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传奇锦衣卫阿斌:演武观兵
时值仲春,日头暖融融地悬在天际。风里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田埂边荠菜与野蒿的清芬,正是农家牵牛下地、耕播撒种的好时节。
可城外那片方圆数十丈的演武场,却是另一番喧腾景象。黄土夯就的地面被万千脚步踩得尘土飞扬,褐黄色的土雾漫过脚踝,沾在裤脚鞋面上,拍都拍不净。人声、马嘶声、兵刃磕碰的脆响搅成一团,直闹得天上的云都似要被震散。
远处田埂上吆喝耕牛的老农,都忍不住直起腰,朝这边望上几眼。
观武台就筑在场子正北,三丈来高。夯土而成的台基被岁月磨得发亮,台沿插着几面青底黑字的大旗,旗面上“巡抚”“总兵”的字样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台上搭了座青竹茅草棚,棚顶铺着厚实的芦席,堪堪遮住当头的日头。棚下摆着几张黑漆案几,案上陈着一套霁蓝釉瓷茶具,釉色莹润如宝石,青花勾勒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隐隐发亮。碧色的雨前龙井注在白瓷盏中,汤色清亮,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
案几一侧,还陈着几样精巧文房清供,与台上的肃杀之气相映成趣。一方端溪老坑砚搁在紫檀木砚匣里,砚面温润如脂,隐约可见金线纹理,砚池里还积着半洼淡墨,想来是王巡抚晨起临帖后未曾收拾。
砚旁立着一支湘妃竹管毛笔,笔杆上紫褐色的泪斑斑驳点点,笔头攒着紧实的狼毫,锋颖锐利,一看便知是上品。另有一只青釉小瓷罐,罐口塞着青布软塞,里头盛着研墨用的清水,罐身绘着浅淡的兰草纹,雅致得很。
最惹人注目的是案角那方白玉镇纸,玉质通透,触手生凉,上面用阴刻技法雕着一幅《寒江独钓图》,虽小巧却意境悠远。案头铜香炉燃着檀香,香气在暖风中悠悠散开。
几个身着文武官袍的人懒懒散散地坐着。文官们穿藏青圆领袍,腰束玉带,手里摇着折扇;武官们罩赭色罩甲,腰间悬绣春刀,刀鞘上的铜环叮当作响。
他们或捻着胡须闲聊,说着乡里的收成、漕运的琐事;或端着茶碗远眺,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神色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大抵是见惯了这般场面,没什么新奇可言。
王巡抚居中而坐,一身月白官袍,袖口沾着些许墨痕。他手里摩挲着茶盏的杯沿,指尖划过细腻的瓷面,嘴角噙着浅笑,听着身旁副将低声禀报,时不时颔首应和几句。
台下,一名身披明光铠的军官正扯着嗓子发号施令。他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护心镜上刻着狰狞的兽面纹。“列阵!——整队!”声浪滚滚,却被鼎沸的人声吞了大半。
他额角青筋暴起,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手里的令旗挥得呼呼作响。杏黄色的旗面上绣着“先锋”二字,被风刮得几乎要从旗杆上挣脱。背上的汗巾早已湿透,贴在背脊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几名传令兵背着色彩鲜艳的认旗,踩着碎步在人群里穿梭。那旗帜红的似火、黄的似金、蓝的似天,在灰扑扑的人堆里格外扎眼。
他们腰间挂着铜哨,嘴里含着哨子,时不时吹出尖锐的声响。旁人见了传令兵,纷纷下意识地往两边避让,竟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来,倒真如热刀切黄油般利落。
最先列队完毕的,果不其然是选锋营。这营兵分三批,瞧着便是泾渭分明的模样,想来是各有统属,平日里操练也各成体系。
但此刻,三队人马却都站得整整齐齐。青黑色的战袄一水儿的齐整,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脚下蹬着皂靴。手中的长枪斜斜指天,枪尖映着日光,亮得晃眼。
传令兵的令旗往哪边摆,队伍便往哪边转。进退之间,步伐铿锵,竟没半分拖沓,看得台上几位官员微微颔首。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台下另一拨人——跟着太祖爷开国的卫所兵。
说句实在话,这队伍哪里像是来演武的,倒像是从田埂上直接薅来的庄稼汉。队列歪歪扭扭,高矮胖瘦更是参差不齐,高的如竹竿,矮的似石墩,胖的腆着肚子,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活脱脱像被狗啃过的韭菜,东倒西歪,没个章法。
再瞧那兵丁的模样,竟有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杆比自己还高的长枪。风一吹,那花白的胡子便抖个不停,真怕他一个趔趄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更离谱的是,队伍里竟还有个半大的娃娃,个头堪堪到旁人腰际,手里的腰刀几乎拖到地上。瞧着连刀都握不稳,更别说耍弄了。
其间,跛脚的、瘌痢头的更是比比皆是。这般光景,若说不是丐帮集会,怕是没人信。
再看他们的装备,更是让人哭笑不得。多数人身上只套着一件鸳鸯战袄,那袄子本是红黑相间的制式,如今却被浆洗得褪了色,红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余下一片灰蒙蒙的暗红。
袄子上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甚至用麻绳胡乱缝补着。瞧着怕不是永乐年间传下来的“文物”,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放眼望去,只有寥寥几个维持秩序的小旗,身上勉强披着一副锈蚀的皮甲,甲片缝隙里还卡着泥垢。其余人皆是赤手空拳,或是抄着锄头、粪叉、木棍之类的农具充数。
偶有几杆火铳,更是锈迹斑斑,铳管上的纹路都被铁锈糊住了。瞧着那般模样,谁都得疑心,这玩意儿点火之后,怕是没打出去敌人,反倒先把自己炸伤了。
说他们是乌合之众,倒还真有些侮辱了“乌合之众”这四个字;可要说他们是丐帮,那却是再贴切不过了。
夹在选锋营与卫所兵中间的,是另一拨人马。他们皆穿着寻常的民户短打,青布衫、粗麻裤,脚上蹬着草鞋,瞧着与田地里的农夫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的武器虽也五花八门,却透着几分章法。队伍后头,架着猎弓、手弩,还有几杆鸟铳,几个精壮汉子正蹲在地上,用破布蘸着油擦拭着铳管。
队伍前头,是一排手持长枪的汉子,枪杆攥得稳稳当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中间则是些握着粪叉、锄头、铲子的人,一个个腰杆挺直,眼神锐利,透着一股子庄稼人特有的悍劲。
长短兵器错落排布,竟隐隐形成了梯次火力,透着几分攻守兼备的架势。
他们便是响应王巡抚的号召,从四乡八邻慕名而来的乡绅豪强。这些人大多是以宗族为单位集结,平日里扛着锄头种地,农闲时便聚在祠堂前操练拳脚,或是比试弓马。
乡里邻里,争水、争田、争山林沟渠、争矿产地界的事本就不少。他们常年为了宗族利益与人对峙,早已练就了一身抱团的本事。
同宗同族,血脉相连,打起仗来,自然是同仇敌忾,生死与共。
此刻,观武台上的王巡抚,正端着茶盏,与身旁的几位宗族首领、军中将领谈笑风生。他目光扫过台下,卫所兵的混乱、选锋营的齐整、乡勇们的章法,尽收眼底。
可他脸上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台下的乱相全然不存在一般。只慢条斯理地呷着茶,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