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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传奇锦衣卫阿斌:王巡抚巧问虔州卫所

一个普通人的文集 作家Y2nP1Y 3248 2026-04-02 18:05

  日头悬在中军帐的檐角上,晒得帐外的青石地冒起一层热气。

  虔州左卫的兵丁们歪歪扭扭地杵在帐前空地上,有的敞着号服领口,有的拄着长枪打盹,还有的蹲在墙根下,就着瓦罐啃冷硬的麦饼。那松松垮垮的模样,活脱脱一群刚从田埂上叫来的农夫,哪里有半分兵丁的样子!?

  观武台上,气氛却与下面的散漫截然不同。

  王巡抚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淡淡扫过底下站着的人。

  被审视的虔州左卫指挥佥事赵胜,此刻正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瞅着那群不成器的兵,一股火气直往脑门冲——这群乞丐兵,简直丢尽了左卫的脸面!他撸起袖子就要下去呵斥,非得让这群孬货见识见识爷们的厉害不可。

  赵胜生得膀大腰圆,挺着个将军肚,身上穿的织金丝绸袍子,料子是江南运来的上等货,绣着缠枝莲纹,在帐内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外头罩着一套山纹甲,甲片锻造得倒是精密,只是太重,他只穿了上半身,头盔早被扔在一旁的案几上,露出油光锃亮的脑门。

  手指上戴着两个扳指,一个翡翠的,一个玛瑙的,红绿相间,晃得人眼晕,显是方才匆忙间没来得及摘干净。再配上那张胖得挤成一团的脸,粗短得像萝卜的手指,活脱脱就是个囤着地、收着租的地主老财,哪里有半分武将的英武之气。

  “赵佥事。”王巡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赵虎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对上王巡抚的眼神,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两潭深水,看得他心里一咯噔,先前的火气瞬间熄了大半。他讪讪地放下袖子,嘿嘿笑着拱了拱手:“抚台大人。”

  王巡抚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掀开盖子,用杯盖轻轻刮着浮沫,这才开口问道:“你家指挥使刘大人,为何今日未到?可是身体抱恙?”

  赵虎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腰弯得更低:“大人真料事如神!刘指挥使前些日子偶感风寒,此刻正卧病在床,实在是无法前来,特地命属下前来听候大人调遣。”

  王巡抚吹了吹飘在水面的茶叶,眼皮都没抬:“可我听闻,前段日子刘大人还带着人出城打猎,斩获颇丰,还赏了府里的下人不少野味呢。”

  这话一出,赵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神色顿时有些尴尬。他眼珠一转,连忙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大人正是那次打猎受了寒!那日山里风大,大人追一头野猪追得急了,出了一身汗,被山风一吹,当晚就病倒了,这几日连床都下不来呢!”

  “哦,是吗?”

  王巡抚的语气依旧淡然,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赵虎背后渗出一层冷汗,脊背上的丝绸袍子都黏在了肉上。

  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两旁侍立的幕僚和卫所几名小旗官,头埋得更低了,视线死死钉在脚下的青砖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其余文武官员各有各的姿态,有的端起茶碗,借着抿茶的动作掩饰眼底的局促;有的捻着胡须,指尖微微发颤,却故作镇定地望着帐顶的梁柱。

  最惹眼的是李知府,他端坐在侧席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眼皮半阖,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帐中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与他毫无干系,方才的对话他更是一个字都没听到。

  帐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听得人心烦意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赵虎的腿肚子开始打颤的时候,王巡抚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拉家常:“去岁的收成,可还行?”

  赵虎如蒙大赦,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连忙躬身回话,声音洪亮了不少:“回抚台!承蒙圣恩,去岁风调雨顺,是个难得的丰年!稻谷收了四十五廒,共计四万五千石;杂谷二十六廒,一万七千余石;麻十二廒,九千六百石;还有风干腊肉八千条,都妥妥帖帖囤在卫所的粮仓里呢!”

  明代卫所粮仓一廒储粮约1000石,这个数量既符合虔州左卫的屯田规模,也与卫所的粮食消耗、上缴额度匹配,赵虎报数时特意放大了音量,脸上满是得意,仿佛这些粮食都是他自己种出来的一般。

  王巡抚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嗯,不错。”

  赵虎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他偷偷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脸上又堆起了谄媚的笑。

  可这笑容还没在脸上焐热,就听王巡抚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本抚三日前行文你卫,调战兵三千、余丁四千、工匠五百到枫山大营合练剿匪,为何昨日点卯,只到了不足半数?”

  按明代卫所编制,虔州左卫额定兵员五千六百人,经屯田、值守、老弱剔除后,可抽调的战兵不过寥寥,这般调遣已是最大限度征召了。

  “噗通”一声。

  赵虎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肥胖的身体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浑身直哆嗦,脑袋磕得跟捣蒜似的,嘴里不停嚷嚷:“大人恕罪!属下有罪!有罪啊!不是咱爷们不尽力,实在是本卫不堪重负啊!眼下正是播中稻的时节,卫所的屯田兵都要下地插秧,实在是抽调不出人手啊!还望大人明察!”

  他一边喊,一边偷眼觑着王巡抚的神色,见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王巡抚依旧稳坐钓鱼台,他放下茶杯,又重新端起,轻轻吹动着水面的茶叶,慢悠悠地品完了一杯茶。茶汤入喉,唇齿留香,他这才缓缓起身,走到赵虎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们的难处,我理解。”王巡抚的声音温和了些,手掌落在赵虎的肩膀上,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然,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虔州山匪作乱已久,劫掠百姓,扰乱民生。山匪,是一定要剿的!不剿不行!”

  赵虎被那力道压得肩膀一沉,连忙点头如捣蒜,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是是是!大人英明!小人回去之后,一定立刻上报指挥使大人,向他痛陈利害!定要凑齐人数,赶赴枫山大营听候调遣!”

  王巡抚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衣袖,淡淡道:“嗯,去吧。”

  赵虎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待,连忙躬身告退。走到帐门口时,脚步虚浮,险些被门槛绊倒,还是外头候着的两名亲兵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搀扶住他。

  他被亲兵架着走出了大营,刚拐过一个墙角,立刻挣脱了亲兵的手,自己稳稳地站定。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

  骂归骂,他却不敢耽搁,快步上了停在一旁的马车,扬尘而去。

  观武台上,王巡抚看着赵胜离去的方向,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转过身,对着帐外扬声道:“叫仲儿来。”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帐外传了进来。来人身形挺拔,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便的柳叶软甲,腰间悬着一柄雁翎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步伐轻响。剑眉星目,顾盼间带着少年武将独有的锐气,正是王巡抚的侄儿——王仲。

  王仲大步进帐,抱拳行礼,声如洪钟:“三叔公!”

  帐中文武见此均闪开了脸,各自假装与旁人交谈,王巡抚才朝王仲招了招手。

  王仲俯身凑上前来,王巡抚凝眉,压低了声音,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字字句句都裹着寒意,却又轻得像一阵风,除了二人之外,再无旁人能听见。

  王仲的眉头随着叔父的话语一点点蹙起,眼神里的锐气渐渐转为凝重,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重重点头,沉声道:“明白”。

  王巡抚缓缓退开半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帐外连绵的青山,语气沉沉:“去吧”。

  “嗯!”

  王仲再抱拳,转身时,腰间的雁翎刀擦过甲片,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他脚步飞快,却不显仓促,掀帘而出的瞬间,帐外的日光落在他的柳叶软甲上,溅起一片冷光。

  王巡抚坐在太师椅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望着杯中沉底的茶叶,久久不语。

  帐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只是那热气里,仿佛已经悄悄弥漫开了一丝风雨欲来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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