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的办公室，是一间有些年头的老平房。墙上刷着白灰，部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墙上挂着一面鲜红的党旗，旁边是一排镶在镜框里的奖状，大多是“先进基层党组织”、“计划生育模范村”之类的荣誉。办公室里唯一的现代化电器，是一台嗡嗡作响的老旧吊扇。

　　村支书李大山，就坐在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他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不高，但很结实。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像云溪村的梯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份文件。

　　看到苏晚晴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哟，晚晴来了啊。”李大山的声音洪亮而沉稳，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林诚身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

　　“李大爷，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林诚，老林家的儿子，刚从城里回来。”苏晚晴抢先介绍道，“林诚，这是我们村的李支书。”

　　“李支书好。”林诚礼貌地伸出手。

　　李大山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像一块老树皮。“哦，国安的儿子啊，”他点了点头，“听说了，欢迎回家。”

　　简单的寒暄过后，三人分宾主坐下。苏晚晴给李大山和林诚各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她把“云雾浆果”滞销的困境，以及她和林诚准备合作，通过新的直播模式来打开销路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她特别强调，如果这个模式成功了，未来希望能组织村里其他的种植户一起加入，把云溪村的农产品都通过这个平台卖出去，带领大家一起致富。

　　李大山一直沉默地听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时不时地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上一口。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等苏晚晴说完，他把茶缸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他看着苏晚晴，又看看林诚，缓缓开口：“晚晴啊，你是个有想法、有文化的好娃，一心想为村里做点事，这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他话锋一转：“但是，你说的这个……在网上卖东西，靠谱吗？”

　　他的问题，直接、朴素，却切中了要害。

　　“李大爷，这叫电子商务，是现在最主流的商业模式……”苏晚晴试图解释。

　　李大山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他转向林诚，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小伙子，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说。”林诚坐直了身体。

　　“第一，你们在网上吆喝，人家把钱给你了，你不发货怎么办？谁来管？”

　　“第二，我们把东西发出去了，人家说东西不好，不给钱，我们找谁要去？”

　　“第三，你说要带着大家一起干。我们村里，家家户户种的东西都不一样，有的好点，有的差点。到时候卖的钱，怎么分？分得不均，大家闹意见，怎么办？”

　　李大山的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现实，一个比一个棘手。这几乎涵盖了农村电商可能遇到的所有核心风险：信任风险、品控风险和利益分配风险。

　　林诚心里暗暗佩服，这位老支书虽然不懂什么叫“电商”，但对事情的本质，看得比谁都透彻。

　　苏晚晴被问得有些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林诚却笑了。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然后把屏幕转向李大山。

　　“李支书，您提的这三个问题，都非常好，也非常关键。我试着回答一下。”

　　他打开了一份昨晚连夜做好的PPT。这份PPT和他给苏晚晴看的那份PRD不同，没有复杂的术语和模型，而是用最简单直白的图画和文字构成。

　　“关于第一个问题，钱和货的安全。我们会在一个叫‘淘宝’的大平台上开店。这个平台，就相当于一个中间人，一个担保方。买家把钱先付给平台，我们发货，买家确认收货了，平台再把钱给我们。任何一步出了问题，平台都会介入处理。它有一套非常成熟的规则来保障买卖双方的利益。”

　　他展示了一张淘宝交易流程的示意图，用几个箭头清晰地标明了资金和货物的流向。

　　“关于第二个问题，东西好不好，谁说了算。我们说了不算，买家说了才算。我们的新模式，核心就是‘透明’。我们会把浆果从种下去到摘下来，全过程都通过直播和视频展示给买家看。我们的果园是什么样的，我们的水土是什么样的，我们是怎么施肥、怎么除虫的，全都清清楚楚。好不好，大家一看就知道。而且，我们还会建立一套严格的品控标准，只有符合标准的‘优等品’，才能上架销售。”

　　他展示了两张对比图，一张是苏晚晴之前杂乱的直播画面，另一张是他规划的、带有各种产地信息的“可视化直播间”模拟图。

　　“至于第三个问题，如何分配。这确实是最复杂的，但也最关键。”林诚的表情变得严肃，“我的初步想法是，成立一个‘云溪优选合作社’。所有加入的农户，都成为社员。合作社统一品牌、统一标准、统一销售、统一售后。社员们按我们制定的标准提供产品，合作社按供货量和产品等级给社员结算。最后，平台销售产生的利润，再根据每个社员的贡献值，进行年底分红。”

　　“这样一来，既保证了多劳多得，也把所有人的利益都捆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一边说，一边在屏幕上画出一个简单的合作社组织架构图。

　　李大山一直没有说话，他眯着眼睛，凑得很近，仔细地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图画和文字。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当林诚讲完后，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老旧的吊扇还在不懈地转动。

　　过了许久，李大山才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大口茶。

　　“小伙子，”他看着林诚，眼神里的审视，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赞许，也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你说的这些……听起来，是那么个道理。一套一套的，比镇上来的干部讲得还明白。”

　　他顿了顿，说：“但是，画饼谁都会画。事情到底能不能成，还得看真本事。”

　　他把目光转向苏晚晴：“晚晴，李大爷信得过你。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娃。”

　　然后，他又把目光转回林诚：“至于你……我暂时，还信不过。”

　　“不过，”他拿起桌上的旱烟袋，往里面装着烟丝，“既然晚晴信你，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就先折腾你自己的果园，需要村里出面协调什么事，你来找我。但是，先别急着搞什么合作社，别去动员其他村民。”

　　他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在缭绕的烟雾中，看着林诚，一字一句地说：

　　“等你们什么时候，真把这山里的果子，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票子，再来找我谈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