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降临时，沈彻和苏录在一处山头上。

　　苏录盘膝坐着，脑后一团浩瀚神光涌动汇聚，须臾间在脑后铺陈开来，化作画卷一般的光影。

　　沈彻抬眼看去，只觉一股浩大沧桑，无比沉重的意志充塞于虚空中，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那光影中有山川河流，青天白日，日月轮转间，城郭寥廓，人烟辐辏……

　　苍茫浩大，如山岳雄浑厚重。

　　然则，光影在变化，旋动。

　　那画卷中的城郭百姓，开始放大，将山川河岳挤至一旁。

　　城郭中的建筑开始清晰，整个城郭似活了过来，生民百姓汇成无数人间烟火：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兵丁士卒持戈巡弋，书院夫子书生持笔写文，衙门官府各司其职……

　　沈彻竟听到了无数的声音直入神魂，有叫卖声、做工声、朗朗读书声、兵铁交击声……

　　暮鼓晨钟般一声声敲响在沈彻意识深处，震动着沈彻的神魂。

　　一时间，沈彻竟有一种飞到意相之中，与苏录的意相融为一体的冲动。

　　有点邪门啊！

　　沈彻急忙后退，和苏录拉开距离。

　　这个意相和之前苏录展示过的似有区别？

　　【先觉：苏录所修意相为‘社稷苍生’，乃是在‘山河社稷’变化而成，尚未完全成型，苏录此行的目的，是将其完善。】

　　须臾间，那意相再变，城郭缩小，新的城郭出现。

　　一座两座三座……一座座城郭出现在画卷之中，九城如星拱卫京城。

　　蓦的，收缩，光影敛去。

　　苏录陷入思索感悟中。

　　沈彻心头震撼。

　　这意相之力当真是可怖，拥有不可思议的神通。

　　他有种感觉，若是被这意相针对，自己只要在苏录视线范围内，会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会被吞没，只需苏录一念便可将自己绞杀成渣。

　　练气后期所修的观想图，强悍若斯。

　　能挡意相者，唯有意相。

　　许久后，苏录睁开眼，意相再次展开。

　　并现的十城叠在一起，在虚空中往下压落。

　　他们所在的山头往下一沉，似也承受不住这等恐怖压力，山势竟出现出崩塌之势。

　　至此，苏录才收手，将意相敛去，长身而起。

　　在沈彻震撼的目光注视下，苏录问道：“鸦君观我意相，如何？”

　　“嘎！”沈彻能说什么，只有佩服。

　　第一次近距离观看练气后期修士的意相，让他大开眼界。

　　也对修行之路明晰了几分。

　　“还差一点！”苏录却是蹙眉，“白龙子的意相是‘百川归海’，观想百川归来之象，将法力修为融入其中，一出手便是百河涛涛，沛然莫御。”

　　“那等天地之力，普通意相挡不住，可列为第三品。”

　　“意相九品，我的‘社稷苍生’目前也只在三品，但这意相乃我取皇室‘山河社稷观想图’自创，并未完善。”

　　沈彻听着，不由钦佩。

　　自创观想法，据沈彻所知极为罕见。

　　难怪隆庆帝会以大礼请苏录入京，既掌靖安司，又封其为国师。

　　“白龙子乃练气圆满之境，修为在我之上。”

　　朝沈彻招手，示意落到肩上了来，苏录御空而起，继续说道：“所谓论道，是天下宫观对我的一次打压。我若胜，在筑基大能不出的情况下，我可厘定规矩，重振律法之威。”

　　“我若败，一切皆休！”

　　沈彻感受到了苏录的抱负与志向。

　　“其实，也不是我苏录情操志向有多伟大。”

　　飞剑飞到脚下，托起苏录，朝东南飞去。

　　“而是，这就是我所修的道途！”

　　“居庙堂之高以观家国天下，治国平天下，方能修成观想法，筑大道之基！”

　　沈彻莫名心神激荡。

　　他很希望苏录能成功。

　　接下来几天，沈彻和苏录一起，走过一座座城市，看到了无数黎明苍生的所执所求。

　　在岩方县，见矿工以命换钱，受工头帮派盘剥，只为求那一口吃食。

　　在凤鸣县，见无数稻田丰收，百姓却反而困苦，卖儿鬻女，仍苦不堪言。

　　在乐云郡，见流民迁徙，死者相继于路，兵过如篦。

　　在七原县，见豪门如岳，擅自威福，打杀百姓如猪狗。

　　又见那有修仙者的家族，田亩阡陌纵横，遮盖半县；

　　见那贫民无立锥之地。

　　见世道不平，生民多难。

　　也走上玄一山，登太一观，看到灵气充裕宫阙连绵，仿若仙境。数千修士锦衣玉食，餐霞饮露，练法修真。

　　见宫观修士意气风发，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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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这些，沈彻有愤怒和同情，但也仅限于有，并不算强烈。

　　在伟力归于自身的修仙世界里，民如草芥，生存艰难……那这个世界确实有问题，但和沈彻关系不大。

　　他，一只寒鸦而已。

　　但他能感觉到苏录的变化。

　　每个晚上，苏录都会展现意相。

　　那意相中的声音如洪钟大鼓，在沈彻的感知中渐渐多了一种决然！

　　意相中渐有字符生出，蕴含深沉浩瀚的力量，仿佛一旦出来时便会使天地变色，胜过无数的道与理。

　　六天时间就这样过去，距论道之期仅剩一日。

　　这个夜里，苏录的意相仍是似之前一般，将破未破。

　　立于夜色之中，他的身影凝成一尊雕像。

　　此夜无月，幽暗的夜色浓烈不见五指，困锁人间。

　　“总归差了点什么呢，鸦君？”

　　思索无果的苏录喃喃开口。

　　或许这就是他要带上沈彻的原因，他需要一个同道之人，在没有合适之人的情况下，一只聪明绝顶的灵鸦亦妙不可言。

　　沈彻轻鸣一声作为回应。

　　他知道，苏录是在借提问在理清思路。

　　有时候人需要的，往往不是实质性的帮助，而是一种陪伴，以及一种心理上的安慰。

　　“山川大地，江山社稷，百姓苍生，这些的力量如此浩大，挡得住练气九层圆满的百川归海吗？”

　　沈彻闻言也是顺着这方向思索。

　　那白龙子的百川归海到底是何等强大，苏录这意相竟仍无十足把握。

　　【先觉：人定胜天，凝苍生信念为日月，可镇江海。】

　　沈彻诧异，没想到先觉居然给出这样的提示。

　　沈彻于是继续琢磨。

　　“人定胜天，凝苍生信念为日月？”

　　那边苏录仍在揣摩。

　　沈彻蓦地振翅而起，飞至意相上方去。

　　双翅震动间，法力流转，丹田中一团光华形似新月，陡然震动，绽放光华。

　　太阴月华玉枢真诀，月光术！

　　“呱……”寒鸦乍鸣，似万鸦齐鸣。

　　苏录睁开眼看去，蓦见寒鸦悬空，月光破开夜色，纯净凝练，一根根鸦羽都有月华绽放。

　　似一轮新的明月照亮了浓重夜色，撒下清辉，照在他的‘社稷苍生’上。

　　略略一怔后，苏录心念转动，意相中的苍生黎庶齐齐抬头，沐浴在沈彻的光辉下。

　　无数声音再次响起，凝成一种声音，化作呼唤：“鸦君。”

　　“鸦君，鸦君！”

　　沈彻心头剧震，只觉那些声音形成一往无前的意志，使他心神空灵到极致，神魂中多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境与力量。

　　【先觉：苏录以意相齐呼你的名字，涤荡你的神魂，使你神魂中多了一丝苍生意志的种子，在你神魂受困时，此种可助你破开迷障，回归自我。】

　　沈彻心头惊叹万分。

　　而苏录不愧是资质卓绝，在沈彻的提醒下，猝然顿悟。

　　意相收缩，回归其识海中，苏录闭上了眼。

　　然则，他身上一股浩大不可束缚的意志，可战胜一切阻碍的力量在酝酿，成型，随时要释放出来。

　　可使天地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