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衫何须挂怀，泥土自有芬芳——一位赣南新农人的归乡之路

　　我本是农家子，自小在赣南的脐橙林里摸爬滚打长大。脚下沾着黄土地的泥，鼻尖萦绕橙花的香。我又不曾穿上过那象征“体面”的长衫，何谈脱下二字？

　　大学毕业的行囊里，装着一纸烫金文凭，也装着对大城市的无限憧憬。我曾挤在摩肩接踵的人才市场，将一份份简历递到招聘官手中；也曾在深夜的出租屋，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招聘信息反复比对。

　　可当求职简历一次次石沉大海，当霓虹闪烁的街头容不下一张安稳的书桌，当写字楼的格子间终究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我选择转身，背起行囊踏上返乡的路。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连绵青山，当熟悉的橙林映入眼帘，当父母鬓角的白发在风中飘动，我知道，这里才是我的根。

　　从此，我跟着父母一头扎进果园的晨露与晚霞里。春日里橙花盛开，我忙着疏花授粉，指尖沾满花蜜的甜；夏日炎炎，我背着药箱给果树防虫，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秋日丰收，我挽起袖子扛果装箱，沉甸甸的脐橙压弯了扁担，却压不弯我挺直的脊梁。

　　农闲时，哪里有活我便往哪里去。搬砖的工地里有我挥汗如雨的身影，加工厂的流水线上有我专注忙碌的模样。粗糙的活计磨厚了掌心的茧，却从未让我生出半分“丢人”的念头。

　　社会学者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写道：“乡土社会的生活是富于地方性的，他们活动范围有地域上的限制，在区域间接触少，生活隔离，各自保持着孤立的社会圈子。”曾几何时，“跳出农门”是乡土青年的终极目标，“长衫”成了体面的象征，体力劳动则被贴上“底层”“卑微”的标签。

　　村里的老人见我扛着脐橙走过，会忍不住叹气：“好好的大学生，怎么又回来种地了？”邻里闲谈时，也总有几句“书白读了”的惋惜飘进耳朵。可于我而言，劳动本无高低贵贱，双手挣来的口粮，比任何虚无的面子都踏实。

　　正如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写的：“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个世界，即使最平凡的人也要为他生活的那个世界而奋斗。”我在果园里的每一次弯腰，每一滴汗水，都是在为自己的生活奋斗，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荣光？

　　面对旁人“书白读了”的质疑与嘲笑，我总能坦然以对。因为我知道，读过的书，早已融进了我的骨血里，成为我面对生活的底气。

　　农业农村部发布的《全国新型职业农民发展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国新型职业农民总量已突破2000万人，其中大专及以上学历占比达38.7%。越来越多像我一样的年轻人，告别写字楼的格子间，回到田间地头，用知识赋能传统农业。

　　我拍短视频记录脐橙从开花到挂果的全过程，镜头下，洁白的橙花绽满枝头，青涩的幼果日渐饱满，金黄的果实挂满树梢，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画面，吸引了许多的网友关注。

　　我写文章分享果园管理的农技知识，从病虫害绿色防控到有机肥科学施用，字里行间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这些看似“不务正业”的举动，竟为家乡的脐橙打开了新的销路，不少网友通过私信联系我，要订购赣南脐橙。

　　这便是读书的意义——它从不是为了让我们脱离劳动，而是教会我们如何更智慧地劳动。

　　日子不算富裕，却也能糊口。果园的收入足够支撑一家人的日常开销，偶尔还能有点结余。

　　闲暇时，我拾起儿时的爱好，做点手工。找来山里的楠竹，削成细细的竹条，编织成竹篮、竹筐，竹篾在指尖翻飞，时光也变得缓慢而温柔；捡来形态各异的鹅卵石，用刻刀细细雕琢，不起眼的石头，在我的手中变成了憨态可掬的小动物。

　　我还买了个小小的音响，放在果园的茅草屋里。心情郁闷时，便打开音响唱唱歌。歌声穿过果园的枝叶，惊起枝头的麻雀，烦恼也随着歌声随风散去。

　　明代思想家王阳明提出“知行合一”，强调理论与实践的统一。于我而言，在果园里挥洒汗水是“行”，在笔墨与歌声里安放灵魂是“知”，二者相融，方得生活的真谛。

　　有人问我，做苦力不觉得委屈吗？我只回一句：其实你我都是人，做苦力，别人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

　　古往今来，凡成大事者，无不从平凡的劳动中汲取力量。北宋文学家苏轼一生坎坷，屡遭贬谪，却始终保持着对劳动的热爱。他在黄州躬耕东坡，种菜酿酒，与农夫为邻，与田亩为伴，写下“躬耕逢岁旱，解颜劝农人”的诗句，于劳作中寻得豁达与通透。

　　今时今日，“90后”“00后”新农人正成为乡村振兴的生力军。他们用无人机植保，让农药喷洒更精准高效；用大数据选品，让农产品产销对接更顺畅；用直播带货，让家乡的土特产走出深山。他们用知识和汗水，让“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农业焕发新生。

　　读过书和没读过书，终究是不同的。这种不同，不在于是否能穿上“长衫”，不在于是否能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而在于面对生活的态度，在于看待劳动的眼光，在于能否在平凡的岗位上，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读过书的我，懂得用科学的方法管理果园，懂得用新媒体的力量推广家乡的特产，懂得在劳作之余，用手工和歌声丰盈自己的精神世界。

　　我是阿斌，一个赣南新农人。我在泥土里耕耘希望，也在时光里书写成长。

　　长衫何须挂怀，泥土自有芬芳。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正因为有了我们这些返乡的年轻人，而变得愈发充满生机与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