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的事落幕三天后,陆吟又撑着那艘老旧木船出现在河面上。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像层纱蒙在水面上,木桨划开涟漪,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掠过船头那盏煤油灯,留下几片羽毛飘落在水面。
她赤着脚踩在船板上,脚踝处还留着道浅浅的疤痕——
那天在船坞被活尸抓伤的地方,愈合后竟长出朵小小的莲花印记,像是纹身,却会随着水流的波动微微发亮。
“早啊,陆丫头。”
岸边传来打招呼的声音,是住在码头旁的张大爷,正拎着水桶往河里打水,
“听说你前些天救了不少人?老王头在茶馆里都讲疯了,说你能召河神呢。”
陆吟笑了笑,将船往岸边靠了靠:
“张大爷别听他瞎吹,就是运气好。”
她弯腰从船舱里拿出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清澈的河水,水面上漂着片嫩绿的莲叶,
“这是那天从船坞带回来的水,您浇菜试试,说不定能长快点。”
张大爷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啧啧称奇:“这水看着就不一样,清得能照见人影。”
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那些被救的人里,有个是当年研究所的博士?现在在医院里醒了,说要找你道谢呢。”
陆吟的动作顿了顿。
她知道张大爷说的是谁——
那个在冷库被活尸划伤,后来被水蟒拖进水里却没死的研究员,据说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揭发研究所当年的所有秘密。
“再说吧。”
她撑着篙将船推开,“今天得去下游看看,昨天有人报案说捞着个行李箱,看着像是沉了好几年的。”
木船缓缓驶离码头,张大爷的声音还在身后飘:“中午来家里吃饭啊!你张婶包了饺子!”
“嗳,好唻——”
陆吟甜甜应了声,心里暖暖的。
以前住在码头旁,邻里们总觉得她这捞尸人晦气,见了面都绕着走,如今却愿意喊她回家吃饭,这种被烟火气包裹的感觉,陌生又让人安心。
船划过石桥时,她抬头看了眼桥栏——
那天沈斩差点跳下去的地方,如今被人刻了朵小小的莲花,旁边还有行歪歪扭扭的字:“好好活着”。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刻的。
想起沈斩,陆吟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挑。
那家伙昨天还发信息说,周明在实验室里有了新发现,从水魂石的碎片里提取出一种能修复基因的酶,说不定能治好那些实验体的后遗症。
“想什么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吟抬头,看见沈斩正趴在桥栏上,手里拿着个纸袋,朝她晃了晃:
“刚买的糖糕,还热乎着呢。”
她将船泊在桥下,伸手接住纸袋,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像触电似的缩回。
沈斩的耳尖有点红,挠了挠头:
“王队让我问问你,今天下午有空没?那个姓刘的博士想跟你聊聊当年的事,说可能知道你爷爷的下落。”
陆吟的心猛地一跳。
爷爷的下落,是她心里最沉的石头。
这些天她总在想,李默说爷爷被活尸撕碎了,可赵老头又说爷爷当年挖了逃生通道,或许……
或许还有希望。
“有空。”
她剥开糖糕的纸,热气扑在脸上,甜香混着河水的腥气,意外地好闻,
“下午三点,在码头的茶馆见吧,那里人多,他可能更敢说话。”
沈斩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脚踝的莲花印记上,眼神温柔:
“周明说这印记可能是‘安’留下的保护符,能防水里的脏东西。”
他顿了顿,“我今天去医院看陆溪了,她说想出院后跟着你学捞尸。”
陆吟差点被糖糕噎着:“她才八岁!学什么捞尸?”
“她说想帮你找爷爷。”
沈斩的声音低了些,“还说……想让你给她改个名字,叫陆安,平安的安。”
阳光穿过薄雾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箔。
陆吟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旁边仿佛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对着她笑。
她忽然觉得,那些沉在河底的悲伤,好像真的随着莲花一起,慢慢浮上来,晒成了温暖的模样。
“行啊。”
她抬起头,朝沈斩笑了笑,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
“等她出院,我就教她认水流,辨尸性,告诉她哪片水域的淤泥最深,哪块礁石最容易勾住东西——就像爷爷教我那样。”
沈斩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被填满了。
他想起妹妹沈瑶总说,他太较真,活得像块冰,可遇到陆吟之后,这块冰好像开始化了,变成能滋养莲花的水。
“那我先去忙了,下午准时到。”
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桥头。
陆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咬了口糖糕,甜得舌尖发麻。
她撑着篙继续往下游划,木桨搅起的水花里,仿佛能看见爷爷的笑脸,看见陆溪抱着玻璃罐的认真模样,看见沈斩挡在她身前时坚定的背影。
下游的水域比上游开阔,岸边堆着些废弃的集装箱,据说以前是走私犯藏货的地方。
陆吟将船泊在集装箱旁,拿出特制的打捞钩,顺着报案人说的位置探下去。
钩子刚碰到水底,就勾住了个硬东西。
她慢慢往上拽,水面上冒出串串气泡,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被拖了上来,表面裹着层厚厚的河泥,锁扣已经锈死。
陆吟用刀撬开箱子,里面的东西让她愣了愣——
没有想象中的赃款或凶器,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服,上面绣着和陆溪那只婴儿鞋一样的莲花图案,还有个小小的银质长命锁,锁身上刻着个“溪”字。
箱子的夹层里藏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林文涛夫妇抱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婴,坐在河边的老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背面写着行字:“吟溪双生,浊河为证,岁岁平安。”
陆吟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终于明白,爷爷当年不是要分开她们,而是想让她们在不同的地方平安长大。
这只箱子,大概是林文涛准备好的,却没来得及送给女儿们。
她将婴儿服和长命锁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正准备把空箱子扔回水里,忽然发现箱底刻着串数字:071319。
0713是七月十三,涨水的日子,那19是什么?
陆吟皱起眉,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提过的“河底第十九号暗格”,说那里藏着“能让河水变清的东西”。
难道……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河心,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漩涡,据说底下连通着当年研究所的秘密通道。
她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调转船头往漩涡划去。
漩涡处的水流很急,木船在水面上剧烈摇晃。
陆吟紧紧抓着船帮,将打捞钩往漩涡中心探去。
钩子下沉了约莫三米,忽然勾住了个金属物件。
她拼尽全力往上拽,胳膊上的青筋暴起。
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盒被拖了上来,盒盖上刻着研究所的标志,锁孔的形状正好能和那枚长命锁对上。
陆吟将长命锁插进锁孔,轻轻一转,盒盖弹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厚厚的实验记录,还有个小小的U盘,以及半块和她脖子上一模一样的玉佩。
实验记录详细记载了当年基因融合实验的全过程,包括林文涛发现实验危害后,如何联合爷爷偷偷转移实验体,如何将成功的样本(也就是陆吟和陆溪)藏起来,最后一页写着:
“若我辈未能如愿,望双月归位之日,后人能以玉佩为匙,开启净化之法,还河水清明。”
U盘里是段视频,画面有些模糊,拍的是研究所爆炸那天——
爷爷背着一个昏迷的男人从火场里冲出来,那男人穿着白大褂,胸前的铭牌写着“林文涛”。
两人跳上木船,往河心划去,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视频的最后,爷爷对着镜头说:
“吟丫头,若你看到这段视频,别怨爷爷不告而别。林博士伤得重,我得带他去个安全的地方疗伤。那半块玉佩你收好,等你找到妹妹,两块合在一起,就能启动河底的净化装置。记住,爷爷不是英雄,只是个想护着你们的老头。”
陆吟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金属盒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原来爷爷没死,林文涛也没死!
他们只是躲了起来,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秘密。
她将半块玉佩和自己的合在一起,两块玉佩严丝合缝,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形,中间的莲花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忽然明白箱底数字的意思——
0713是启动日,19是净化装置的密码。
“爷爷,我们找到你了。”
陆吟对着河水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充满了力量,“等我,我们马上就来。”
她将金属盒放进船舱,调转船头往码头划去。
木桨在水面上划出整齐的涟漪,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茶馆已经升起了炊烟,隐约能听见说书先生的声音,还有孩子们的笑闹。
陆吟低头看着脚踝的莲花印记,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忽然觉得爷爷说得真对——
浊水里也能开出干净的花。
而那些沉在河底的秘密,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终有一天会随着莲花一起,在人间烟火里,绽放出最美的模样。
下午三点,茶馆里人声鼎沸。
陆吟推开竹门时,沈斩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旁边坐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眼神里带着愧疚和期待,正是那位姓刘的博士。
“陆小姐,您好。”
刘博士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当年……我没能阻止李默,也没能保护好林博士和你爷爷。”
陆吟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
“刘博士,我今天不是来追责的,是想知道他们的下落。”
她将那半块玉佩放在桌上,“我相信他们还活着。”
刘博士看着玉佩,眼眶红了:
“他们确实还活着。”
他从包里拿出张泛黄的地图,铺在桌上,
“爆炸后,老陆头带着林博士躲进了河底的防空洞,那是当年抗战时挖的,只有我们几个老研究员知道。”
地图上用红笔圈着个位置,就在河心漩涡的正下方。
“他们一直在那里研究净化装置。”
刘博士的声音低沉,
“林博士说,当年的实验污染了整条河的水源,必须用双生玉佩的力量才能彻底净化,否则再过十年,河里的鱼都会变成怪物,喝了河水的人也会……”
他没再说下去,但陆吟和沈斩都明白了。
“那为什么他们不出来?”沈斩问。
“因为李默的人一直在找他们。”
刘博士叹了口气,
“而且林博士的身体不好,当年为了保护实验记录,被化学试剂伤了肺,离不开防空洞的特殊环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定位器,
“这是林博士当年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能找到你们,就把这个交给你们,它能指引你们找到防空洞的入口。”
陆吟接过定位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抬头看向沈斩,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里的坚定像座山。
“什么时候能出发?”沈斩问。
刘博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今晚子时是大潮,水流最缓,适合潜水。我已经联系了周明,他会带专业的潜水设备过来。”
陆吟点点头,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里带着回甘,像极了这一路的经历。
她知道,今晚又是一场硬仗,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茶馆外的河水静静流淌,载着夕阳的余晖,载着未完的故事,也载着即将到来的希望。
陆吟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旁边仿佛站着爷爷,站着林文涛,站着陆溪,站着沈斩,还有那个化作莲花的婴儿安。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另一句话,以前总觉得是玩笑,现在却懂了——
“这河啊,看着浊,其实最懂人心。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欠它的,早晚都得还。”
而他们要还的,不是债,是清白,是希望,是让这条河重新清澈的承诺。
夜幕渐渐降临,码头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像落在水面的星星。
陆吟坐在木船上,看着沈斩和周明搬着潜水设备走来,陆溪穿着小小的潜水服,背着个迷你氧气瓶,像只小企鹅,正兴奋地转圈。
“准备好了吗?”
沈斩跳上船,递给她一个潜水头盔,头盔的面罩擦得锃亮,能映出她眼里的光。
陆吟点点头,将那枚完整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出发。”
木船载着他们,载着所有的期待和思念,缓缓驶向河心的漩涡。
夜色温柔,河水静谧,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在漩涡的深处,在防空洞的阴影里,两道苍老的身影正望着水面,眼里闪烁着泪光。
他们知道,等了十年,盼了十年,他们的双月,终于要归位了。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