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寒溪婆婆
南方的山坳里,藏着数不清的老林子和荒径,阿斌和弟弟阿武,打小就跟着爹娘在山里刨食。
山里人过日子,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守着不少代代传下来的老规矩——比如荒径走多了要带块桃木枝,空屋子久没人住,推门前得先敲三下,说是“惊惊屋里的尘土,也敬敬过往的光阴”。
那日天阴得发沉,寒风卷着枯叶在林子里打旋,爹娘要在山里补种树苗,怕是要到天黑才能回。半下午时,阿斌揣着娘塞的两个烤红薯,拉着阿武的手说:“走,抄近路回家烧火,晚了爹娘回来要饿肚子。”
那条近路,是祖辈传下来的荒径,能省一半的脚程,可路两旁尽是陡峭石壁,经年没人打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风穿过山谷的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山风卷着枯叶在打呼哨,又像是远处山民的吆喝被扯碎了飘过来。阿斌攥着阿武的手,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娘说的:走荒路别回头,别乱答话。兄弟俩大气不敢出,只盯着脚下的路,一步步往前挪。
好不容易钻出那片阴森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对面的山坡上,还有几个山民在砍柴,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烟火气的调子,兄弟俩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脚下的路渐渐平坦,路旁有条小溪,溪水冻得发僵,岸边的杂草几乎把河道全遮了。
山里的溪涧有讲究,冬月里的溪水“性寒”,老人常说“冬溪不沾手,沾手易受凉”,尤其是没人打理的野溪,更是要绕着走。再往前走,是一处被人踩出来的河滩,往日里,山民们常来这儿洗衣裳,溪边的青石板被捶打得光溜溜的,旁边还留着插木棒的石孔。
可近些年,山下盖了新房,住户们都搬了出去,河滩旁的几间土坯房,梁歪墙倾,窗棂上的糊纸早被风吹烂,早就没了烟火气。
可今儿个,河滩上竟坐着个老婆婆。
她佝偻着身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上裹着块旧头巾,手里攥着根木槌,一下下敲打着石板上的衣裳。
旁边立着个半人高的木桶,桶口氤氲着淡淡的白气,看着竟比周遭的寒风还要凉几分。
阿斌和阿武对视一眼,满是疑惑。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老婆婆?山里的规矩,见了生人要打招呼,可对着这荒河滩上的老人,兄弟俩却莫名有些发怵。
老婆婆似是察觉到了兄弟俩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她的脸皱得像老树皮,嘴角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两个娃崽,能帮老婆子搭把手不?这衣裳沉,老婆子搬不动。”
兄弟俩看着老婆婆瘦小的身子,再看看那沉甸甸的木桶,心里犯嘀咕:她一个人,怎么把桶搬到这荒河滩的?可山里人讲究个热心肠,见人有难搭把手是本分,便走上前,一人一边,帮着老婆婆把衣裳抬进桶里。
衣裳摸着冰寒刺骨,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拧干的,阿武的手刚碰到,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指尖麻得半天缓不过劲。
谢过兄弟俩,老婆婆又低下头,慢悠悠地捶着衣裳,木槌落在青石板上,“梆梆”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荡开,听得人心头发紧。
阿斌拉着阿武,匆匆道了别,快步往家赶。天快黑了,得赶紧生火做饭,娘说过,冬月里天黑得快,走夜路容易着凉。
到家后,阿斌淘米下锅,阿武蹲在灶膛前烧火。柴火噼啪作响,灶膛里的火光映得阿武满脸通红。
可没一会儿,阿武突然发出一声惨叫,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身上竟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像是被热气蒸得冒了汗。
阿斌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灶膛的火星溅到了弟弟身上,慌忙拎起水桶,舀起井水就往阿武身上泼。
一盆冷水浇下去,阿武的抽搐渐渐停了,只是脸色惨白,嘴唇乌青,连话都说不出来。
傍晚时分,爹娘回来了,见阿武这般模样,吓得魂都没了,连夜背着他往山下的卫生院赶。
医生一番检查,面色凝重地说:“这娃是严重脱水,还伴有低温冻伤引发的神经痉挛,再晚来一步,怕是就救不回来了。”
一家人都懵了。阿武一路跟着阿斌,没跑没跳,没渴没累,怎么会脱水?又怎么会冻伤?
后来,阿斌把路上遇到老婆婆的事说给了村里的老人听。老人一听,脸色大变,连连跺脚:“傻娃崽!那是寒溪婆婆的旧事啊!”
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杆在青石板上磕了磕,缓缓道:“老辈人常说,人走了,念想还在。那些没了后人祭扫,又没个归处的,就像没了家的人,只能在生前熟络的地方打转。山里的空屋子,久没人住,没了烟火气,潮气寒气就积得多,人要是贸贸然进去,或是碰了那些积了寒的东西,身子弱的就容易得病。这不是什么鬼神之说,是山里的气候和老辈人的经验教训。”
他说,寒溪婆婆本是山下的住户,早年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娃,常来这河滩洗衣裳。
有年冬天,下了场大雪,溪水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结了层薄冰,她踩着冰去捞被冲走的衣裳,失足掉进冰窟窿里。等山民发现时,人已经没了气息。后来她的娃长大成人,搬去了山外的城里,再也没回来过,连老屋都塌了半边。这荒河滩旁的破屋,就成了她留在山里的一点念想。
“冬月里的溪水寒气重,那石板泡了几十年的冰水,更是阴寒得很。她那木桶里的衣裳,怕是在溪水里泡了许久,沾足了寒气。你弟弟年纪小,阳气弱,手碰了那寒气逼人的衣裳,寒气侵了体,又吹了一路的冷风,体内的水分代谢紊乱,这才脱水痉挛。你们用冷水泼他,倒是误打误撞,用低温暂时稳住了神经抽搐,不然……”老人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自那以后,阿斌再也不敢走那条近路。山里人路过那片荒河滩时,总会刻意绕着走,有人还会在溪边放块烤热的红薯,或是倒一碗温热的米酒,说是“给过路人暖暖身子”。
逢着阴冷的日子,还有人说,能在那片荒河滩上,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一下下捶打着石板上的衣裳,旁边立着个半人高的木桶,桶口的白气,在寒风里飘啊飘。
只是再没人敢上前搭话,大家都说,那是山里的寒气聚成的影子,是老辈人留下来的教训,提醒着后人:山里的路,要敬着走;山里的规矩,要记着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