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2年4月5日,火星至月球的跃迁航道。
“锈隼号”的船体正在发出濒死的哀鸣。左舷货舱的减压警报已经响了整整十七分钟,破洞处的金属边缘在宇宙射线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蓝白色,每一次船体震动都有细小的碎片被抛入虚空,像一群垂死的飞蛾扑向遥远的星辰。
凌辰跪在驾驶舱的地板上,机械义肢死死顶住变形的控制台。刚才规避追击舰主炮时,船体的剧烈倾斜让他撞断了三根肋骨,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碎玻璃。他的视线越过苏晴的肩膀,盯着战术屏幕上那三个紧追不舍的暗紫色光点——噬星者的小型追击舰,它们的速度比情报里快了12%,能量信号特征显示搭载了改进型引力束武器。
“右引擎过载!能量输出只剩40%!”苏晴的声音裹着电流杂音,她正用扳手猛砸卡住的冷却管道,淡绿色的冷却液溅在脸上,与额角渗出的血混在一起,“跃迁坐标校准失败,空间跳跃装置的谐振腔被打穿了!”
驾驶舱的灯光突然熄灭,只有应急灯的红光在金属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凌辰趁机按下武器系统的手动解锁键,机械义肢的传感器紧贴着控制台的裂痕,读取着残存的武器参数:“反物质鱼雷还有一枚,锁定权限在副驾驶位的红色按钮。”
苏晴的动作顿了半秒,单眼放大镜后的瞳孔在红光中显得格外幽深:“你想零距离引爆?这东西的杀伤半径有五十公里,我们会被一起撕碎。”
“不需要零距离。”凌辰盯着战术屏幕上逐渐逼近的光点,追击舰的引力束已经开始干扰“锈隼号”的导航系统,船体周围的星光正在发生诡异的扭曲,“它们的阵型是标准三角防御阵,旗舰在中间,左右两翼是护航舰。只要打掉左翼那艘,就能撕开缺口。”
他突然扯开战术背囊,将艾娃的急救包扔给苏晴:“平民舱的维生系统还能撑多久?”
“最多四十分钟。”苏晴的手指在急救包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拿起绷带缠向凌辰渗血的肋骨,“艾娃的腿伤恶化了,强酸腐蚀到了神经束。”
凌辰没有回头。当苏晴的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机械义肢的神经接驳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这是第138次轮回里,最接近死亡的时刻。他想起第67次轮回时,自己也是这样在跃迁航道上引爆了最后一枚鱼雷,只是那一次,没有苏晴,没有艾娃,只有他和“破晓”机甲的残骸在宇宙中冷却。
“准备承受过载。”凌辰猛地将操纵杆推向右侧,“锈隼号”在引力束的拉扯下做出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桶滚动作,追击舰的主炮能量束擦着船尾掠过,在虚空炸开一团蓝白色的光球。
苏晴在剧烈的颠簸中按下了鱼雷发射键。驾驶舱的舷窗外,淡紫色的鱼雷拖着离子尾迹冲向左侧的追击舰,那些暗紫色的船体表面突然展开能量护盾,像蚌壳般将自己包裹起来。
“它们有护盾!”苏晴的声音带着绝望,“反物质鱼雷的当量不够……”
“看我的。”凌辰的机械义肢突然按下引擎应急按钮,“锈隼号”的右引擎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竟在引力束中突然减速,追击舰的阵型因此出现了0.3秒的紊乱——就是这0.3秒,反物质鱼雷擦着旗舰的护盾边缘,精准命中了左翼护航舰的引擎舱。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反物质与正物质湮灭的瞬间,产生的不是火光而是绝对的黑暗,五十公里范围内的一切光线都被吞噬,连星光都像是被橡皮擦抹去。当黑暗散去时,左翼的追击舰已经化为一片正在扩散的粒子云,三角阵型出现了致命的缺口。
“就是现在!”凌辰嘶吼着将操纵杆推到底,“锈隼号”像颗出膛的子弹,沿着缺口冲了出去。他的余光瞥见苏晴正在调试空间跳跃装置,她的手指在布满裂纹的屏幕上飞舞,每一次触碰都留下淡淡的血痕。
“跃迁引擎的谐振腔修不好了。”苏晴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但我可以强行启动未校准的跳跃程序,代价是落点会偏离预定坐标,可能在太阳轨道,也可能在柯伊伯带。”
追击舰的主炮再次开火,这一次能量束击中了“锈隼号”的尾舱,剧烈的震动让艾娃的呻吟声透过通讯器传了进来。凌辰看着战术屏幕上不断缩短的距离,突然抓住苏晴的手按在跳跃启动键上:“去哪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苏晴的指尖冰凉,却异常坚定。当她按下按钮的瞬间,“锈隼号”的船体突然被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包裹,周围的星辰开始拉长、扭曲,形成一道道光怪陆离的线条。空间跳跃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凌辰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肋骨的剧痛与机械义肢的灼痛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奇异的共鸣。
“我们会活下去的。”苏晴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机械义肢,“反物质腐蚀弹的设计图还在,艾娃能帮我们联系上那些被边缘化的殖民地,你记忆里的战术……”
她的话被空间乱流的噪音吞没。凌辰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苏晴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在蓝白色的跃迁光芒中,像极了第137次轮回终结时,土星环防线爆炸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阵剧烈的震动中醒来。驾驶舱的灯光已经恢复正常,舷窗外是熟悉的银灰色月面,克拉维斯环形山的轮廓在阳光照射下清晰可见。“锈隼号”正沿着月球的引力曲线缓慢降落,船体的破损处还在冒着丝丝白烟,但引擎的运转已经趋于稳定。
“我们……回来了?”苏晴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跳跃落点——距离月背堡垒仅有三百公里的废弃矿区,正是他们之前藏反物质燃料的地方。
凌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平民舱的方向。那里传来艾娃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她似乎正在通过应急通讯频道联系什么人。机械义肢的灼痛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神经接驳处生根发芽。
当“锈隼号”的起落架最终触碰到月球表面的瞬间,凌辰伸手关掉了刺耳的警报。驾驶舱里只剩下三人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反物质燃料储存罐发出的轻微嗡鸣。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追击舰可能正在跃迁航道的另一端搜索,噬星者的主力舰队或许已经锁定了月球的坐标,联盟的高层们依然在参谋部里争论着无关紧要的资源分配。但此刻,在这艘伤痕累累的货运舰上,在三个幸存者的沉默注视中,某种新的东西正在悄然诞生——那是从灰烬里爬出的希望,是对抗终局的火种。
凌辰的机械义肢轻轻覆在苏晴的手上,在月球荒芜的地表上,在“锈隼号”残破的船舱中,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像两道即将刺破黑暗的光。

