里的脐橙树,叶子上凝着一层薄霜。
母亲正收拾着灶台,蓝布围裙的一角垂在身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原来所谓归乡,不过是找回一碗热羹的温暖。找回那个在土灶边添柴,和兄弟姐妹一起烤红薯的少年。找回那个,在城市与乡土之间,终于寻得心安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